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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选定道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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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华楼雅间里,几个典当行业的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在座的几位同业有一多半都是山西人,其中一位姓纪的前辈也是山西人,对薛蟠说:“大少爷不善长读书也不必勉强,经商也可以振兴家业。我们山西人才智最高的都去经商了,次一等的跑外面给人当伙计,第三等的才去读书当官。照样过得很好。”
另一位同业说:“是呀,世上路子千万条,不一定一条道走到黑。”
纪前辈说:“做了官你要伺候上峰,迎来送往的,出了事要替上司当替罪羊,没有事还要搜刮钱财孝敬上司,老百姓不安分,首先要追究地方官的责任,激起民变就算逃脱死罪前途也完了,有了战乱,百姓可以逃到安全地方,官员则要与城共存亡。”
“说起这事,诸位听说浙江巡抚何清被砍头的事吗?倭寇来袭,做为一省长官是该领着人抗敌,不过他一个书生,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跑了也是情有可原,躲在外面,又托人在京里上下使钱活动一年,结果还是被拉出来砍头了。”说话的人口气中有为何巡抚鸣冤的意思。
“这也不冤,身为长官,本来就该与城同存嘛,那是他的责任。”纪前辈不以为然,“做为商人,有利益就去挣,见危险可以逃,只要有本事合法挣到钱,想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不象当官的,一品官年俸也就一百八十两,后来增加养廉银,也就一两万上下,到七品县令俸银更少,除去四处打点应酬也落不下多少,虽然可以贪污,可是容易成为政敌攻击的靶子,一旦被人参奏一本,十年寒窗,一朝身败名裂就不划算了。就算贪污不受国法制裁,被人戳脊梁骨,骂一句贪官也不好受啊。”
薛蟠一直没说话,认真听他们发言,然后提出自己的疑虑:“可是商人地位排在士、农、工之下,地位不高呀。”
几位同业前辈笑起来:“呆小子,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想想,商人地位真的卑下,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愿意经商?”
“因为经商可以迅速聚财。”
“这就对了,这世道,没啥都行,就是不能没钱,有钱啥事好办,没钱寸步难行。有钱就有地位,有钱就可以买官。”
薛蟠又提出问题:“商人没权没势,容易被勒索,一个小吏都可以其职务特权随便影响一个小商贩的生意,大官更是如此,该怎么办?”
前辈们说:“凡事都有两面,有利的一面也有不利的一面,商人固然容易被做官的勒索,可是你能够想法回避,主动和官员打好关系,让他为你所用不好吗?被勒索的都是小商人,真正实力雄厚的大商人没人敢勒索,要勒索也是宰相尚书级别的在才有这个资格,混到官居一品的地位,哪里需要勒索,只要手里有权能为人家办事,人家自会主动送钱上门。”
薛蟠又问:“那么怎样让自己强大起来,不但避免被人欺负还可以欺负别人?”
众前辈说:“把资本做大,和许多人联手,行成商帮,互通声气,齐心合力,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你。比如目前咱国内有四大商帮,晋商,徽商,闽商,粤商。尤其是晋商实力雄厚遍布天下,他们有了钱就下大资本供子弟读书,等他们的子弟进了官场,又花钱运作把他抬上去。现在内阁四辅张四维就是山西人,吏部尚书杨博,都是山西人,他们身后站着山西商团,可以翻云覆雨。国家和蒙古人打仗,晋商照旧和蒙古人做生意,把盐铁运到边境,这不是资敌卖国吗?可是人家势力大,谁也拿他没办法,有建议严肃边境,禁止和蒙古人通商的,最后都落了个罢职的结果。”
宴席中,薛蟠不断提出有关经商方面的问题,前辈们喝得兴起,也知无不言,把一些内幕门道都拿出来交流。
宴席结束,已经定了更,薛蟠回到家里有些晚了,虽然喝了些酒,却毫无醉意,被深秋的冷风一吹,头脑愈发清醒。
好象在一团迷雾中发现一点亮光,他想寻找这点光明却找不到出路,心里有种模糊的想法,迫切想找个人倾诉。
薛蟠又去找美人老师,只有他能解惑。
叶梦花耐心听他讲了晚上宴请几位前辈同业的事。说:“他们说的对,商人排名四民之末,但是,这只是排名,并不代表实际中的力量。真实情况是,商人之荣枯系于国运。”
这一晚,叶梦花详细给薛蟠讲了国家的商业发展。
