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24、爷爷奶奶

　　王静书出门接电话，面色如纸。语毕对冷婕说，有个朋友出了点事要去探望，让冷婕跟着姨妈。冷婕未来得及多问，她已袅袅婷婷踱入门内，不出一分钟，又形色匆匆出来，直向院门外奔去。

　　“小婕，要听姨妈的话啊。”

　　说完这句，王静书便发动引擎走了。

　　晚宴开始前，顾亚奇的父亲终于回来了。深灰色狐皮大衣，肩头落了星星点点的雪。

　　“叔叔新年好。”冷婕乖巧地打招呼。

　　“新年好新年好！诶？你妈没来吗？”

　　“她来了，有点事所以提前走了，叫我代她向您拜年。”

　　“有事啊？哦哦，回头找个时间咱们再聚聚，你妈妈你姨妈，还有几个朋友都一块块叙叙旧。”顾父笑眯眯地说完，轻轻拍了拍冷婕的头，“你妈妈，很有生意头脑啊。”

　　屋内好一番热闹景象，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若是硬要跳出个别不欢畅的，恐怕只有冷婕了——姨父已经酩酊大醉，姨妈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连表姐齐薇都已经喝大到拉着顾亚奇跟她猜拳了。

　　“晚上啊，你们就在这里住一夜。我们家地方大，床铺被褥我都让阿姨备好了。你跟齐薇一个房间，好不好？”顾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冷婕，眼中满溢喜爱之情。

　　“不了阿姨。太给您添麻烦了。我回家就好。”

　　“哟，这可使不得！你看这外面还下着雪呢！”

　　冷婕求助地看向桌子对面的顾亚奇，顾亚奇正被大大咧咧地勾住脖子逼喝酒。他一只手拿开齐薇的胳膊，一只手推开酒杯，冲母亲说：

　　“我才不让她在这里住，多占地方啊。你要是不放心，等会儿吃完我送她回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床我都阿姨铺好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看看你自己，喝酒了能开车吗？”

　　“我打车送她回去啊。”顾亚奇胜利地朝冷婕挤挤眼。

　　顾母万般挽留不住，只要由着冷婕，让司机开车送她回家。顾亚奇嚷嚷着要送，顾母倒是没有阻拦，只叮嘱冷婕到家之后报平安。

　　汽车在黑夜中缓缓行驶。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跟随顾父十余年。行车无聊，便与冷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顾亚奇一开始还很多话，渐渐地没了声音。经过一个路口时，冷婕忽觉肩头一重——顾亚奇靠在她肩上睡着了。车子又驶出几公里，顾亚奇半截身子已经滑到座位上，脑袋不偏不倚枕着她的右腿。冷婕想叫醒他，他突然在睡梦中挪了挪身子，脸上没来由地漾出孩童般的笑容。见他这副傻样，冷婕也觉得好笑，恶作剧地掏出手机拍下他的睡相，又想起刚认识他时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更加幸灾乐祸起来。

　　车子停稳时顾亚奇醒过来，脖子酸痛，表情窘迫。冷婕嗤嗤地笑着问他：“睡得可还好啊？”

　　他扭完脖子摸摸后脑勺，说：“还行。就是有点硌得慌。”

　　司机在前面笑出声。

　　雪已经停了。满地半融化的透明雪水。顾亚奇将头从车里探出来：

　　“真不用送你上楼？”

　　“不用，你接着睡吧。”冷婕发笑。

　　“你们家几楼？”

　　“12.”

　　顾亚奇仰着脖子数上去。“诶？怎么亮着灯呢？”

　　冷婕望去，果然。“可能是我妈办完事情回来了吧？”

　　“我觉着……有点玄乎。我还是送你上去吧。我得亲自把你交到你妈手上。”顾亚奇从车上蹿下来。

　　“我说你不是挺高冷一人吗？怎么今儿一点也不矜持了？是因为喝了点儿吗？我跟你说你可别在楼道里对我做什么啊，我可跟沈枫学了两招，放倒你一点儿问题没有！”冷婕边走边贫。

　　“对你？就你这前后都是背的身板儿？”顾亚奇话没说完，肋骨就受到一记重怼。

　　出电梯。按门铃。开门的果然是王静书。客厅里还坐着两位面容沧桑的老人，眼睛通红，看上去才哭过。

　　“阿姨好。那个，王阿姨他们一家都喝醉了，冷婕想回来，我就送她回来了！”顾亚奇忙卖乖。

　　“这是……你……朋友的……家人？”冷婕偷偷地轻声问王静书。

　　王静书见冷婕回来，先是一愣，思忖两秒，将正要进门的冷婕拦在外面，低声说：“妈妈现在要谈一点事情，你们先去外面转转好不好？”

