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12、演出

　　对于智商情商正常发展的人而言，感受同龄人所给出的分类和标签并不是难事。从上厕所时女孩子们说话的语气，和课堂讨论时男孩子看她的眼神，冷婕可以大致明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与位置。

　　在她不在意的女孩子们和在意的男孩子们之中，唯一一位让她感觉忐忑并且不安的便是顾亚奇。他在路上见到她时会礼貌问好，在收作业时会漫不经心地说“冷婕你作业什么时候给我”，专业课讨论他会激动地和她争论营销的商业效应和伦理道德。他的表现没有一丝一毫异于其他人，这反倒让她不安。她坚信在他心中自己要么是个小人，要么是个笑话。“话说回来，即便他是这样认为的又怎样？他不是这样认为的又怎样？”冷婕在心里略带不屑地反问自己。

　　佐明的话剧定于12月15日下午5:30在月牙厅演出。演出前一天杜佳斯打电话让冷婕一定要去看，说给她留了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冷婕提前一小时去到后台，推门看到蓝畅和一位陌生女孩手拉手侧倚在化妆镜前。她还未来得及冲他们友好微笑，蓝畅一把甩开女生的手冲到她面前，他呼吸凝滞，瞳仁颤动着，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么早就来啦？”杜佳斯没心没肺地走过来，抬手将胳膊搭到她肩上，略微用力将她勾到另一个房间。

　　“我跟你关系有好到勾肩搭背的程度吗？”冷婕皱着眉笑道。

　　“作为这部戏的编剧我这条胳膊勾搭过的人早就不计其数了，你应该觉得幸运才是！”杜佳斯一边说着一边将女主角第二幕穿的深蓝色长裙递给服美部的伙伴。

　　有人从身后蒙住冷婕的眼睛，听笑声她猜出是齐薇。

　　“多亏了我们的社长夫人，不然我的舞台效果会丑到让人想自杀。”杜佳斯夸张地说。

　　社长夫人四个字信息量极大，冷婕吃惊地看齐薇，看到她颧骨很高的脸上那特有的用上下嘴唇遮住不整齐但每颗都很大的牙齿的笑容。

　　“呵呵呵，”齐薇笑，“一星期前开始的啦，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大学真是一段好时光。但人生不是。冷婕望着齐薇的笑容想。

　　“第二幕到第三幕中间需要换的道具只有这条长椅吧？”顾亚奇的声音从化妆室传来。他被杜佳斯要求过来顶替临时生病的道具组伙伴。

　　舞台上是她看着排练过很多次的话剧，李行和肖一的对白她喜欢到几乎背下来，月牙厅内静悄悄的，聚光灯追赶着演员的步伐。胖胖的肖一在台上与他人争吵，拥抱，推搡，嘶吼，冷婕的心居然也随她的步伐拧在一起。看台的黑暗让她觉得放松而安全，她激动，她凝神，她目不转睛，她看着崩溃的肖一托着狼狈的身躯回到家中，被年迈的爸爸一把抱进怀里，她居然哭了。

　　她，居然，哭了。

　　眼泪从眼眶一涌而出，滚落在脸上她能感觉它温热的温度，她鼻子酸酸的，心中遏制不住的悲伤。她的大脑极为压抑，心口传来的酸楚却让她无暇顾及。她将头埋在手掌之中，不可遏制又悄无声息地哭起来。

　　幕落时分，旁白响起。温柔又苍凉的女声：

　　“嘿，亲爱的你，走到现在走了多远呢？路途遥远，停下来歇一歇吧。我们谈论爱情，谈论人性，谈论内心深处的自私和寂寞，可是，我们还是如此需要对方啊。虽然像厌恶自己一样厌恶着对方，但也像需要自己一样需要着对方吧。嘿，亲爱的你，有在听我说吗？”

　　灯光久久没有亮起，长长久久的黑暗陪伴着长长久久的安静。人们的呼吸似乎都沉进心跳之中。那是一种让冷婕觉得安全的安静，让她承认自己的脆弱并对他人有所感恩的安静。在爆炸般的掌声中，她借着逐渐亮起的灯光搜索杜佳斯的身影。她想对他说谢谢，急不可耐地想对他说谢谢。

　　她在后台找到杜佳斯，他被簇拥在人群中，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们呼喊着喜悦与庆祝，让她觉得自己的出现如此格格不入。于是在他发现她之前，她埋头冲出后台，逃进暧昧的黑夜里。

　　孤独是痛苦的出口，也是悲伤的良药。

　　她坐在停满自行车的空地旁，绿植给了她很好的掩护，她的身体与地面之间隔一层冰冷的水泥台阶。突如其来的悲痛淹没她，情绪在她身体里翻滚，剧烈的想念从头顶泼洒下来！她大哭，声音压抑。

　　她想念冷大宝。

　　”这又是什么把戏？障眼法吗？还是你明知道佳斯会注意到你所以欲擒故纵？“顾亚奇的声音熟悉又让讨厌。

　　他站在不远处一棵粗壮的大树下歪着脖子看她，胳膊环绕在前。她真想站起来冲他咆哮，事实上，在她心里早已向他咆哮过千万次。但好胜欲很快攫住她，让她想把原本就存在的悲伤和因他而起的愤怒转变成自怜的表演。她将头埋在臂弯里，无声地流泪，并不说话。

　　“好，你继续演。你电话静音了？还是故意不接？现在杜佳斯和你的室友们都在找你，可能是要安慰你，顺便邀请你参加一小时后的聚会。我的话带到了。你继续。”

