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7、剧本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杜佳斯的剧本像模像样地开始排练。饶雪获得的角色美艳动人但戏份不多，当初她惦记的角色，杜佳斯曾让冷婕说服杜晓楠来演，但杜晓楠没有表演天赋，最后演女主角的是一名企管系的女生，名叫李冉。分发完剧本后没几天，杜佳斯将众人手中第五幕的台词抽去，说需要修改。他日日泡在自习室，手写稿改了一次又一次，美丽的字迹像枫叶飘落在纸上，又被他用审美的扫把无情地扫进垃圾桶。终于，大约是十月末的某天，他高兴地给冷婕打电话，让她去图书馆看他写的稿子。

　　当时手表的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半，冷婕正在对着电脑看电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一会儿回公寓的时候将稿子拿到我楼下可以吗？我这会儿有部电影没看完。”一个多小时后，杜佳斯出现在冷婕的宿舍楼下，就着黄色的路灯光，冷婕捏着稿纸兴奋得大叫。“真的是很好！真的！”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杜佳斯问能不能帮他将台词输成电子版。“为什么你不自己打？”冷婕问。“因为，我比较喜欢手写。”“可是我既不喜欢手写，也不喜欢打字。”“那好吧，我再想想办法。”杜佳斯无奈地耸耸肩。墨色的夜极美，他的身躯也极美。

　　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实现高中到大学的转变之后往往需要面对两种状况，一种是迷茫，一种是孤独，后者往往在前者出现一段时间后接踵而至，之后更长一段时间里，它们齐头并进。如果说冷婕在这段时间是幸运的，那就是幸运在她内心的感知上。她没有迷茫多久，她也从未感到孤独。她并不认为吃饭逛街上厕所，乃至上课自习遛图书馆是需要有人陪同才能做得心安理得的事情。这并不代表她特立独行或者不合群。在她想做的事与周围人一致时，比如上课或者一日三餐，她会和其他人同行；在想法与周围不一致，比如她想看电影依云想睡觉沈枫和杜晓楠想去吃自助餐，她便自然而然地独行去电影院。妥协或迁就于她是而言是没有必要的事。

　　以上是关于孤独。

　　至于迷茫，她在十一长假后迷茫过几天，而后对爱情和梦想的追求拯救了她，将她从迷茫的泥沼里拉出来。在她看来需要思考的并不是要不要转专业要不要辅修要不要进学生会。她可不打算像填简历一样度过自己的大学四年，那样的话四年之后她得到的也只能是一份好看的简历。

　　在她人生的前十二年，她牺牲（或者说克制）了太多的自我，以至于现在她面对自己时要花很大的力气去探索和观察。她常常想，这样的一个人，她究竟喜欢什么，她究竟需要什么，她来到这个世界，度过这一生，是因着什么样的意义。这些想法像炉子里的火一样噼噼剥剥在她脑中越烧越旺盛，她望望周围，似乎没有人愿意并且可以与她在这个问题上进行交流。她宿命地认为在这方面她只能求诸书本和一日日发展的自己。

　　她站在路灯橘黄的光芒里，舍不得将手中的稿纸交还给杜佳斯。肖一和李行的对话攫取住她。

　　肖一：所以你，压根儿，就是一个伪君子！一个能言善辩的说谎家！你欺骗我的感情还想欺骗我的灵魂，安慰它一切痛苦都是假的！你说的真相也好，真理也好，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会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为什么不信！我要揭穿你！打倒你！至少不让你虚伪狡诈冠冕堂皇的同时还意气风发心安理得！我要让你听见，看见，在你面前的我，肖一，是真实且清醒的。我爱你也好，痛恨你也好，都是真实且清醒的！你不要妄想欺骗我，更别妄想麻痹我！

　　李行：肖一，我亲爱的肖一，你一定要冷静，你要冷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你爱上时觉得自己会爱一辈子，决裂时你觉得自己会死，两种感觉，没有一种是可信的。你一直是这样的，我亲爱的，我太了解你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同我一样了解你。我放心不下你……

