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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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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夜话。晓楠说到付佩文晚上来为爱心社的义卖募捐的事。
沈枫捐了一副哑铃,晓楠捐了一个沙漏,依云捐了一副全新的墨镜,而冷婕当时则不在。
“好可惜啊,我还有事情要拜托她呢!”晓楠学着付佩文的声音说。
冷婕懒懒地脱掉毛衣,凭触觉一颗一颗解身上衬衣的扣子:
“拜托我?什么事?”
冷婕的问题在第二天上午出发去话剧排练教室前得到解答,付佩文两眼发光地扑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说:“拜托你,一定要让杜佳斯答应佐明和爱心社的合作!”
之前提过,佐明是话剧社的名字。冷婕看着她的眼睛,很容易就看到她内心燃烧的小宇宙,她想更多地发散出光和热,想帮助更多的人,想爱心社越来越好。虽然心里觉得这样的热情在冷酷且不公平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冷婕却还是动摇了。
“这个啊,虽然杜佳斯在佐明挺受宠的,但是合不合作不是他说了算,上面还有社长和指导老师……我会跟杜佳斯说你的想法,不过我觉得,如果你真的希望这个想法能成为现实,最好写出一份策划案,交给你们的社长,最后通过指导老师之间的沟通来完成这件事情。”
随着她的说话声,付佩文抓着她肩膀的手抖动得越来越厉害,眼中的火光也越变越亮,有那么一瞬间冷婕担心她会扑上来亲自己一口,她将表情控制出平静得近乎疏远的样子,即便这样付佩文还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进排练教室时杜佳斯已在那里。他穿着枣红衬衣和褐色针织外套,套着修身卡其色长裤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手里捏着剧本,坐在教室角落看演员们的走位和对白衔接。蓝畅下课后买了她爱喝的玫瑰蔓越莓过来,很不巧,和他一起进教室的还有她的眼中钉顾亚奇。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和蓝畅的每一句对话,对彼此做出的每一个表情,冷婕都感觉被他尽收眼底。她甚至觉得,他眼中尽是对自己的嘲讽和对蓝畅的怜悯,这让她无法忍受。终于,她,在蓝畅和杜佳斯看来莫名其妙地,大步迈到同坐在角落的顾亚奇面前,忍无可忍地弯身逼向他的眼睛:
“我受够你了!你想怎样?冲过去告诉他你昨晚听到的墙角吗?你觉得他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她拽紧手中的果汁杯子,发出刺耳的塑料扭曲的声音。
顾亚奇看着她,皱皱眉:“你早上刷牙了吗?”
冷婕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举起杯子就想砸到他脸上,手腕被人用力握住,一转方向将她带到教室外。“干什么呢您这是?!”杜佳斯似笑非笑地松开手。顾亚奇轻哼一声,慢悠悠起身,走了几步,靠到她对面的白墙上。
冷婕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被蓝畅的声音截断:“怎么了冷婕?”他的声音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冷婕还来不及扭头,左手就被他温柔地握住。
顾亚奇斜睨一眼,挑着嘴角笑得像个谜题。
杜佳斯举起双手退到走廊中间:“OK,OK.我没工夫关心你们之间的事,我也没那个脑容量。你们继续,别打起来就行,是有处分的。我进去排练了。”
顾亚奇挑起眼皮看冷婕一眼,轻蔑地笑着也走进教室,经过蓝畅身边时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干得漂亮冷婕,你现在把一切都搞砸了!”
冷婕极度懊恼地对自己说。她几乎要气馁了,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到地上,心里全是鱼死网破的推测。
“他叫顾亚奇吧?他有纠缠你吗?”蓝畅蹲下来问她,目光关切又温柔。
冷婕没看他,她已经泄气了。她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的话:“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学生会表现不错。”
“呵!”
“怎么?他有纠缠你吗?如果有我现在就进去揍他!”
揍他?冷婕听到这个词不禁觉得可笑,要是他现在冲进去将顾亚奇揍一顿,她倒是很解恨,但也会将自己圈进一个更大的烂摊子里。
“没有。是我自找的。”她泄气地说。她打算老实交代了。
“蓝畅啊,我可以说句话吗?我原来,一点都不爱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的确,我心里,一点都不爱你啊……我想过其他理由,或者说借口,来跟你提分手的事,但是失败了,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失败了……我现在,非常,非常地失败……如果败到一塌糊涂,那好,就实话实说吧,心里怎样想的,就怎样说吧……我在跟你在一起前,是喜欢你的,甚至现在,我也是,不讨厌你的,但跟你相处的时间里,我非常清醒地认知到,我对你,没有爱……有些可笑吧,我的大学,我的大学时光,是抱有找到爱情和梦想这样的期望的……可能,这些,在你听来,一点都不现实,相比我想过的那些借口,可能你觉得这更像借口,我能告诉你的是,这就是真相,不管你相不相信,这都是我,冷婕,心里的真相……所以,你这里,没有我要找的爱情,我不知道别的地方会不会有,但是,你这里,一定没有……”
她坐在走廊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排练教室的白墙,教室里是椅子拖动和演员激烈对白的声音,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蓝畅很安静,太安静以至冷婕说到这里时忍不住抬头看他是不是还在原地,然后她撞上他安静的目光,太安静的目光,像冰块在布满阳光的湖面缓慢融化般的安静,她甚至能听见他眼睛湖面的风声,远方原本有青草发芽,随着她的说话声,又一点一点缩回到土壤里,正在融化的薄冰,又缓缓凝聚起来,而后冷气从整片冻结的湖面泛起。他死死盯着她的的眼珠动了动,于是冷婕听到天崩地裂的声音。
“对不起……”冷婕用唇语说,她太害怕太愧疚以至都没法发出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蓝畅紧握她的手一寸寸松开,他吸了吸鼻子,喉结滚动一下。他真好看啊,冷婕心想,十六岁的自己,就是为他的这副面容而心动的吧。这份好看真该死。正在冷婕以为他会站起身时,他伸出手放在她两侧的耳朵上,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不要说对不起……”他声音很轻,轻到冷婕恨不得将心跳关掉。
“我们之间,不存在对不起啊……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你去别的地方找吧……也许在你流浪的这一段时间,它不动声色地长好了,成熟了,也说不定呢……你见过种子一瞬间长成参天大树的吗?没关系的……说不定哪一天,说不定……”冷婕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泪,滴落在她的发心。“哪一天,你回来的时候,发现它长成参天大树在等着你了呢……”
他的话多少让冷婕有些感动,却也让她清醒。她相信蓝畅爱他,不含一点杂质地爱他,她也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含杂质活着的人。可她终究不爱他,她受不了他像小孩子般煽情又温柔的说话方式,她没有办法和他深入地交流,他看不到她人性中阴暗的,自私的,龌龊的一面,他拿她当天使,可她不是天使。
总得来说,她在和蓝畅的相处里总能找到小时候过家家的感觉,她知道但凡女孩子都会想要在爱情里找到这样的感觉。她找到了,但发现自己不喜欢,甚至像巧克力一样吃多了会腻。她猜想也许这样的爱情对女孩子而言就像一颗硕大饱满鲜艳欲滴的葡萄,而她们只有在尝到这颗葡萄之后才会发现原来它这么酸,或者说它其实是甜的,却偏偏不是她自己喜欢的甜。
总而言之她是自私的,她在心里很清楚,她把自己对分手的构思乃至现在她心里可以称得上薄情的想法归结于自己的自私。她的这种归纳不能算偏颇,甚至称得上准确。
她在内心深处隐隐有对这种自私的感谢,因为它让她勇敢,而且忠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