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垮掉主义 ...
-
在随处可见的人生经历中,很容易看到这样的现象。
当你还是孩子,无论你说什么,其他声音总是在说,“嘿,你还小,当你长大你就不这么想了”。
当你长大,则会听到这样的见解:你还年轻,很多事你还不懂。
终于,你迈入足够有发言权的中年,兴许又会听到这样的话:都这岁数了,老老实实养活家人吧。
或是“现在时代不同啦,你那一套早就不经用了”。
这四种言论贯穿人们的一生,让人感觉自己几乎是一无是处地活了一辈子。
但杜佳斯这位卡车司机爸爸就不同,他炯炯有神的眼睛时刻准备着看向杜佳斯,真诚地盯着他,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好奇。他总是大声地“嗨”一嗓子,拿手拍儿子并不结实的肩膀。“来,让我们好好聊聊!”他总是这样说。
杜佳斯在他老婆肚子里不到六个月的时候他从旧书摊看到美国“垮掉的一代”代表作家的著作译本,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跑去有关部门将名字改成杜杰克。他对儿子有着最自由的期望。他想为杜佳斯起名尼尔,但是上帝啊,杜尼尔是个多难听的名字!在当时在大学任教的杜杰克夫人的坚决反对下,杜佳斯幸运地得到现今这个正常的名字,而尼尔则是他的小名。
“嘿,杜佳斯!”当着车厢里同学的面,杜杰克规矩地叫着儿子大名。他眼窝深陷,鼻梁笔挺,蔓延到腮部的青色胡茬看起来勇敢又自由。他嗓门很大,声音却不惹人讨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像悦耳的响炮。
到底目的地后,他们从卡车上跳下来。冷婕一个趔趄,付博宇扶住她。顾亚奇和另一名男生留在车厢里将烧烤架、木炭、食材和帐篷往车外搬,沈枫和另两名男生则站在地面上接应。
湖面的风吹来,冰冷清冽。等摆好桌子和烧烤架,晓楠和冷婕将野餐桌布在湖边的枯草坪上铺开。杜杰克拿刀子在路边割了几把干枯的草茎,放在木炭下方当引燃物。烟雾和火苗袅袅升起。坐公车前来聚会的伙伴到达,大伙打开装食材的储物箱,摆开铁签、刀和案板,像模像样地准备起烤串来。男孩子们围在烧烤架边,大声地说着话。有人从湖边捡来长相丑陋的石头放在野餐布的四周,防止它的边角被夜风吹起。
“喂!我说,是不是该有人去搭帐篷啊?”顾亚奇大声喊着。
杜杰克哈哈大笑说:COME ON, GUYS!虽然靠开车和卖水果为生,但在邂逅几个外国女人后他口语便追上杜佳斯。用杜杰克的教授夫人的话说:“你爸是很聪明的。”教授夫人还说:“只是没有将聪明放对地方。”她言简意赅地对杜佳斯的父亲进行了总结,带走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和在一旁玩水果的杜佳斯。
杜杰克和教授夫人的离婚发生在十三年前,那时杜佳斯六岁半,一丝不落承袭了父亲的狂野与自由。教授夫人后来嫁给了教授,她的美貌和才华使她在一段又一段婚姻里游刃有余。第四次婚姻终结后,也许是厌倦了,她不再与人结婚,搬回当年和杜杰克共同居住过的本来就属于她的房子里,写字,种花,给学生上课。教授夫人没什么朋友,却有不少情人,当然,这是她自己个人的事。
杜佳斯继承父亲的自由不羁,又承袭母亲温柔自矜的血液。噢,不要急于评价自矜的使用在这里是否准确,在序城人的眼中这必是偏颇的,即便是杜佳斯自己,也不认为自己的母亲和自矜能扯上关系,若换成是自私、自我这样的词,他倒觉得极为合适。但当我们拿着放大镜找杜佳斯身上的毛病,便会发现他是一个感情洁癖严重的完美主义者,一个自我感觉极度良好的偏执狂,这些品质都来自于教授夫人。当我们从事实本身,从诚实的人性和袒露无遗的心理去判断,便会发现这些并不难理解。
杜杰克在与教授夫人离婚后,开着卡车到处跑。他总能找到让他愉悦的事物。一页当天的报纸,一个加油站的小伙子,一个长相怪异的土坡都能让他对这世界发出由衷的惊叹。他也总能找到漂亮女人和他睡觉,她们或老或年轻,或有工作或无工作,但至少她们得在他杜杰克眼中是漂亮的。不漂亮的女人才不够资格和他睡觉,杜杰克愤怒地说。有一次他喝醉酒了,醒来发现旁边躺了个丑八怪,他生气得再也没去那个酒吧。
虽然教授夫人和杜杰克都秉性自由狂放不羁,但只有杜佳斯是成功出生在这世上的他们的血脉。想到这点杜杰克对杜佳斯充满爱惜。“哈!儿子!”他总是两眼发光地看着他,咧着嘴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有女生高声喊杜佳斯:“烧烤加帐篷,我们每个人该给你多少钱呀?”杜杰克哈哈大笑:“想什么呢!叔叔请你们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杜佳斯看了一眼父亲,低头继续转动手中的烤串。
