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23、江南无所有

　　故事暂且停在这一帧。每个人都可以捞出人生里任意一个“此刻”做这样的暂停，跳出来，看故事一样地看看自己，就像冷婕在这个此刻所做的这样。

　　大一学生，身体基本健康，外形基本好看，家境基本小康，两次丧父，母亲是中学英语教师，姨母家境殷实，舅舅即将出狱。你们以为她会像这样总结自己吗？我以为会，而且这样的人设可以引出无数种精彩的故事走向。可是她并没有。

　　看故事的人，总觉得故事精彩。而真实的人生，因着时间的无限拉长，情节的无限重复，看起来总不如故事过瘾。没有一个作者会像上帝让人类过日子那样去写小说。天黑了，天亮了，起床，睡觉，吃饭，吃饭，吃饭……没有作者会这样重复赘余地写，虽然人们是这样重复赘余地过。不过上帝写故事，才不是将文字摆在谁面前供其翻阅，而是直接拎起一个灵魂，放进故事里做主角。正在看故事的你，就是无数个被放进故事的灵魂之一。

　　当鱼缸里的鱼开始观察自己，视角一定不同于鱼缸外的人。故事里的人反观自己时，也是这样。看故事的你可能羡慕她貌美，家境富裕（至少好过付佩文、杜晓楠等等），可能可怜她两次丧父，可能喜欢她柔软善良，可能讨厌她自私虚伪。这些都没关系，在与人的交往过程中，她已无数次猜度过身边人对自己的看法，也早已罗列过各种选项。

　　爱与怕。是爱与怕。她曾在某本书上看到一个观点，人生的本质只有这两种元素。此刻她试图跳出来观察自己已走过的人生，看到一点点爱，和数目庞大的怕。怕被抛弃，怕不被爱，怕饿肚子，怕交不起学费，怕左邻右舍的眼光，怕妈妈经不住生活的一万副嘴脸，怕她离开……她看到自己对生活的不信任，这些不信任演变成说谎、尖锐、多疑、孤立、虚伪、愤怒、怯懦等等，它有一千万张面具。一千万张面具冷婕随时带在身上，随时可以准确地抽出一张来覆在灵魂之上。

　　她突然不爱自己。

　　又有声音在头脑上空:“没关系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爱或怕的人与物不同，但爱与爱是一样的，怕与怕也是。

　　她突然想要拥抱顾亚夕。她在她身上看到具体的恐惧中的自己。

　　她去找她，她在写作业。有个小孩在她身边不远处趴在书桌边缘，双脚踩在凳子上，由他妈妈扶着。女人嘴里一直唸着豆豆豆豆我们出去咯，别打扰姐姐学习。顾亚夕笑，说没关系，他喜欢哪儿就在哪儿玩吧。女人又念叨几遍，双手却一直不见动作，直到小孩将顾亚夕右手边的水杯推倒。

　　“哎呀，豆豆没事儿吧？”女人一把捞起孩子的双手。水杯倒下的方向直对着亚夕，她的衣袖与试卷全湿了，书桌上也是一片狼藉。女人见孩子没事，才分出心思来看她，责怪几句孩子不懂事遍抱着孩子要走。

　　“我的笔！”小夕追着说。小孩手里抓着一支钢笔，女人去夺，孩子不放，硬夺，孩子皱起眉头一副要哭的样子。

　　“小夕呀，难得弟弟喜欢，你就送给她当新年礼物吧。回头阿姨买一只新的送你。”女人说。

　　“这是我哥哥送我的生日礼物，阿姨。”小夕都快哭了。

　　正巧顾太太上来寻女人去打麻将，拍拍小夕的肩膀笑着嗔怪她:“借给弟弟玩一会儿，一会儿他就还给你了啊。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计较呀！”

　　“可是妈妈……”

　　“好啦好啦，你乖一点啦。”

　　“要是他弄坏了怎么办？”小夕急得满脸通红。

　　女人顿时不乐意了，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就去夺钢笔，一边夺一边骂孩子:“松手！别弄坏人家姐姐的笔。你这么没礼貌，人家当你有爹生没娘养呢！”

　　话音未落，钢笔飞到空中落在门外裸露的地板上，砸出嗒的一声。顾亚夕登时奔过去，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女人见状一巴掌打在孩子屁股上，嘴里数落着，孩子便哭，顾太太忙在一旁劝阻，又笑着哄亚夕:“别哭了别哭了，你这么大了，别跟小孩子计较嘛！”

