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25、惊蛰

　　冷大贵的旁边，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飞速进另一人口袋掏出手机。

　　“小偷！”冷婕本能地大声喊。

　　那只手将手机放回原处。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警觉地看向自己的财物。

　　人群中有几人朝冷婕走过来，靠近时又退开，若无其事地散了。那只手的主人袅袅婷婷走进电梯，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冷婕。

　　王静书在身后轻声训斥：“别多管闲事。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冷婕想争执，又着急看望冷瑶，便没有做声。

　　见到冷瑶的第一眼，冷婕就喜欢上了这个从未见过的妹妹。只见她有着与自己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鼻子嘴巴，眉目清澈，瘦削的脸因为发烧而绯红，额头却又冒着细汗，让人好生怜爱。
　　冷瑶见到这位姐姐，神态立刻由痛苦转为惊喜。连声“姐姐，姐姐”地叫着。

　　一家人看到两小儿初见便如此欢欣，自是一片欢喜。

　　王静书留两姐妹在病房内说话，轻轻唤出前夫弟妹，也就是冷婕的婶婶。交代了事情原委之后，王静书便让弟妹将住院卡给她，她去缴费。弟妹听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抓住王静书的手，呜呜地哭着，说不出一句话来。王静书扶着她许久，等她平复心情。大概过了五分钟，她神态好些了，握着王静书的手松了些，开口第一句缺失：

　　“谢谢嫂子。我没读过书，什么都不懂。家里的事，我是做不得主的。我去把娃儿他爸叫来。”
　　冷大贵的反应大大出乎王静书的预料——他严词拒绝接受这笔钱！

　　“嫂子的恩我是记的！不过嫂子啊，你是不晓得我们农村里的情况。这个女娃娃本来就是个赔钱货。她自己这两年打工也没攒几个钱，全医进去了，我也给她医了快三万块钱进去了。我有多少能力出多少钱，我就是砸锅卖铁，我们两口子喝西北风，我们也要给她医病。但是我们肯定不能借钱给她医这个病的哇！个人有个人的命啊嫂子，这你是知道的哇。她要是生个小病……”

　　冷大贵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病房内听得一清二楚。冷婕气的浑身发抖，想着妈妈自会跟他理论，并气鼓鼓关上病房的门，将电视机音量调大。

　　冷瑶极力聊着其他话题，极力掩饰脸上的尴尬，终究还是未能抑制住眼中的委屈。临床的病人安慰冷婕，操着一口浓厚的序城口音：“小姑娘你别置气，他爸这人说实话我真也不待见。说话真叫一个不好听。不过这些天下来，我也看出来了，人是本分人，老实，就是观念太落后。”
　　婶婶一直憨笑着。憨笑着倒水，憨笑着削梨，憨笑着递给冷婕。

　　冷婕问瑶瑶吃不吃。她摇摇头说不吃。

　　冷婕将梨放到一边，轻轻拍她的肩：“别听你爸的。我们不会不管你的。好好养病，病好了我们一起教育你爸。”

　　冷瑶摇摇头说没事 ，眼泪却啪嗒一下掉下来，手指狠狠地掐着被子，肩膀耸动着。冷婕不自觉地搂住她，自己也莫名地红了眼。不过她不能哭，她才不会哭，她是多么理智多么坚强的人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冷瑶的眼泪透过肩膀上的衣服渗透到皮肤上，热热的。

　　她好像一下子变成温柔的人。又或者，过往封印在心里的温柔一下子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生病的妹妹释放。她觉得无比难过，同时无比坚定地想要保护她。

　　冷大贵走进来，眼眶发红，两腮鼓起，似乎极力抑制着什么。他一言不发地绕到床头，拿走枕头下的住院卡。

　　“我说吧。你看，现在你爸肯定是跟着我妈下去缴费了。我上网查过了，你的病治愈率很高的，而且序城医院的医疗水平是很高的。你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健康啦！”冷婕轻拍着冷瑶，脑中反反复复都是幼年时候恐惧的自己：被欺负后躲在被子里哭泣的自己，担心给妈妈添麻烦不敢求助的自己，害怕自己跟妈妈因为贫困而饿死在家里的日子。她想到冷瑶刚才流露出来的对求学的羡慕，以及她外出打工经历的惶恐与苦楚，心如刀绞 。

　　“不会再重现了 。”她对自己说，“绝对，绝对不要让那样的苦痛再次发生。我，绝对，不要！”她紧紧抱着冷瑶，仿佛紧抱着当年的自己。

　　回去路上，王静书看出冷婕神情恍惚，握住她的手说：“不要担心。刚才我问了医生，医生说，治愈率很高。”