许振华组织大家玩萝卜蹲,被淘汰的人要接受惩罚,惩罚被写在纸条上放进冯嫣然手工做成的墨蓝色纸箱中,接受惩罚后被淘汰者复活,游戏继续。杜晓楠高兴地拉着沈枫投入到热闹的人群中。依云穿着黑色大衣站在简易操作台边切洋白菜,双手被湖面吹来的冷风刮得通红。
“真不知道那些卖串串的人是怎么切的,为什么他们的洋白菜就切得那么一致呢?”她小声抱怨,看着自己的作品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来,试试我的办法。”白白胖胖的萧越哲抓了一把铁签挪到依云边上,立起一颗洋白菜,将竹签像摆生日蜡烛一样插进去,拿起水果刀沿着竹签的构成的线段中垂线切下去,果然漂亮。
“那边上这些怎么办?会不会不均匀?”冷婕问。
“这个嘛,拌沙拉好啦!顾亚奇应该带沙拉酱了吧。”萧越哲挠挠头,一颠一颠地走去问顾亚奇沙拉酱的事。
不远处的人群爆发出哄笑,杜晓楠的声音尤为突出。
许振华站在人群中央,笑着从蓝畅手里接过字条,大声念起来:
“若受罚者为男生,请选一位在场的女生十指紧扣深情对视十秒钟,笑场则重新开始计时。若对方拒绝邀请,受罚者喝一瓶啤酒,继续邀请下一位,成功为止。若受罚者为女生,一口气喝一杯啤酒。”
冷婕戴着一次性手套将羊肉往竹签上串,阵阵膻味闻得她恨不得倒地。
“有这个时间玩游戏还不如先帮忙把活干完。”她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抱怨。
“你可以帮我完成任务吗?”
冷婕抬头,是蓝畅笑眯眯的脸。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冷婕从他的笑容里感觉出志得意满的情绪来,这让她很不愉快,果断地说不可以。她低头没再看他,感觉他走远了。人群中爆发出嘲弄的欢呼和掌声。
“你可以帮我吗?”
依旧是他,因为快速喝完一瓶啤酒而涨红的脸上是强撑出来的笑容,他说完“吗”字迅速地打了个嗝,这让他帅气的模样添了一分滑稽。
“不可以。”冷婕赌气地说。
她突然想到老刘,老刘的肝就是喝酒喝坏的,酒真是魔鬼一样的东西。
人群又爆发出欢呼和掌声,夹杂着几分唏嘘。蓝畅喝完又一瓶正要往这边走,被冯嫣然拉住:
“算了算了,两瓶了好么?你还要去被拒绝吗?你的胃是铁打的呀?我也是女的好吗?我大人大量帮你完成好么?”
蓝畅推开她,大踏步朝冷婕走来。
冷婕注视着人群,她看着蓝畅走到他们中央喝完一瓶酒,她看到冷风吹动他白色的衬衣领子,羊肉的膻味混杂着杜佳斯烤好的烤串香味蹿进鼻子里。
好长时间了,好长时间,她没有像刚才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的自己那样愉快。在卡车里的时光,和从卡车上下来一直到蓝畅向她提出请求之前,这两个片段是她难得的快乐时光了。在这段时间里她忘记了老刘翻天覆地的体型变化,忘记了王静书的逞强和憔悴,忘记了医院的药水味道和医生的摇头叹息,甚至忘记了不眠夜里路灯打在窗帘上的清冷光亮。
她被泡在悲伤的玻璃罐子里,罐口被拧死,她出不去,她好不容易在罐子里睡着了,梦见了蓝天和白云,梦见了愉快的小黄花和成片的湖水与青草,她几乎听到了小孩子欢快的笑声,可蓝畅敲了敲玻璃罐子,于是她和罐子里的悲伤一齐苏醒。
“你,可以帮我吗?”
第三次。他脸上不再有笑容,眼睛里凝滞着说不清是怒气还是哀求的情绪。
冷婕抬头看他,看着一个半月前还用下巴抵着她头顶的他,温柔地拥她到怀里的他,想起与他分手且得知老刘身体噩耗当天夜晚的清醒与痛苦。此刻的她一样痛苦且清醒,她清醒地感觉到自己一点都不爱他,不管他怎样欣喜地,愤怒地,沮丧地,绝望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褪下右手的一次性手套,将双手用纸巾擦了擦,在他面前摊开:“这味道你不介意吧?”
蓝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介意不介意不介意。”
他抓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冷婕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动。
“十,九,八,七……”
人群数到一时,冷婕迅速地低下头,打断他想要亲吻的动作。
这是老刘生病以来,冷婕度过的唯一一个愉快夜晚。清澈的湖水几乎把她的忧愁洗干净,夜风轻轻地吹,年轻的笑声与烦恼温柔地笼罩她。她第一次大胆地把手机用到没电,第一次躺在依云身边跟她畅聊到半夜。入睡前她把头探出帐篷看满天的星和安静的湖水,心中充满喜悦与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