　　肖一：够了！到此为止吧！停止你的假惺惺和伪善！想做什么就大胆地说吧，要离开我就直接告诉我吧，喜欢上别人就大方地说肖一我爱上别人了咱们分手好了！我不是懦弱自欺的人，我也不是只长了耳朵的生物！结束了就结束了！我不会和你纠缠下去！你不爱我了，其他的话都不要说！

　　……

　　冷婕读到这段对白时有些心颤，她想到自己和蓝畅。在她备用的构想里，她自己和李行是一样的角色，甚至连台词都采用相同的思路。她差一点就存够足够的勇气去这样跟蓝畅说了，但就在今天，在这个晚上，她的新同学给她看的新剧本上，自己的虚伪与煽情被揭露无遗。她没有羞愧，却无地自容。

　　杜佳斯的剧本戳破她，让她摇晃，举棋不定。杜佳斯走后她在楼下徘徊良久，脑子清醒又混乱。她想对自己诚实，虽然她知道人必存在着某种程度的自欺；她想对他人诚实，却早已习惯于出于非恶意的目的说出非诚实的语言。她知道自己不爱，也希望对爱情诚实。她想撒谎，与其说是为了不伤害人，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美好形象。她沿着公寓区的十字路走啊走，走到尽头又折回来，再折回去，终于在路旁绿地上的长凳上坐下来。她掏出手机，想找人说说话，却发现以往的同学中并没有合适人选。莫名地，她拨通依云的电话。

　　那头是淡淡的应答声。

　　“嗯……我想跟你……聊聊，也许你能给我一些不错的建议。”

　　“你说吧。”

　　她如数说起自己的想法，不，不是如数，她做不到对人百分百诚实，在和依云的交谈里，她将自己的不安和动摇隐藏起来，只露出聪明的一面，理智的一面。因而她抛给依云的问题，简单来说便是这样：怎样冠冕堂皇地结束一段感情。

　　“那你自己打算怎么跟他说呢？我是说，在打给我之前，你心里应该是有初步的想法的。你打给我，是想问你心里的想法是否可行，对吗？”

　　“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以他太耀眼我在他身边总是很忐忑很紧张内心纠结痛苦我必须放自己一条生路为由直接提出分手，另一个方向是等待时间抓住某个与他关系要好的女生和他之间的把柄小题大做最后闹分手。总得来说就是我太爱你了所以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这样的论调。”

　　“你思路已经很清楚了。两个都可以，看你自己怎么选。”

　　如若不是身后突然出现的顾亚奇，冷婕挂电话后会即刻回宿舍。而现在她惊魂甫定地看着他，倒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吓人，而是她不知他是刚走到那里还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顾亚奇，名字和脸冷婕是可以对上号的。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坐在讲台跟前埋头写东西。

　　“我吓到你了吗？”他站在原地问她。

　　她装作若无其事对他笑：“没有没有。”

　　“你是担心我听到你电话？”

　　“我……我很抱歉！”她莫名其妙道起歉来，后来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道歉。

　　他耸耸肩，坐到她刚才坐过的长椅上，无比放松的样子。

　　“算了吧。有什么好道歉的，跟我有关系吗？”

　　“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你这副诚恳样子是真是假呢？”

　　“是真的。我保证。”

　　他莫名其妙笑了笑。“我想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为什么要花费精力去说你的事情。”

　　“那你可以给我一个保证吗？”讲到这里冷婕已对自己的气场感到失望。

　　“老实说，”他突然测过脸来，挑着眉看她，“我之前对你印象还不错，没想到你内在这么丰富。”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为什么要在乎你对我的印象。”还击得漂亮。

　　“也对。所以你现在留在这干什么呢？跟我约会？”

　　“你高估自己了。我这就走！再见！”

　　她气鼓鼓走掉，心里冷嗖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