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22、言和

　　她突然想到顾亚奇。王静书明天会和王小麻一起去顾家拜年，当然会把她和齐薇带去。王小麻高瞻远瞩地想培养齐薇和她的社交能力。

　　“我去你们学校上MBA的时候，有一个权威的市场营销专业的教授，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三等饭碗做管理，二等饭碗做技术，一等饭碗做人脉。你将来会上她的课的，我还问了，应该是大四的时候，你们会有一门专业课由她来教……”

　　王小麻喋喋不休地说着，那是在昨天年夜饭的饭桌上，她批评冷婕埋头吃菜，不与家人说话。
　　“以前是你爸顶着，现在你爸不在了，这个家就主要看你了，知道吗？你妈再能干，她也只是一个教书的，而且她总是会老的。”

　　她忧心忡忡地对冷婕说。

　　冷婕夹一根蒜薹放进嘴里，说：

　　“教书挺好的。”

　　王小麻瞪她一眼，突然宋莹爸爸同她说话，她便不再教育冷婕。

　　又走了两步，冷婕再次想到顾亚奇。事实上，她经常想到他，比想到蓝畅的次数少一些，比想起杜佳斯的次数多一些。她总是想到他防备地看着她时的样子，充满怀疑的端详的眼神，毫不客气的言语和不礼貌的架势。他对他人却不这样，至少在冷婕少数几次观察里，他对他人是礼貌且客气的，甚至表现出友善。她想起话剧演出结束那天夜里，他们坐在卡车车厢里的场景。晓楠讲述发生在她遥远家乡的趣事时，他表现出与往常不同的友爱和兴趣，提了好几个问题。那些问题在冷婕看来只是在帮助晓楠将陈述继续下去。

　　又想起与他一起去医院，想起杜杰克将卡车开得飞快，想起深夜路口一闪一闪的黄灯，想起他在车厢里，她在副驾驶上；还有葬礼的时候，他走在顾明宇和顾太太侧后方，与顾亚夕并肩，朝她的方向走来的样子，那时候疲劳与悲痛裹挟着她，让她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想来，那时候他的表情是混杂着悲伤和怒气的。她被顾明宇从半空扶起的时候，他的目光有在她身上停留，但具体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想着想着，感觉一块鸡骨头横进食道里。

　　回到老屋，坐下来想脱掉沾满泥巴的雨靴。这双又大又丑的雨靴，垫了两层鞋垫穿起来还是又冷又硬。她两只脚交替地蹬鞋跟，想将它们脱下，大婶哦哟地叫：“这样蹬该把靴子蹬坏了！”叫完又补上客气又羞涩的笑容。冷婕只得拿手去捏满是湿泥的后跟。

　　靴子漏水，左右脚的袜子都浸湿了。她索性将袜子也脱掉，光脚踩进上午穿着的靴子里。堂婶一家执意留饭，王静书推辞说天雨路远，开车与冷婕回到中南区的家中。

　　初二。顾家。依旧落雨。

　　顾明宇和顾亚奇出门去了，午饭前回来。王小麻和齐薇在客厅说许多话，她想谋个清净地，便上楼找顾亚夕。

　　顾亚夕感冒，抱着一个大瓷杯喝热水，嗓子哑得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管我，我就是觉得底下太吵。”冷婕说。

　　房间布置简单，书柜比衣柜大，长长的书桌上资料习题堆成小山。屋里没有镜子。一盆绿萝摆在角落的高凳上。

　　“那是我哥养的，他说我这屋子没有生机。”她继续喝热水。

　　哪里是没生机，简直就是学习的监狱。冷婕当然没把这话说出来。

　　“你有打算去外地上学吗？我觉得，序大的话，你的分数会不会吃亏了。”

　　“还不知道能考多少呢！“

　　她说话慢慢的，说到后半句时总不自觉低头。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上衣，举着被子喝水的时候，手腕的伤痕露出来。冷婕决定跟她聊点别的什么，做出八卦的表情来：

　　“诶，追你的男孩挺多的吧？有谈恋爱吗？”

　　顾亚夕刷一下脸红了，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话来：“没有吧，没有人喜欢我……”

　　“怎么可能~”她笑着接出一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要是高三时候有个人冲进我的房间与我聊这个，我会想将她塞进垃圾桶与隔夜的水果皮一起倒掉，冷婕想着，决定接下来的时间少说话，本来她也不是多爱说话的人。

　　顾亚夕给她一本《小王子》，自己一手扶着热水杯一手握着中性笔继续写物理试卷。时间平稳地流逝半小时，楼下人语声中掀起一阵喧哗的热浪。

　　“哎哟，顾亚奇，不得了嘞，一年比一年帅了！”