　　女人抱着孩子下楼，顾太太跟在身后。冷婕假装玩手机，站在卧室外小厅里一棵高高的绿植旁。顾亚夕将笔捧在胸前回房间，并未看她，也并未看见她。

　　想了想，冷婕没有跟进去，她在三楼找到顾亚奇，说故事给他听。她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阴天，乌云和乌云相撞出惊雷。冲到母亲的牌桌前，他径直站到女人旁边，声音愤怒又冷静：“小阿姨，您应该向亚夕道歉。”

　　“你说什么？”正巧轮到女人摸牌。

　　“我是说，你刚才在小夕的卧室里，任由豆豆撞翻水杯，弄湿小夕的衣服和试卷，不经同意拿走她的钢笔，最后还摔坏！您应该为这些事情向她道歉，而且……”他声音愤怒到颤抖：“我不管您那句有爹生没娘教是说给谁听，小夕是我的亲妹妹，我们家的家教一直很好。希望您以后不要在晚辈面前讲这样的粗话，会带坏小孩。”

　　顾太太气得不行，压低声音训斥他：“你爸爸不在你就这么没大没小了是吧？你是跟谁说话呢？这么没大没小的！”又转身对女人笑道：“等过了这个年，我一定让他爸狠狠收拾他！小孩子不懂事，妹妹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这不是谁大谁小的问题，是对错的问题。错了就要道歉！”

　　“你住嘴！”顾太太厉声呵斥。声音把生气的女人都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女人起身拍顾太太的肩膀，又嘟起嘴吧娇气地看顾亚奇：“好啦，我知道错了，顾小先生。我也就大你两岁而已，别老小阿姨小阿姨的叫，都把我叫老了。“说完笑眯眯看一眼大家，叹了口气，高声道：”道歉去啦。犯了错误，是该道歉的。“

　　冷婕大跌眼镜。女人的角色转变太快，她缓不过来。女人上楼后，她凑到顾亚奇身旁：“我说，你这个小阿姨……该不会喜欢你吧？“

　　他拿手中的麻将敲她的头顶：“乱说什么！“

　　又挑起眉毛得意地笑笑：“太聪明可不是好事！”

　　冷婕再次大跌眼镜。

　　外面的雨停了。他提议到院子里折一些梅花给小夕，冷婕欣然。梅花淋透雨水，抬着胳膊去折时冰冷的水珠全落在脸和脖子上，冻得冷婕哇哇直叫。顾亚奇哈哈大笑，问她是不是傻，教她弯身折低处的梅。

　　院里原先是两棵红梅，两棵白梅，去年顾亚奇外婆过世，顾太太奔丧回来，见白梅开得旺盛，觉得晦气，找园丁将白梅挖走，移来两株复瓣小宫粉。现在红梅开得高贵鲜艳，复瓣小宫粉还不见花芽。“那两株要等春天才开了。“顾亚奇说。

　　“也是梅花吗？“

　　“嗯，不过长得像桃花。杜佳斯就以为是桃花，去年我还骗他到我家来摘桃子。“

　　冷婕大笑，那他后来来了吗？

　　“我从超市买了三斤桃子给他，骗他说树上结的。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呢！”顾亚奇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讲自己和杜佳斯的趣事，讲初一时一起追隔壁班的班花，结果班花与一个初二的家伙好了，他俩就联手将那小子揍了一顿，后来班花失恋，他俩又揍了那小子一顿；他讲他初中时候当混混的黑历史，吹牛说自己绝对是混混里成绩最好的，冷婕笑，问杜佳斯混不混，他说不混，但自己罩着他，所以没人敢欺负他；又讲起自己考年级第一却没拿奖，被校长在年级大会上点名批评不遵守校纪校规。冷婕笑，问他这么一个熊孩子是怎么从的良，她没提自己初中时候干的熊事。

　　“有一回我在路上跟人打架……被小夕看到。我那个样子，吓到她了。”他沉默一会之后做出轻松的样子，耸耸肩说：“后来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啦。”

　　“也算是有故事的青年了。”冷婕笑。

　　梅花枝递给顾亚奇，他接过去，说你这束送给小夕。又举起自己手中那一束：“这些送你。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赠范晔？”

　　“你知道？”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对。你现在就是陇头人。”

　　冷婕白他一眼，接过梅枝，还嘴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可不是什么儒将。”

　　顾亚奇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