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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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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婕独自回到教室里,赌气地走到顾亚奇旁边,没有看他,倚到他身旁的桌子上,冷漠地说:
“你满意了吧。”
“满意?你真是不嫌累。奉劝你一句,不要将自己看得太重要,没必要,也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在杜佳斯面前,你也同样使用着那些虚伪伎俩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杜佳斯正翻动着剧本朝冷婕走来。
“我虚不虚伪跟你有关系吗?”
“那可说不准。”
冷婕的怒火再次被激起来,但她的神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支撑这愤怒,她觉得刚才和现在的闹剧都可笑而无聊。她不想争辩,也没有理会已经走到她面前的佳斯,一转身出了教室后门。
“对了,杜佳斯,付佩文今天说希望你能帮忙促进佐明和爱心社的合作。具体的你去问她吧。”她折回到门口,对一脸错愕站在顾亚奇身边的杜佳斯说。
她心情糟透了,遭到谷底以至吸引了更坏的事情。王静书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去市立医院。老刘出事了。
王静书培养出来的独立此刻帮助了她,她不动声色挂掉电话,步履平稳地下楼,走到校区和公寓中间的马路边上,拦了出租车去市立医院。
一星期前老刘出差去外地,谈成一单大生意,回来时给心爱的女儿买了钻石项链,又给王静书带了一对上好玉镯。他孩子气地请求王静书给她做一盘他爱吃的炸酥鱼,说等冷婕这周放假回家再一家人一起去饭店。王静书去早市买了两斤新鲜的小鲫鱼,回家开膛破肚洗干净,用适量的盐腌好,沾了干面粉下锅炸。金黄的小鱼还没放到盘子里就被老刘拿筷子夹过去两条,一边叫烫一边吃得津津有味。吃到第四条时老刘觉得肚子上方有些胀,没放在心上。正式开饭时又吃了三条,一股恶心的劲儿泛上来,老刘忍了半天还是去了厕所,又是吐又是拉肚子。王静书以为是食物中毒,拉着老刘就要上医院,老刘说不用不用喝点水睡一觉就好了,王静书不依,她坚持去医院检查,一来是老刘年纪大了检查检查拿点药吃了少遭罪,二来要是真检查出食物中毒她必须去跟鱼贩要个说法。只是这一查没查出食物中毒,查出老刘的肝硬化,已经是失代偿期,也就是晚期。
出租上冷婕打开手机浏览器查肝硬化失代偿期的资料,动作和呼吸都很平稳,唯独胸口像有大石堵住。随着资料的不断下拉,坠在她心上的砝码越来越重,她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呼吸上,一,二,一,二……她坐在出租上一动不动,脑中的思绪像救援军团般进行着搏命运作。
首先,她不能慌,慌乱会让人情绪化并造成局面的混乱;
第二,到医院后她需要确认老刘的状态,能不能治,怎么治,尽全力配合治疗的话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分别是什么;
第三,亲戚朋友此刻多有收到消息,她和王静书要采用什么样的姿面对他们;
第四,老刘一定需要陪护,王静书是否需要辞掉工作来照顾老刘;
第五,宁愿每日往返在学校和家或是学校和医院之间,自己都要花最多的时间陪伴老刘……
她在心里做着这一系列的打算,看似有条不紊,实际手心的汗早源源不断。她一面看着自己的思绪做出这些打算,一面又绝望地发现在她的预想里老刘已活不了多久。
齐薇和齐爱国坐在病床一侧,另一侧坐着王静书和王奶奶。王小麻在国外,后天赶回来。暂时还没有人通知爷爷,也就是老刘的爸爸。病房是强撑出来的欢声笑语。
奶奶一面剥桔子,一面眯着眼睛笑说:“你爸哟,真是馋虫,出差这还没几天呢,想你妈妈的炸酥鱼到这个程度了。哦哟,拖得我这把老骨头,大把年纪了还为这个事儿进医院看他~”
她将剥好的橘子塞到冷婕手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配合。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老爸,你说说妈~你看她光顾着紧张你了,我这晚上还有课呢,打着车我就奔医院来了!你也是,早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么胖,少吃油炸的东西~”冷婕皱着眉撅起嘴,一脸的撒娇和不高兴。她一边配合奶奶打着圆场,一面希望这样的时间快点过去,她迫切地需要和王静书谈一谈,她要知道老刘最真实的状况!
老刘眯着眼,两瓣厚嘴唇恨不得咧到天上去,他像树桩一样矮矮胖胖的身子躺在床上,肚子的部分像座凸起的小山丘。“哈哈!少吃!少吃少吃!听我闺女的!我以后,一定少吃油炸的!哈哈哈哈!”老刘笑哈哈地说着。
齐爱国嗫嚅一下,看了看冷婕,小心翼翼地说:“我一会儿,开车送你和薇薇回学校吧?晚上不是有课呢吗,学习要紧,哈,学习要紧!”