　　冷婕偏着头望向窗外，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她没有去擦，她怕妈妈发现她的眼泪。她不知道，妈妈已经发现了。

　　她心里有好多谜团和好多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只能拿出十五万。她知道人性都是自私的，但她并不确定十五万的真实理由是人性的自私还是现实生活的困境。十五万，可大可小的数目。她突然想到自己名下的老刘的遗产，一所房子，一些她并不确切地知道到底值多少钱的股份，没有现金。她想到自己每年用来存压岁钱的账户，算上利益应该有接近三万了。她突然想到，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妹妹尽心。

　　“你还真是一个善良的人啊。”脑子里有个反讽的声音在说。这声音来源于谁？她不清楚，也许是平日里那个冷漠自私的自己吧。她又流泪，莫名地无助与委屈。

　　“我就是，想要做个善良的人啊。”她在心里委屈地说着，并不很清楚这句话是在说给谁。

　　快到家的时候，她对妈妈说，她卡里的存款，愿意全给瑶瑶治病。王静书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眼神温暖起来。

　　“好孩子。”她苦笑着，拍了拍冷婕的头。

　　大概我们所有人，都很难抵抗过命运。冷婕在学校附近酒吧打工时这样想。她从来没有想过，大学期间的自己会做任何兼职。她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真正对他人产生关心的人。她的幼年见过太多人性的冷漠与阴暗。

　　然而，然而。

　　然而这次不同。

　　冷瑶是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妹妹。她与她有着同样的嘴巴和鼻子，她甚至，有着与她幼年时候相同的绝望与恐惧。她想保护她。

　　她在酒吧做简单的杂杂务工作。新学期第二个周末，酒吧的驻唱辞了工。因着薪水的诱惑，冷婕萌生了应聘做驻唱的念头。可是她只会简单的吉他，且远不及演奏的水平。正犹豫着 ，酒吧调酒师却向老板极力推荐她。

　　“我听过你唱歌，在你擦桌子的时候。太好听了！真的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清唱。”

　　“可是，我……不会乐器。”

　　“不会没关系啊。找一个会弹吉他的不就够了。”

　　“可是薪水……”

　　“啊……也有道理……不过，你看这样怎么样，这几天反正也是没人，你就上去唱，跟着伴奏。我跟你说你的声音绝对是可以征服一些人的。至于薪水，你可以拿跟现在一样的工资啊，但是你至少熟悉舞台了。而且，老板应该不会拒绝吧。再说了，吉他又不难，你报个班三个月就会了。”

　　调酒师是个染着嫩绿头发的女生，头发永远像初春的柳芽那样短，脖子上是竖条的英文文身。冷婕曾问她疼不疼，她痞痞地笑着，说防身。

　　冷婕就这样站上了舞台。因为声线不错，顾客竟然没有人反感她用电脑里的伴奏伴唱。老板也该给她涨了工资，虽然远不及专业驻唱，但薪水也是之前的两倍多了。

　　这样算下来，一个月差不多有一千块钱。

　　酒吧的名字叫“轨迹”。

　　冷婕驻唱生涯的头一周，依云和晓楠每天都来捧场。她们所谓的捧场就是点一杯最便宜的饮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冲她挤眉弄眼，一坐一小时。虽然依云其实光自己名下的财产就可以买至少二十家“轨迹”。

　　依云行事低调。除了宿舍三人，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境。而她生命中最高调的事，用杜晓楠的话说恐怕就是，不小心与饮用水界的奢侈品牌撞名。

　　关于撞名这件事，依云自己也很无奈，她说她有回去问她爸，她爸说十九年前谁能想到这么唯美的名字会是一瓶矿泉水。

　　依云这么说给她们听的时候，杜晓楠笑得从床上掉了下来。

　　沈枫从来不来“轨迹”，理由是酒吧鱼龙混杂，像她这种人路见不平肯定拔刀相处，容易得罪人。

　　冷婕渐渐喜欢上了这三个室友。好像冬天过去，心理和意识上的感知能力一起复苏。她猜想也许在一开始她们就是这样友善而且可爱的，她努力回想，发现之前关于她们的记忆几近空白，关于序大其他人和事的记忆也几近空白，哪怕是蓝畅，也只在她脑中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大概以前，的确是个自私麻木的人吧。”冷婕躺在床上这样想着。

　　说到自私，冷婕又想起那个之前不留情面说自己自私的人，那个在大年之初又柔软地表示希望她与他妹妹多沟通的人，他对顾亚夕，大概怀着比自己对冷瑶更加深切的情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