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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格 ...

  •   天阴阴的,下起小雨。地铁外的灯箱明明暗暗。

      移动电视播着美食节目。

      很多人,在她周围,交谈或沉默。

      她握着吊环,身子随着车厢的增减速而摇摆。

      前方有情侣依偎在一起,她想起小时候依偎在妈妈怀里。妈妈说:“不哭,我们不哭,我们一定会想到办法的。冷婕最棒了。我的冷婕最棒了,是坚强的孩子,一定会陪妈妈找到出路的。”那时候家里一贫如洗,她与院子里的小孩玩,总受人欺负。大人和小孩,明里暗里都叫她妈妈破鞋,叫她则叫野种,唤老刘傻子、绿脑袋。她这一生哭得最多的时间,大概就是不堪的童年之初。

      家中无米,妈妈去敲邻居的门,被邻居狠狠奚落一顿。妈妈低着头,手里端着塑料盆,不肯走。后来院子里的门都开了,好事者的头从门缝里探出来,那家人脸上挂不住,装了一碗米在王静书端着的塑料盆里。那个星期是冷婕记忆里最苦的一个星期,她在幼儿园里总是尽可能地让自己多吃一些,但是生活老师给每个人的都定量。同学中有院子里的小孩,他们知道她家没有米,幸灾乐祸地等着她向生活老师讨饭吃。冷婕便忍着饿不说话。

      其余的时间,她和王静书一起喝稀饭。她时常半夜饿醒,就着月光看见妈妈独自坐在床前抹眼泪。那时,饥肠辘辘的她,甚至想过,如果有人给她车费的话,她一定去大姨家要来好吃的。可妈妈不许她这么做。后来冷婕才想起,自己在园里吃着分量不多的午饭的时候,妈妈在家里吃什么呢。

      再后来,冷婕真以为自己和妈妈要饿死了,就在她打定主意别人再怎么笑话她她也要向生活老师讨到食物,不管院子里的小孩子怎么笑她她都要去翻路边的垃圾箱找可以卖的矿泉水瓶的时候,在外务工的老刘回来了。

      他带回两千块工资,并告诉她们以后每个月他都可以寄至少两千块回家。冷婕当时就哭了。听着老刘说“以后让婕婕每天早上买两个肉包子吃”的时候,她哇一声哭了。

      冷婕最后没能每天吃上肉包子,王静书将钱扣到自己手里,每天起床煮面条或稀饭给她当早点,吃完让她学半小时英文再上学。那时候英文的教育还未完全普及,冷婕所在的学校到三年级才正式开设英语课程,老师的水平层次不齐。过了两三年,王静书被聘请为正式英文教师,将院里的房子租出去,带着冷婕住到学校安排的筒子楼里。

      又几年,冷婕上初中,老刘结束务工生涯回到序城创业,一家人才从外面找房子里住到一起。也是从老刘回序城的那个月起,冷婕在早饭时间吃上了肉包子。

      可现在老刘得了肝硬化,他活不过半年,他躺在病床上以为自己只是食物中毒。

      这个男人,冷婕此生只在极少时间将她当做自己的爸爸,其他时间只当他是普通长辈。他现在躺在病床上,不知何时就会从这世界消失。

      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念蓝畅。

      她想如果现在的自己像一天前那样被他捂住耳朵揽到怀里会不会好过一点,她会不会在他哭出来时跟着哭出来,或者他说话那么煽情,一定可以让自己的情绪上涨然后决堤。她这么想着,这么自我安慰着,同时知道自己和他不再有可能。这是件要命的事。

      进病房时王静书和老刘的眼睛都红红的,老刘说要单独和冷婕谈谈。他说他都知道了,昨天下午大家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今天上午说服王静书告诉了自己真相和细节。毕竟在商场打拼了这么多年,生意谈了无数单,说服力也锻炼到不错的程度。

      他没拉冷婕的手,靠着床头拿他那双红肿的眼泡盯着冷婕,他说婕婕啊你不要担心,我跟你妈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你该上学上学,该吃饭睡觉吃饭睡觉,该花钱花钱。他给冷婕算他这些年挣了多少钱,银行存款有多少,理财有多少,公司股份有多少,他跟冷婕谈他身后她们的生活,谈他对冷婕学业事业的打算和具体的实施途径。他说他会留五十万给王静书作为冷婕叔叔(也就是王静凯)的备用款,其他的钱会在遗产分配里做安排,30%王静书,70%冷婕。“为什么不是给你百分之百呢,因为你虽然是我的宝贝闺女,但你妈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女人。她拿这些钱自己用或者留给你或者赡养你爷爷奶奶都行,这是我对她的心意。”

