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五月 ...

  •   冷婕并不知道调酒师的真实名字。大家都管她叫阿绿,冷婕也跟着管她叫阿绿。冷婕总觉得阿绿是个乖巧的孩子,虽然她有文身和舌环。她伸出舌头给冷婕看舌尖上的孔,她说她其实也不喜欢戴舌环,但是,防身嘛哈哈,她又这样说笑着带过。

      冷婕偶偶尔会在下班后跟阿绿聊天,陪着做服务员兼职的同事收拾地面和桌子。同事说阿绿是个同性恋,冷婕不信,阿绿说没什么好不信的,不过你们别害怕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冷婕一面吃惊一面好奇,想知道她心里的人是谁又不敢问。

      阿绿又坏笑着说:“别瞎猜了。反正不是你。不过要是我之前心里没人的话,没准儿现在是你。”吓得冷婕一激灵,鸡皮疙瘩掉一地。

      “轨迹”是个包容的地方,至少它容许一个人喜欢另一个相同性别的人。

      相反,学校里的社团就不那么包容了。

      杜佳斯和辅导员大吵一架,在系主任的办公室将自己的剧本扬了一地。原因不得而知。开学这几周冷婕与他的交集很少,课上也很少看到他。据说他打算闭关写一部小说。

      顾亚奇冷婕也很少遇到,除了在课堂上。他总是在教室第一排正襟危坐,要不就是收作业,发作业,在黑板上写老师留下的作业。顾家的车每天都停在他们上课的教学楼下,顾亚奇忙完课程和老师的辅助工作,就会像归巢的鸟一样飞进车里。有几次司机从人群中认出冷婕,冲她打招呼,周围的目光便齐刷刷扫过来,搞得冷婕好不尴尬。

      家里的旧吉他被冷婕从储物间翻出来,手指按下琴弦的瞬间,她忍不住吃痛地喊了出来。

      冷瑶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王静书也跟着一起急的团团转。医生说,有的病人情况的确是这样的,要多观察。这句话不知是安慰还是在为什么做铺垫,总之它像一根手指一样狠狠按在冷婕的心脏上,一下一下让她很疼。

      她带冷瑶去上公共课。冷瑶特别喜欢英语,她便上讲台朗读自己写的英文诗给她。她从音标和单词开始教她,借来同学的图书证带她进学校图书馆,带她吃学校的食堂。

      只是这样的时刻并没有很多,大多数时间,冷瑶都躺在病房里。

      在学校里的时间是冷瑶最幸福的时光,虽然因为化疗而没了头发只能戴上毛线帽作为掩饰,但是大学校园的氛围和冷婕的关怀给了她远胜于头发的温暖。

      而冷婕则在心里酝酿一个秘密:她要存够四万块钱,在冷瑶出院的时候一起给她,告诉她,可以用这些钱去重新考高中。她都计划好了,她要当她的老师,辅导她的功课,让她上序城不错的大学。四万当做她初三一年和高中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可以住在她家,而自己会不断赚钱,等她高考时她应该攒够她的大学学费了。

      她天真而快乐地想着,像个精打细算的小乞丐。

      四月来临的时候,冷婕被老板通知去轨迹领第一份工资,740块。去“轨迹”路上,顾亚奇迎面走来。他们一行四人——他,饶雪,杜佳斯,和一位冷婕不认识但觉得眼熟的女生。

      “嘿,好久不见。”顾亚奇冲她挥手。

      “好久不见。”她在四月的日光里停下来,明媚地笑着。

      杜佳斯小跑过来:“宝贝儿你是不是瘦了。”

      经过去年一学期的训练,冷婕早习惯了他的说话风格:“是啊。快夸我!”

      “不不不,这没什么好夸的。应该批评。”他说笑着,冲冷婕挥手告别。顾亚奇也冲她挥手,笑容温和克制。

      晚上快下班时,顾亚奇走进“轨迹”,一身素白,突兀地站在人群中。

      冷婕正唱着“时光”乐队的《猜想》:

      “我想大概我是美的/

      才会/

      被你装作漫不经心的爱包围/

      我想你会爱我永远/

      因为/

      我猜你大概也有/

      与我一样的念头……”

      人群中的素白缓缓移动,走上另一端的舞台,打开钢琴边的扩音器,落座。

      台下响起阵阵欢呼声。

      意识到那身素白是顾亚奇时,冷婕的脸突然红了。从面颊,一直红到脖子根部。她喉咙发紧,几乎是强撑着唱完这首歌。

      台下有人认出顾亚奇,尖叫着喊他的名字。他同冷婕一齐起身,这是今晚最后的演出。回公寓的路上,月光照着,树梢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们一路沉默,却一路心情很好。