　　听到“电话”二字冷婕心头一惊，拿手摸了摸口袋，该死！她拿袖子擦脸上的泪，月光穿过嶙峋的树梢投在顾亚奇身上，使他在冷婕看来像只可憎的鬼。

　　“我现在要去找我的手机。如你所愿，我演不下去了！”她咬牙切齿地说。

　　她没看见发丝柔和地贴在自己脸上，没看见泪痕在月色下泛着光，没看见自己起身的柔美姿态，更没看见自己眼中混合着愤怒和惶恐的迷人眼神。所有这些她也不需要看见，不然她会知道自己在面前这个对她心存芥蒂的男孩心中又加了一重罪。她心知在他眼中她早是演员加骗子，本就只有演技好不好，骗术高不高。这可真是她异性相处史中的最大败笔！  

　　她的手机确实不见了。并且因着杜佳斯的原因，室友也知晓了她红着眼眶跑出去的事实。蓝畅在远处目光焦灼地盯着这边，杜佳斯脱下针织外套，一边往她背上加一边暧昧地问怎么了我的宝贝，沈枫和杜晓楠忍着对杜佳斯的恶寒轻拍她的后背，依云则站在一旁拧着眉头一遍遍打冷婕的手机，起初无人接通，而后关机。

　　冷婕告诉周围的人自己没事，只是看话剧感动到。杜晓楠欣喜地扶住胸口：“哦~我也被感动到了！杜佳斯，你真是个天才！”

　　聚会兵分两路，蓝畅、冯嫣然等人跟着社长坐公交到湖边，杜佳斯坐在父亲载着烧烤架、食材和帐篷的卡车副驾上。卡车装上铁皮罩子，里面坐了三个自告奋勇装帐篷和烧烤架的男孩，冷婕对卡车车厢表现出极大兴趣，拉上室友三人也爬上了车。车子启动时顾亚奇从车厢挡板爬上来，看到四个女生先是一愣，而后客气地说：“你们也坐这个？真是女中豪杰。”

　　车厢两侧堆放着折叠帐篷，靠近车头的位置放着两个烧烤架，铁架下方是装有食物的塑料收纳盒，一旁是用编织袋装好的木炭。没有灯，马路上的光照进来，车子转弯时还会扫在他们脸上，像电影里的特效。有个男孩拿亮着的手机屏幕放在脸庞下方扮鬼吓她们，晓楠和冷婕尖叫，沈枫则冷冷地说：“无聊！”男孩扫兴地将手机放下，说对不起。

　　“好兴奋啊！好久没有坐在卡车车厢里了。”杜晓楠拍拍车皮说。

　　“你以前坐过卡车吗？”顾亚奇问。

　　“坐过啊，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村有个运货的卡车司机有时会送我去学校。那时候路不好走，我坐在车子里晃啊晃啊，骨头都快散了。但是我家那时候风景好，比现在好很多。现在我家那边虽然路修好了，但是没以前好看了，河水也被污染了。以前小河里有泥鳅啊，鱼啊，虾啊，现在几乎都没有了，有我们也不敢吃，大人们只是把它们捞上来，拿去卖。”晓楠生长在离序城很远的乡村，据她说是个曾经风景秀丽的地方。

　　“听肖兮说，你们上初中是需要住校的，一周回家一次，是吗？”

　　“是啊，肖兮跟我是一个地方的。但是他家在镇上，从村子去镇上要走好远呢，我骑自行车都需要花一个小时。”晓楠噘着嘴说，她胖胖的身子四平八稳地坐在帐篷的外包装上，白白的脸庞在路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神采奕奕。

　　“嗯！这样的经历实在太宝贵了！你多跟我们分享分享。”在顾亚奇和杜晓楠的带领下，大家叽叽喳喳说了一路，欢快得不行。从上学趣事说到环境污染，又说到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后来杜晓楠喊了句好开心啊感觉像电视剧里面格格和阿哥一起出行坐马车一样。沈枫说哈还真是我们来唱歌吧。有个男孩子说，冷婕不是喜欢佐明吗，就唱佐明的《流浪的野百合》吧。

　　“我是一朵流浪啊流浪着的野百合，山谷里开满春风啊春风里的我啊，那是季雨都不在意的年华，没有双脚就靠遗忘行走吧，我在漫天晚霞的早晨等你，海洋下起了透明的玻璃，你呼吸着巨大的尘埃，踏着星辰找到我的流浪的野百合，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我是你的你的你的流浪的野百合……”

　　他们慢慢由低吟浅唱变成放声高歌，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年轻的声音混在一起，参差不齐又充满活力。

　　杜佳斯在车头用力地拍车皮，依稀传来他喊叫着唱喝的声音，有人哈哈大笑，有人骂着脏话，全都融进这首自由的歌曲里。

　　冷婕也大声唱着，声音美丽柔和：

　　“花瓣掉落成为海里的云朵，而你还拧着眉头苦苦思索，可是时光太远记忆太浅，一转眼呐，只是一转眼……”

　　顾亚奇也摇头晃脑地唱着，他两手扶着身边的烧烤铁架，双腿盘起坐在一双拖鞋上，样子十分滑稽。

　　“冷婕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坐在顾亚奇对面的瘦子突然大声喊。

　　冷婕吓一跳，脸蹭一下红了。

　　没等她反应，杜晓楠哈哈大笑起来，说：“付博宇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沈枫也跟着大喊：“依云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冷婕见状便也跟着大喊：“佐明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们——”

　　从卡车的马达声中爆发出一阵阵肆意的狂笑。沈枫给了身边的顾亚奇一个拥抱，说这样的青春真好。

　　顾亚奇大笑着回应她，大叫：

　　“呜呼~”

　　车厢里热闹又疯狂，车头里也吵吵闹闹，杜佳斯的爸爸将音响开得老大，哈哈大笑着跟儿子聊天。

　　“来，让我们好好聊聊！”他敞着嗓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