　　“妈——现在是过年耶！外面还下着雪，你让我们去哪儿转啊。你谈事儿就谈事儿，我进去又不会……”正说着，沙发上的老妇人走过来，看到冷婕，眼中亮起星星点点的期待与欣喜。

　　“是婕吖吗？”她用陌生的乡音说。

　　王静书认命般地闭上眼，皱着眉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顾亚奇见状，知道自己不宜久留，便客套几句离开了。

　　老人是冷大宝的父母，冷婕血脉上的爷爷奶奶。他们有两个儿子，冷大宝死后，他们将冷大宝的骨灰带回老家安葬，之后一直跟着二儿子冷大贵一起生活。冷大宝的家乡贫困偏远非想象所能及，他怜惜王静书，并未要求她上门拜见父母。只是在王静书怀冷婕的那个正月，老两口跨越山山水水来看了一眼儿媳，送来一竹筐鸡蛋和两只活得老母鸡。王静书让老两口就着他们一起住，他们怕给儿子添乱，便谎称乡下住惯了不习惯城里，执意回了老家。

　　冷大宝出事之后，老两口跪在脸上还有青紫的王静书面前，嚎啕大哭，只说冷大宝自己作孽，只说自己教子无方，只说他们未能照顾好儿媳妇，只说心疼孙姑娘将来受苦。从听闻冷大宝出事到为他料理后事，王静书没有掉一滴眼泪。当两位老人跪在她面前说出这番话，她的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来。

　　虽然乡音很重，冷婕还是听出老妇是在叫她。礼貌地回了句：“奶奶好！”老人的眼泪突然就落下来，忙用衣袖拂拭。冷婕很是不知所措。

　　老人此次前来，是为了另一个孙女——冷瑶瑶。

　　冷瑶瑶是二儿子的大女儿，今年十六岁，小学毕业就跟着父母外出打工的她，上个月查出了淋巴癌。老人说，为了给他治病，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但是化疗的费用太高了，要几十万。冷大贵从来重男轻女，打开始就不愿意让瑶瑶治病，现在更是跳起来要女儿放弃治疗。

　　“医生说，是能治好的。”老妇哽咽着。冷婕还无法在心中将她当做奶奶看待，但这画面着实让人看着揪心，她便坐过去，抱着“奶奶”的肩膀，轻声安慰她。

　　顾亚奇发来消息：“还好吗？我还在楼下，如果你需要人说话，可以找我。我刚才都睡过一觉了，这会儿等再长时间都没关系的。”

　　冷婕回了句没事，让他快回去休息。又想起还未给顾母报平安，补了一句：

　　“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说我已经平安到家哈。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今天谢谢你。”

　　王静书坐在对面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前方的茶几。终于，她又叹了口气：

　　“三十万我现在一下子也拿不出来。他后爸年前才走。留下这间房子给我娘儿俩。我只是个教书的，工资也只够勉强生活。小婕还要念书……”

　　尴尬的沉默与僵持。

　　“后爸”这个词，在冷婕心里狠狠刺了下。

　　“这样吧，”王静书接着说，“治病要紧。这些年，我也没有尽到赡养您二位的责任，这也是我的亏欠。只是我现在也实在困难，我这两天找亲朋好友凑一凑，看能凑多少。”

　　王静书安排两位老人在家里住下。

　　躺在床上，脑中回放老人们说的那些话，冷婕想象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堂妹的生活，总觉得天花板上方笼着厚厚的乌云，让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顾亚奇又发来消息：“睡了吗？”

　　“嗯，睡了。你呢？”

　　“我还在楼下。你没事就好，我就放心地回去了。晚安。”

　　冷婕也回复他晚安，没意识到自己脸上小猫一样的笑容。

　　三天过去。

　　这三天王静书去了市立医探虚实，又将自己的积蓄盘算一遍，决定出十五万给前侄女治病。

　　当王静书将一张十五万的银行卡放到桌上时，老两口一下子跪到地上，怎么扶都扶不起来。冷婕看着他们哭，自己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剩下的十五万怎么办呢？他们有办法可以筹到吗？要是爸爸在就好了……”想到这里，她飞奔进洗手间，打开花洒和水龙头，呜呜地哭起来。

　　王静书开车带着冷婕和两位老人来到市立医院，提着牛奶和水果上楼。老人用陈旧的手机给冷大宝打电话，欢喜地说她伯母来看瑶瑶了，让冷大贵在电梯口迎接。

　　住院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冷大贵佝偻着腰张望着，看到他们，满脸刀刻般的皱纹顿时漾开。

　　“嫂子，婕吖~嘿嘿嘿。”他拘谨地搓手，接过冷婕手中的袋子也是在老人提醒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