      到公寓的时候,顾亚奇突然说谢谢。他伸展了下胳膊,歪着头看冷婕,脸上是孩子般的笑容:

      “今天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一天。”

      “为什么呢?刚才,为什么会突然上台。”冷婕一直知道他钢琴弹得很好。

      “因为……开心啊。”

      他们又往前走。

      他与她说家里的事,说小夕即将迎来的高考和她这学期糟糕的状态。他告诉她为什么这学期几乎每天都回家,因为似乎只有他回去小夕的状态才会平稳一点;他说妈妈已经快神经衰弱了,他爸又是个急脾气;他说顾亚纶已经半年多没有回过家了,妈妈每天都让人打扫他的房间;他说他知道他是一个好哥哥,但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人;他说或许他根本就是个坏人,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件事;他说他是父亲前妻的儿子,家里才会是这样尴尬的境地。

      他与她说了好多,她安安静静地听,只在“或许他根本就是个坏人”时突然说了一句:

      “这世上没有坏人也没有好人,只有不好不坏的人。”

      他定定地看她,眼神像湖水那样沉静。

      分别时他说,她瘦了。她笑,说不是坏事。

      他紧跟着说:“也不是好事。或许是件,不好不坏的事。”

      相视而笑。

      冷瑶的病迟迟不见好转,医生安排了第二次化疗。冷大贵说的话越来越难听,甚至当面对冷瑶进行劝说,劝她不要给伯母和姐姐一家添麻烦,说他们娘儿俩也不容易之类的话。冷婕在一旁忍着怒火不好发作,只得好言好语开导冷大贵。不料冷大贵话越说越明,直说了让冷瑶放弃治疗。

      冷婕好气,气得浑身发抖。她真想站起来扇这男人一耳光。如果你连尽力去保护她的勇气都没有,当初为什么要生下她?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儿子,你又会怎么样?这些话在冷婕脑子里来回撞击,轰轰作响。而她终究没有出声,坐在床边,死死抱住冷瑶。

      “才不要放弃!我们一定不能放弃……”她明明很坚定,说出来的语气却近似哀求。

      她一定要保护她,一定要!

      可她终究没能保住她。五一小长假结束的转天傍晚,冷瑶谎称想独自去散散步,跳入医院旁边宽广的湖水里。

      冷婕听到消息的瞬间晕倒在地,被阿绿和另一名同事带到医务室,醒来后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一双眼睛不停地流泪。

      阿绿不知道发生什么,误以为冷婕与顾亚奇是情侣关系的她用冷婕手机拨给了顾亚奇。

      夜真安静。世界仿佛失去声音。妈妈在电话里说,冷瑶留下一封遗书,说,治疗痛苦,又不想给她们添麻烦,于是选择这种方式。她说抱歉,辜负了金钱,也辜负了爱和期望。她说,姐姐对不起。

      冷婕的眼泪不断流下,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湿了好大一块。阿绿不断地问她怎么了,她不应,最后阿绿放弃了,只不断用纸巾擦她的泪。

      妈妈说,信很长,许多嘱咐,许多感谢,对不起唯独说了这一句。

      你为什么唯独对我说这一句对不起呢?你害怕吗?你在寻找什么吗?冷婕越问,心口越是窒息的痛。

      顾亚奇终于来了。他从家里赶来。从家里,魂不守舍地赶来。

      冷婕突然翻下床去跪倒在他面前,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对不起,是我对不起,是我,是我……”她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是我对不起,我应该每天都去医院陪你,如果我真的相信你会好起来,我就应该相信在医院的陪伴也只是暂时的,而我如果每天都陪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做……

      是我对不起,顾亚夕只是高考,顾亚奇尚且知道她脆弱,每天都会回家陪伴,而我作为姐姐,应该是更加体贴入微的那个,为什么我连这些都没有想到……

      是我对不起,是我无知,是我不懂你的痛苦和无助,你最信任我,你最最信任我了对不对?可是我并没有保护好你啊,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啊,我现在,我现在……要去哪里找你呢?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得到你呢……

      人生真是孤独啊……我再也,不会有妹妹了……

      她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冷婕堂妹的情况顾亚奇一直有听父母提起,冷婕不说,他便也佯装不知。此刻看冷婕这副模样,心里便猜到了十之八九。

      “至少,你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给了她,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温暖。”他蹲下身去抱住浑身颤抖的她,温柔地在她耳边说话。

      她的眼泪汹涌地落在他肩上。

      “至少,她有一个好姐姐,你说是不是?”他继续轻声说。

      “我不是一个好姐姐,我不是……”她声嘶力竭,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