　　“没带个女朋友回来我们瞧瞧呀？”

　　冷婕下楼时，顾亚奇正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下。她问顾叔叔好，又说：“新年好呀，顾亚奇。”他也笑说新年好。

　　话题中心诡异地转移到他们俩身上。

　　“都在序大啊。”

　　“同班同学呢，你看多好。”

　　顾亚奇笑，走过去拥抱说话的中年女子：“小一阿姨可别乱想啊，我们就是普通同学而已。”又抱了抱顾太太：“我去看看小夕。”

　　他上楼，经过冷婕时侧了侧身子，眼睛对她笑了笑。她于是也笑笑。

　　午饭。顾亚夕换身束腰的米黄色长裙，手腕戴宽大的白色镯子。她整个人有些忸怩，顾亚奇不断对她低声说话，似乎劝说着什么。饭后齐薇拉着冷婕要玩纸牌游戏，问他们要不要一起，他推脱，随顾亚夕一起上楼。

　　看着俩人上楼的背影，齐薇对冷婕耳语：“你听说了吧？这女孩闹自杀的事？”

　　冷婕心里咯噔一下，预感齐薇要开始她的长篇大论。

　　“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差点没吓死！这小孩是心理素质有多差哦！你说咱们有的她都有，咱们没有的她也有，比如这么好一个哥哥，你说是吧？有什么理由自杀呢？博人眼球？哎我跟你说真没准儿，他们这样两三个孩子的家庭，就是会出现孩子争宠的情况。而且顾亚奇他哥不听话，她又是个女儿，他们家肯定就是把顾亚奇捧在手心里了。哎，真是可怜，难怪她那么努力学习呢！哎，真是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上帝啊，请把我耳朵捂住。冷婕在心里祈祷。齐薇继续宣讲：

　　“我其实特别懂这种没有安全感的感觉，你知道吗，李玉就是一个很没安全感的人。我跟他一起长大的，你看他人前那么乖巧懂事吧，其实还是没有安全感，他怕表现不好就不被大人喜欢了……真是可怜，而且李玉比她还惨，家里没什么钱，又没有爸爸……”

　　冷婕听到这儿感觉心里嗖一下刮过一阵冷风，她冷着脸（事实上她从齐薇开口起就一直冷着脸）看着她说：“我现在也没有爸爸。

　　齐薇低头，双手拧在一起。见她这样，冷婕突然怪自己尖锐。她摇齐薇的手，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

　　坐在靠墙的矮凳上，胳膊肘撑着膝盖。屋外的雨渐渐停了，大厅一侧的玻璃窗蒙上一层橘黄色阳光，院子里的树滴答着雨水。一滴，两滴，小水晶一样在空中坠落。她望着窗外出神，全然未察觉顾亚奇沿着楼梯走下来，缓缓地，一步一步迈到她面前。

　　“嘿。”他蹲在她面前说，几乎吓了她一跳。

　　“想什么呢？”他说。

　　“额……发呆啊，你干嘛？”

　　“那些青蛙是你画的吧？”

　　冷婕想起来，呆在顾亚夕房间里的时候，闲得无聊在一张废纸上涂鸦来着。

　　“怎么着？又要教育我吗？说我装可爱？假天真？”之前的经验在她的神经里构建了相当牢固的条件反射。

　　顾亚奇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硬着头皮继续蹲着。

　　“我没有要说你装可爱或是假天真，你现在这是假聪明，真笨！我是真的有事要跟你说……我妹吧，没什么朋友，可以说就是没有朋友。我希望你和齐薇能多跟她交流，让她的心扉打开一些。”

　　冷婕有些愕然，他目光极诚恳，这让她不适应。

　　“你不要忘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妹妹这么天真无邪人畜无害，别回头出什么岔子了赖到我头上，说是我带坏了她……”

　　“你在因为之前的事生气。好，我道歉可以吗？算我不对。”

　　“算你不对？”冷婕在心里衡量“算”和“是”之间的差别，“你怎么会不对呢？你说的都是实话啊！说真的，顾亚奇，你那会儿可真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呢！”她一面说尖酸地话，一面感觉心里之前憋屈的地方全部舒展开，充满打击报复的恶趣味。

　　他挑着眉看她，宽和耐心的样子，离她大约半米，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渗进她的鼻息。

　　“香水不错。“见他不还嘴，她也见好就收。

　　他咧着嘴笑了，伸出右手来：”好啦，这算是和解，怎么样？”

　　“你还没道歉呢！”

　　“恩——对、不、起——冷婕同学，以前多有得罪，还请您原谅。”

　　她于是原谅他，与他握手。心里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