      老刘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市井女人。冷婕没敢看他的肿眼泡,只盯着他打点滴打得浮肿的手背。老刘说的话她听进去了又没听进去,她知道老刘是在为她和妈妈安排一个好的生活,但这样的生活不全是她想要的。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对他没有普通家庭里女儿对父亲的那种情感,但她并不想失去他,一想到半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后他就会离开人世,她难过得发狂。

      又是一夜。这一夜王静书睡在隔壁她和老刘的卧室里。冷婕头痛欲裂却还是无法睡着。她坐在书桌前翻译女魔头布置的英文文献,因着王静书帮她打下的功底,四小时不到的时间,她写出满满十五页中文翻译,叠放整齐后用订书机订好。

      指针指向凌晨四点半。冷婕起身,差点晕倒在地,脖子上像是顶着一颗快要炸裂的铅球。

      拉开窗帘,外面是清冷的路灯光。

      离天亮还早得很。

      她关了灯,脱掉拖鞋回到圆床上躺好。窗帘开着,路灯的微光透过卧室和阳台的窗户投到天花板上。冷婕闭上眼睛,听秒针一下一下旋转的声音。嚓,嚓,嚓。打磨她脆弱的神经。

      依旧无眠。

      她开始对这样的痛感熟悉。又过了一会儿,她从床上坐起,看窗外一点一点亮起的天空。

      空气透明干净。推开窗,有薄风吹进。她想起念初三时的清晨。那时的她也是这样起床,拉开卧室和阳台的窗。客厅是老刘和王静书走动的声音。在她上初三后,老刘不管前一天回来得多晚,都会准时叫她起床。王静书则在厨房里将一家人的早点准备好。不管冬天还是夏天,晴好天气里餐桌上总能投下果酱般温柔的阳光。她当时身在福中,一点没觉得珍贵,每天默默吃完早点,极少与他们说话,皱着眉头烦心学习,或是面带微笑为学校某个朋友的事情高兴。她极少与他们分享什么,她享受他们带给她的一切,却极少给他们回馈。

      剧烈的头疼打断她的思绪。她出卧室,洗漱,回卧室梳头,进衣帽间换上衣服,化妆。重复前一天的动作。

      王静书将面条端上桌,乳白色日光投到餐桌上。她捧着碗,想说谢谢妈妈,最终只是默默吃面。

      “昨晚,睡得好吗?”妈妈问。

      “嗯,挺好的!”她装作精力充沛的样子。

      因着周六的公休,来医院探视的人多了起来。

      王小麻当着众人冲她的朋友医师说:

      “你是最好的医生!你要不是最好的我也不会找你!你还要给我妹夫用最好的药……”

      她张牙舞爪地比划着,涂着艳丽唇彩的嘴巴与病房的气氛很是违和。

      下午五点,病房内只剩王静书,老刘,冷婕三人。人们像鸭子一样扎堆在热闹的地方,在天性得到满足,或仪式得到遵守后再一哄而散。人们礼节性地参加婚礼葬礼,礼节性地表达喜悦或悲痛。情绪经过精确勾兑展现出完美的前调中调后调,言语和动作,不多一毫,不少一厘。

      并且,在现代文明如此繁荣的今天,生命从出生到死亡都有精确位置,人们以社会为参照对自己的位置进行把握与调整,对那些偏离位置的人进行耐心的教育或不耐心的打压,人与人的交往遵守着严格的交通规则。

      序城的主调就是这样,婚姻首先是一张证书,朋友首先是一个称谓,学问首先是一个分数,又因着现代文明的发展,生活与精神的节奏不断加快,在获得权威的符号之后人们便开始奔赴下一个目标。出生,分数,证书,仪式,称谓,这是五个精美的符号,完美地概括并构成序城的现代生活。

      冷婕很累却睡不着,很难过却哭不出来。

      这让她对自己极为不满。在大脑内部程序设置之初,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对自己本来有着精确的期望,她认为一个良好的意识整体应该具备灵活的应变能力和完善的疏导能力,现在这系统的垃圾清理功能丧失了,而且眼看电量所剩不多却不能重启不能待机更不能关机。这真让她对自己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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