“管子辅佐齐桓成就霸业,靠的是商业强国之策。当时地广人稀,哪个国家人口多,哪个国家就强盛,为了藏富于民,为了招揽人口,管子治下的齐国是免农业税的,那么,国家收入从何而出?就是靠盐铁的经营,他还建立了国家大妓院,使齐都成为销金窟,吸引各国有钱人到齐国消费,把他们的钱都吸入齐国国库。
还有越国,吴越争霸,越国亡国,勾践卧薪尝胆,慰亡恤孤,鼓励生产,同样免了农税,两年过去,人民仍然贫困,国力并无增强。勾践很苦恼,谋臣范蠡说免农业税只是让百姓免于饥寒,并不能使他们富裕,百姓不富则国力不强,要想富必须靠经商。于是范蠡举荐一个叫计然的善于经商的人才总理财政,不到三年,越国富了起来,然后复国雪耻的大计才成为可能。
齐国称霸,九合诸侯。越国灭吴,称霸诸侯,都靠国力强盛,而国力强盛靠的是商业的发达。
本朝太祖起自寒微农户,讨过饭出过家,不通历史,不精学问,对商人有很强的偏见,看不到经商在强国富民中起到的重要作用,所以下令抑制商业,还禁止商人穿着绸缎什么的,只是事物的发展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抑商之策如同治贪之策一样,成为废纸。
眼下的国情是,东南是全国首富之地,财富多集中在大商手中,但是国家很穷,连军队都养不起。”
“这个我见过。”薛蟠想起来了,他出去逛时常见到衣不蔽体的兵丁给人打工糊口,从小时候记事起就见过,现在还是这样,情况并无好转。
叶梦花说着激愤起来:“一个当兵的,靠国家给的军饷很难养活一家子,所以他们大量逃亡,要么就是给有钱人打工挣个养家钱,哪能按时操练。可是高级军官却还要克扣军饷吃空额,名义上三千人马,其实连六成都不到,就这六成人马,也是久不操练,拉出去遇敌即溃,却还抢掠百姓。所以我华夏泱泱大国居然奈何不了区区数百倭寇,任凭他们烧杀抢掠却没有办法,因为我们的军队已经从头到脚烂透了。凡我华夏男儿有血性者莫不痛哭于野。”
薛蟠头一次见他如此激动悲愤,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弱弱地问:“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怎么没有办法,历史上的前例不是摆在那里了吗?要想强国,必先富民,要想富民,就要靠发展商业,农民从土里刨食已经够可怜了,再盘剥他们非得官逼民反不可。国家财政已经处于巨大危机,打从我记事起,国家就拖欠官员薪俸,十几年过去还是老样子。田赋从来没有足额收够过,能收六成,官员就算能干了。”
叶梦花做为赵养静的幕僚,管理征收田赋之事,对这里的名堂很清楚,连江南富裕之地,田赋都收不上来,其它地方可想而知。国家财政已经到了腐朽崩溃的地步,还拿什么练兵?
薛蟠又提问:“两千年前的古人都知道要强国先富民,免农税,靠商税支撑国家财政,管仲、范蠡的成功也证明这条路可行,为什么朝廷没人看到这点?”
叶梦花看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你这问题问得好。连你这呆子都看到了,朝廷上那些聪明人岂能看不到,问题是他们太聪明了。那些大官和大商人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不是收着商人的孝敬,就是自家也开着商铺,否则靠那几个俸银能过好日子吗?他们跑官补缺处处都需要钱,这些钱从哪来,有钱的商人资助他们打点活动,难道不要回报吗?
就拿你薛家来说,你家是皇商,联系密切的大官不少吧,王子腾,还有荣国公家,不都是你家亲戚?
再说内阁几位阁臣,张四维身后站着晋商,周蕴绪身后站着粤商,孙龙则代表徽商利益,首相严文卿身后站着闽商,为什么岳中琦身为东南节略节制六省,打跑了倭寇却落了个满门抄斩的结果,就是因为他损害了闽商的利益。
你道区区几个倭寇为何横行?就是因为有人勾结外敌,这些人的头目就是闽商集团,他们要在海上走私,所以要勾结倭寇,岳中琦抗倭首先要严禁走私,斩断内地与倭寇的联系,这不是断他们的财路吗?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操纵着抗倭战场,朝廷也没法子。”
“难怪区区倭寇横行多年,原来是汉奸太多。”薛蟠叹气,经过这番长谈,他对叶梦花的志向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叶梦花没有官位,却对朝廷局势,国情民生有着如此入骨三分的透彻了解,可见他的志向绝不只在于当个县令的幕僚,以他的才干,将来会有龙腾九霄的一天。
那么跟着美人老师混,是不是我以后也能混出个名堂出来?
薛蟠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选择站队,抱紧美人老师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