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11、梦境

　　病房走进一个高个子男人，而后是另一位高个子。若说第一位冷婕觉得眼熟，那第二位冷婕即便瞎了也能闻出来。

　　“叫顾叔叔。”王静书说。

　　“顾叔叔好。”

　　高个子男人笑：“还记得顾叔叔吧。上次聚会还有印象吗？哈哈哈哈，对叔叔没印象没关系，喏，你们是同班同学吧？叔叔就不介绍了！哈哈哈哈！”

　　王静书客气地接过礼品，说着冷婕听到起茧的客气话，又礼节性地夸奖顾亚奇：“真是高呢，小时候营养抓得好吧！看这模样，啧啧，又白又帅，真是随了顾先生您了！”

　　冷婕在病床这侧笑得眯起眼，冲王静书说：

　　“妈，壶里没热水了吧？来，把壶递给我，我去给叔叔他们接点儿水……”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眼前突然漆黑一片，在时远时近的叫喊和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她睁开眼，看眼前的图像恢复成正常形状。老刘的眼睛瞪得老大，两瓣厚嘴唇激动地开阖，冷婕断断续续接收着声音。护士给她扎针，举着吊瓶带她到另一个病房，王静书则搀着她，高个子男人张开手臂护在身后。

　　躺在狭窄的病床上，她预感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睡着。高个子男人执意下楼给冷婕买花，王静书见拗不过他便客气地默许。

　　趁她去老刘病房的空档，顾亚奇变魔术般从外套口袋掏出一颗橙。那是一颗新鲜饱满的橙，果皮划开时冷婕闻到清爽的橙皮香气。他用刀尖准确地将果皮分成四瓣，修长的手指将它们一瓣一瓣剥开，白色内果皮仔细撕掉，剩一颗干净的，果肉颜色清晰可辨的橙。最后，他将橙一分为二，一股清甜的汁液香漫到空气中。

　　冷婕心里已想好拒绝的话，并在话语里撒好奚落的调料等他将其中一瓣橙肉递过来，却看见他将半颗橙子一气放进嘴里，撑得鼓鼓囊囊的脸不紧不慢地蠕动。他望着病房某处不慌不忙吃完一颗橙，看了看表，又将目光投向窗外。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你多讨厌。”他漫不经心说完这一句，起身拢了拢上衣走出病房。

　　药物的作用让冷婕很快沉入睡眠。她梦到一张脸，一张酷似自己的成年男性的脸，梦里她知道那是冷大宝。那张脸不断对她呼喊，快过来，快过来，我的女儿。

　　那张脸时哭时笑，眼神恐怖而阴森。那颗脑袋少了一角，缺口处汩汩地冒着鲜血，顺着脸颊和鼻梁旁的凹陷处不停淌下。冷婕浑身发抖，却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她对着那张脸大喊你走开，又哭喊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管我，她说爸爸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好不开心，从小长到大我都好不开心，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我要我的爸爸，我不要老刘，我要你你知不知道啊爸爸……那张脸对她笑，她不理会，接着哭，哭得身嘶力竭，喊得撕心裂肺，她又愤怒又委屈，像握紧拳头狠命挥向空气里，她尖叫，使出浑身的力气尖叫，凄厉的声音让耳膜生疼，她在一片漆黑中绕着一方生锈的铁栅栏拼命奔跑，一边跑一边尖叫，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跑累了，坐下来，接着大哭，像婴孩一样肆无忌惮地大哭，她哭到肺部传来痛感，哭到喉咙沙哑，哭到有进气没出气。

　　她又梦到爸爸变成干净温暖又帅气的男子从远处走来，从老式的自行车上跳下来，从小学的围墙爬上来，从陡坡的底端走过来；她梦见阳光很好，爸爸的笑容唇齿分明；他梦见他在她面前蹲下身，给她一个粉红的风车，一个雪白的棉花糖，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一个棕色的小熊……而她一个都没有接，她将它们通通推开，扔到一边，她坐在地上倔强地哭着，质问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她喊为什么，喊我不要，喊到嗓子发不出更尖锐的声音……

　　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冷婕背部的衣服几乎湿透，她想着梦里的场景心有余悸，下意识地拿手摸枕巾，干的。

　　床头一束浅绿色桔梗花，油纸包着，安稳宁静的样子。

　　好长一段时间，她躺在床上回不过神。

　　老刘从医院回到家。他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暴风雨一样的说话声迟缓柔和下来，他总望着一个地方出神，好像目光能将时间狠狠钉住，使它在原地挣扎，失去前行的能力。可是时间还是一天一天过去。

　　王静凯在狱中表现很好，加上王小麻与王静书二十年来不懈地努力，他被告知明年三月出狱。三月，离现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王静书听到消息时喜极而泣，冷婕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安慰她还是和她共享流泪的喜悦，王静凯三个字她再熟悉不过，但对舅舅这样的角色她却无所适从。她站在相拥而泣的奶奶和王静书身边，尴尬又无措。

　　老刘瘦削下去的手指附上她的手背，用郑重又温柔的语气说：

　　“你舅舅，长得很英俊呢！”

　　他话中有笑意，说完用目光扫了一眼伏在奶奶悲伤抽泣的王静书，目光不舍。

　　因为老刘的原因，冷婕极少参与话剧社的事务。她早早起床，悉心打扮，按时上课，每天回家。没有人问起她回家的原因，最初有过的好奇声音后来也慢慢平静下去。人的大脑擅长适应，分类，贴标签这三件事。她回家的举动连同她日日上课时的精美样子一起被人适应，她被归为臭美（或者神秘又美丽）的恋家的大学生，她被贴上或不合群或做作或美丽或有吸引力这样的标签。
　　提到分类和标签这样的词汇，不得不说句题外话：人们为了方便识别或记忆给世上的存在分门别类，比如鱼和鸟，尘埃和星星，男人和女人，在这之后便拿出门类上的标签要求被归类的存在体表现并发展成合格的优秀的具有该标签应该具有的特质。

　　人们擅长刨根问底追本溯源，也同样擅长本末倒置。人们先有性别，而后有性别的概念，而后再用性别的概念来要求性别。不够有男人味的男人，不够有女人味的女人，同性恋者，便成了这概念的受害者或牺牲品。诸如此类的概念有很多，它们的存在被大众广泛介绍，被认为是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概念无处不在，标签无处不在。套用一句话，这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一件坏事，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而与此同时，因概念和标签产生的伤害无处不在，因而斗争也无处不在。观察现代社会的人际交往，并不比生物爱好者思考物种起源和进化论乏味，也不比历史爱好者翻阅各类正史野史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