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独白 ...
-
老刘的去世是个还很新鲜的伤口。过去这两个月中,有差不多一半的夜晚,她从睡梦中惊醒,透不过气。她睁着眼睛看四周空洞的黑夜,轻拍自己的胸口,让呼吸逐渐顺畅起来。每当这样的时刻降临,她都觉得自己像条脆弱无价值的毛毛虫。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从眼眶漫出来。她不知这样的时刻自己心里具体是在想着谁,总之眼泪是顺利且畅快地流出来了。这让她悲伤又心安。
车子停靠在祖屋正对的路边,老刘葬礼的挽联还贴在房屋两鬓。她心里有些难过,又有更多的烦躁。烦躁来源于预感里会打交道的远亲。她下车去,帮妈妈从后备箱拿出大包小包的礼品,自己也拎了一些。大堂叔家,二堂叔家,三堂叔家,两个个不知道关系但称呼伯伯的人家,若干打过照面冷婕称呼爷爷奶奶的人家。大家喜气洋洋地说着新年好。礼品分出去,听来一堆客气话和与“这闺女长得好“近似的赞美。
“那个,静书妹子啊,中午在我们家吃饭啊,一定要来啊,他们几家(指另外两个堂叔家的人)也都过来咧!”二堂嫂抓着王静书的手不肯放。
“过来吃,过来吃!她堂嫂都准备了!你看看你们大老远从城里开车过来,家里冷锅冷灶的,哪里有我们准备的周全。都过来嘛,一起热闹热闹!”二堂叔笑咧咧地帮腔,眼睛盯着王静书。
二堂叔是老老刘的堂弟,按辈分王静书随老刘一起唤”堂叔“。二堂嫂是二堂叔的儿媳妇,庄上人都叫她英子。英子还有一儿一女,女儿在外地念研究生,现在灶台前坐着添柴火;儿子是个海员,得过完年才能回来。英子儿媳去年春天过的门,现在大着肚子由英子伺候。
等待开饭的空档,冷婕坐在英子的研究生女儿身边玩手机。杜晓楠将家里的自然风光拍照发到宿舍群里。依云和沈枫喊着暑假要去她们那儿旅游,问她包不包吃住。晓楠哈哈笑,说吃住管到底,就怕你们不适应那里的艰苦条件。冷婕说,有沈枫咱不怕,实在不行让她上山砍柴去。班级群里大家相互问候着新年快乐,杜佳斯问大家都在做什么,顾亚奇回复说在等着帮他妈揉面,冷婕说在等吃饭。
“终于出现了,我的宝贝儿,新年快乐!”杜佳斯输完这行字在末尾@冷婕。
顾亚奇说:“你还能行吗?”
于是底下出现好多行由不同人发出的“你还能行吗?”
沈枫在宿舍群里说:“冷婕,你还能行吗?”
“当然不行了!这样下去我都不敢在群里说话了。”
晓楠:“等着啊,我去救你!”
紧接着,班级群出现杜晓楠的消息:”你的宝贝儿不是一直是顾亚奇吗?你这样他会吃醋的。”
“哈哈,他是正房,地位不受影响。”
沈枫:“这意思是还有三房四房五房?”
“朕后宫佳丽三千~”
冷婕乐不可支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突然王小麻电话打进来,找王静书。之后手机就被王静书以要与姨妈联系为由“借”了去。吃饭时,冷婕无精打采坐在刘娟(英子的研究生女儿)身边。刘娟鼻梁上驾着厚厚的眼镜,刘海盖住镜框上沿,并不主动与家人说话,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成为这一桌除冷婕外八个人的话题中心。
“娟儿你是什么专业来着?我有个外甥,学的什么工程还是机械的专业,当时保的研,研究生读完直接进了设计院,现在一年十几万咧!啧啧,你是今年夏天毕业吧?你们专业好找工作吗?出来一般能给多少钱?”一位体型巨大的中年男子说。
他斜对角坐着一个高颧骨宽下巴的瘦男人,听完他的话好像突然来了气,狠狠搅动手中的筷子:
“要我说啊,读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我二姑家的孙子,那狗日的小学就不好好念,打架逃课偷东西,上初中还把人脑袋给开瓢了,被我二姑给赶去外省打工,嘿,你们猜怎么着,人家前年开着大奔回来了!牛得不得了咧!”