“晚上的课是大学语文,不重要,我让我同学帮我点个到就行。”冷婕回应道。
奶奶的眼睛睁了睁,没说话。冷婕明白奶奶的意思,换做平常,她肯定急火火地说开了:“怎么不重要了?只要是知识就要好好学!老师讲的,都要听!不光要听,还要记笔记!不光要记笔记,还要理解,还要融会贯通!”奶奶的这几句据王静书说是四十年经典名句,当年她拿这话鞭策王静书上了外文学院,在和王静书一家重归于好又拿这话鞭策冷婕。冷婕冲奶奶笑了笑,走过去将她粗糙的手捧到手心,她多希望奶奶再说一遍她说了四十年的箴言,她又知道这希望不可能实现。
“医生说三个月……最多不超过半年。”王静书说这话时声音很低,让人觉得空气稀薄。她又让冷婕回家睡,第二天一早去学校。“这段时间你辛苦一点,下课了就来医院吧,晚上我陪着你爸,你回家睡,或者在医院睡……不重要的课不上也行……总之多陪陪他…他没有生你,但没有他你活不到现在……”冷婕问王静书打算瞒老刘多久,她怔怔地往往天花板,“能拖一天是一天……““你在学校的课呢?”“我会安排的……”
一瞬间,冷婕觉得妈妈沧桑许多,一点不像从前珠圆玉润的妈妈。她来医院前,以为她会哭红了眼,但从她双脚踏进医院到现在,她没掉一滴眼泪,她只是怔怔的,怔怔地听大家说话,怔怔地跟护士去办手续,怔怔地回答冷婕的问题。
这反倒,更让冷婕害怕。
那一晚,冷婕听了很多歌,从初一到现在听过的伤感的歌她几乎全找出来听了个遍。她将身体缩成一团侧躺在老刘买给她的圆床上,她还记得那是几年前,老刘为了哄她开心,毫不犹豫在家具市场花两万多买下的实木圆床;她的房间有漂亮的天鹅绒落地窗帘,地上的毯子是老刘去年过年从西藏带回来的;她枕的枕头是老刘挑回来的,里面加了决明子,因为他听说决明子可以明目……冷婕听着她所能找到的伤感的歌,一遍遍看着WLAN设置里的WIFI密码,是宝贝闺女的拼音加上她姓名的首字母。她想大哭一场,是的,她很想大哭一场,可她找不到出口,她睁着眼过了一整夜,感觉整个人都要炸裂。她崩溃,她发疯,她辗转腾挪,她一遍一遍翻手机通讯录,找不到一个可以在这个时候让她倾诉的人。确切地说,是她的不安,她的自尊,以及她对他人的不信任导致她不相信通讯录存在可以真正安慰她的人。她拼命咬左手食指最底的指节,直到疼痛让她知晓再用力会皮开肉绽。她穿着睡衣像孤魂一样在客厅和卧室游荡,开灯,关灯,开电视,关电视,开电脑,关电脑……
天亮起来时,她看到镜中披头散发面色苍白顶着大大的黑眼圈的自己,断定自己已经疯了,并且疯成一只女鬼。
挂钟指向六点整。她从冰箱拿出两片土司放进烤面包机,又煎了鸡蛋和香肠。微波炉将牛奶打热。她极尽所能地照顾自己。她不想自己疯掉。吃早餐,洗杯子,刷牙,洗脸,抹上护肤品,编头发,从衣柜拿出搭配好的编织背心和白色麻布长裙,找出漂亮的羊毛长袜和羊皮松糕鞋,穿戴整齐后她对着梳妆镜化美丽的妆。梳妆镜是王小麻旅游时带回来的,她和齐薇一人一面。齐薇的那一面至今压在箱底,她这面是老刘看她喜欢特地请工匠凿墙安上去的。
她站起身,看着镜中在化妆品装饰下变得精神饱满的自己,用手机给王静书发了条短信:“早上好妈妈,我出发去上课了。”
上午第一节是女魔头的专业课。进教室时她听见夸张的吸气声和隐约的赞美。杜佳斯冲她找眼镜,唇语说着:“今天好漂亮。”女魔头还没来,依云给她带了课本和笔记。
下午的微积分课结束后,冷婕和她们告别。“这段时间我要回家睡,我堂妹来看病,要我陪她。”事实上老刘是家中独子,她根本没有什么堂妹。沈枫和晓楠吱吱哇哇说了一堆关心的话将她送到地铁站。
依云一言不发站到她身边,低声说:“随时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