他说完,瞪着圆眼睛看了一圈众人,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得意。他看到低头吃菜的刘娟,脸上的肌肉突然松弛下来,一副不搭调的温柔样子:
“娟儿啊,处对象了吗?要我说啊,女孩子,干得好也要嫁得好,你是有文化的人,将来要嫁,就得嫁一个有知识水平的人家,而且啊,嘿嘿,还得要挑家底好的。”
冷婕听着他们说给刘娟的话,莫名地心情不好起来,甚至有些愤怒。她感觉这些话隐约针对自己,或者早晚要降临到自己头上。她看了看身边低头吃菜的刘娟,见她面色温和,只敢极小声极温和地回应他们的话。她没来由地对刘娟生出一种厌恶。
“来来来,敬一敬我们城里来的小客人。在哪儿念书来着?序大,哦,序大好学校啊,什么专业,市场营销,恩,市场营销好市场营销好,你们将来出来是做销售吧?做销售赚钱咧!你看这几年卖房子的那些,特别是女孩儿们,哦哟可不少挣呢!我同事的女儿,毕业也就两三年吧,就在Y地产公司卖房,人家去年自己在中南区买了三室两厅呢!”
瘦男人咂咂嘴,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点什么:
“那天,送他爸爸的时候,那个开两辆车来的是那个老板吗?高高瘦瘦的。我听我屋里人说,是听见人喊顾老板么!哦哟,那天我实在太忙了,我兄弟这样,我心里伤心啊,我顾不得那么多,回去缓了三天才想起来这个事。要是他不是在送我兄弟的这天来,我一定过去敬他一杯,万一能给安排安排呢!”他后悔不迭地皱着眉头。
“你过去给人家敬酒?人家认不认识你哦!”一个矮个子女人做出鄙夷样子。
“不认识?怎么能不认识?一回两回不就认识了嘛?像人家这样的,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就是随便扔一点线头,都是我们奔命都奔不来的呀!再说了,为了孩子,这点算得了什么呢!”他们争论着,话题转移到冷婕一家身上。
“哎呀,我兄弟(指老刘)有本事,做生意,跟人家(顾老板)肯定是打得了照面,人家过来意思意思,送个人情哩。要电话?我哪里能要电话?再说了,我找妹子(指王静书)要,我妹子就算是有,给我了,我拿什么脸去贴人家呢?还搞得妹子脸上不好,是不是!这你就不懂了,这人际交往啊,要讲究时间,讲究场合,说白了就是讲究机会。是那个机会,事就办成了,机会过去了,你再贴也没有用的!”
瘦子皱着眉头,看众人时目光一本正经。突然又笑,招呼大家吃菜。
落了些雨水,去野外的路变得泥泞。婶婶找来笨重雨靴让冷婕换上。
丑的东西总是丑的,不管配备什么功用。
稀稀拉拉走在田埂上。老刘的坟冢在眼前了。冷婕握着伞柄,怀里抱着装了香纸的塑料袋。
“别把盆淋湿了,一会儿黄裱不好烧的!”不知谁对谁说。
冷婕心里突然浮出一句话:葬礼,死人很不好意思。
不知道老刘现在会不会有点不好意思。没关系吧,爸爸,至少我对您是真诚的。她走着走着,不小心崴了下,滑到路边的小水渠里。没有水的小水渠,铺满被雨水打湿的草的尸体。
人生真是艰难。脑子里又没来由冒出一句。
雨水落着,黄裱在伞下烧得顺利。众人作揖,鞠躬,因着地湿省去了下跪。
香在伞下点燃,插到坟前便灭了。“算了,算了。”不知道谁说。
算了,算了。
行到坟前,王静书和老老刘,还有一些亲戚,站在坟前嘤嘤地哭,讲一些话。她的眼泪也跟着滚下来。又酸又咸的情绪在她脑后三四厘米的地方断断续续传递到她的鼻子和眼睛里,她却诧异地感觉那情绪好像不是属于她自己,至少肯定不是从她内心深处自发涌出。大概是坏境的关系吧,她在心里想。她在注视老刘坟冢的同时,余光也看见其他的坟冢,它们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豪华有的荒凉。建着水泥院子并在高大墓碑两旁种了青松的坟冢和矮小的黄土包随机地出现在排列里。
老刘的坟是新的,坟上的土块可以看出铁锹的痕迹。离老刘五六米的地方,有一个更新的坟,土块的颜色显示刚接触地表的空气没几天。
总该说点什么把,冷婕心想,于是她看着老刘坟冢的尖头,像昨天夜里一样想象老刘能听到她心里想的每一句话:
“我昨天想了挺多想跟您说的话,您应该听见了吧?我现在记不起来的,您记得的,对不对,您记得我昨天夜里想跟您说的话的吧?我挺想您的,怎么能不想呢,您是养育我二十年的爸爸啊。真是对不起,我说过做过那么多让您伤心的话和事。您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您一直是原谅我的。您一直爱我,而我是后来才慢慢学会爱您。
爸爸啊,我站在您的坟前,也看到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坟冢。这真是,让我觉得,人生不易。很快就结束了,不是吗,爸爸,人的一生,是以比我们想象的快得多的速度度过的,是以比我们想象得来得仓促和渺小的方式结束的。是这样吗,爸爸?爸爸啊,我突然想,在葬礼上,您有没有不好意思呢?整个葬礼,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参与,您是葬礼的中心,却也是与我们不同的局外人。您会不会觉得尴尬呢?您是想坐起来安慰我和妈妈的吧?也许您对我们说话了,也许您还拥抱了我们,只是我们听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对不对?原谅我们没有感觉到您。
我突然有个问题想要问您:人的一生究竟该如何度过呢?人们总说人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或者说,生命要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那么,喜欢的事也好,喜欢的方式也好,究竟是什么呢?我喜欢吃冰淇淋,但我并不觉得一辈子都能吃冰淇淋的人生就及格了呀。至于爱情,信仰,或者自由这样的东西,太抽象了,这些都太抽象了。并且,我不认为它们其中一样或者它们的全部能保证生命的意义与完满。也或许,伟人也好,小人也好,留在历史和活着的人心中的人们,他们所度过的一生,方式也好,意义也好,只是留在世上的人一厢情愿的评价。应该只是我们活着的人一厢情愿的评价,是吗,爸爸?
我不觉得有谁能评价您的一生,只有您有足够的权威去评价自己的一生。但您在评价的公正与合理上,也未必能做好。唉,我又胡思乱想了,爸爸,我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不过,爸爸,这样在心里与您说话的方式真好,我觉得您是理解我的,您会理解我的,对不对。我知道您爱我。我也爱您。我很好,爸爸。妈妈也会渐渐好起来的。您不要牵挂我们,自己要开心。再见,爸爸。”
当她在心里饱含仪式感地说完那一句“再见,爸爸”时,她心里仓促的石头落下来。她很高兴自己能不被旁人打断地对老刘“说”一段完整的话。这是今天再重要不过的一个仪式。这仪式比众人的哭泣和诉说都要有诚意,并且优雅。她心里这样觉得。
寒假前她从图书馆借回一些书,其中一本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上下两本,她正看到上半部分尾声。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突然生出一种感觉——这小说里的人心里想着什么,嘴上便说什么,行为便做什么。此前她看过对俄国小说的评论,说俄国小说直面灵魂。当时她并未理解,现在其实也并不理解,只是仿佛在理解这条路上迈进了一些。她又想想身边的众人,不仅仅是现在与她同样走在田埂上的人,也包括她从小到大认识的人,还有电视和报纸上的人。所有的这些人,能时时刻刻说出并实践自己内心的人,恐怕没有。她琢磨着,倒并不琢磨得深刻,她的阅历和理解力也不容许她达到那样的程度。但她似乎不讨厌这样的思考,这样无现实价值与意义的思考。
每个人身上都有卡拉马佐夫兄弟,但世上极少有绝对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她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有些高兴,又不满足。但无论满不满足,她所能达到的深刻程度和概括性,也只能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