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20、美丽样子

　　饭桌上，王小麻并未向王奶奶直接“推荐”孙丽萍，她打算欲扬先抑。王静书则装聋作哑。王奶奶拿小玻璃杯喝酒，眉梢舒展。在谈论了几位“合适”的终身大事人选后，桌上的气氛随她的皱纹一起舒展开。青年们开心地谈论着高中和大学里发生的趣事。大人说着生意和生活中的闲事，又各自说起这一年的心得体会和来年打算。

　　 屋子里闹哄哄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嘴唇油亮。蜜汁烤鸭的甜香和莲藕排骨的清香混在一起，混合着酒水和人类身体的气味一齐在密闭的大屋子里来回游荡。冷婕胃口出奇的好，吃了一整只鸭腿，喝了两小碗汤，又吃了许多菜。她还喝下一杯王小麻自酿的葡萄酒。现在，她怡然自得地坐在餐桌旁，脸颊绯红，眼神游离又带着笑意。她看着桌子上围坐着的其乐融融的大家，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旁若无人地呵呵笑了两声。

　　大家都很高兴，脸上的笑容傻傻呆呆，带着酒足饭饱之后的懒散与惬意。饭后大人们聚成两桌打麻将，孩子们坐在地垫上玩卡片游戏看春晚，也有人上楼用电脑打游戏。除夕的钟声敲响时大家又一人吃了一两枚水饺。齐爱国在院子外的空地点燃巨大的礼花，灿烂的光亮与远远近近的鞭炮声相互渲染。屋子里的人都贴着玻璃开心地拍起手来。

　　冷婕站在二楼阳台，落地窗映出她精灵般美丽的样子。葡萄酒带来的绯红从她脸上褪下，原本集聚在胃部的血液现在已各归各位。睡意的潮水还没有沾湿她的脚踝。她定定地站在那里，平静而清醒。 眼前这一座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城市，远处和近处的烟花接连绽放，它也在这断续的光亮中显出些许繁华样子。

　　 孙丽萍进齐薇的卧室换床单，见她站在阳台，便同她说话：

　　“原来你在这儿，李玉他们刚在楼下找你呢。”

　　“这里的烟花好看。”

　　她将视线从烟花挪到孙丽萍身上，粗糙的皮肤和眼角额头的细纹还未能完全掩盖她的美貌。冷婕隐约能判断出孙丽萍没有丈夫，也有可能她从前在王静书那里听到过。不知怎的，从她心里突然对孙丽萍生出薄雾般的亲切感。她坐到凳子上，一边看孙丽萍铺床一边同她说话。

　　 “李玉真是个漂亮的小孩，像您。”她眯起眼睛说。

　　“哪里哪里，是你们抬举。这孩子啊，唉……”孙丽萍欲言又止。

　　 “听说他成绩很好啊。刚才在饭桌上，姨父说他考了好几次年级第一呢，在序高考这个成绩，他应该能去外地更厉害的大学了。”

　　 孙丽萍铺床的动作慢下来：“那是高一的时候了，分了文理科之后，考试就吃力，能不能上序大还说不准呢。”

　　 正说着，王小麻风风火火冲进来：”哎呀你在这儿呀，找你半天，一会儿你跟薇薇睡这个房间。”又转身对孙丽萍：“你今天也怪累的，换完这个就歇着去吧，剩下的我和静书来。”
　　没等孙丽萍回话，她已风一样旋到门外。

　　 大年初一很快到来。有人在门外唤她和齐薇起床，她睁开眼，迷蒙中看见齐薇将整个脑袋埋在枕头里。睡意如云雾充盈着她的身体，她又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是过了一会儿还是很久，门外又响起叩门声，这回说话的是王静书：

　　“起床了，冷婕，咱们还得去爷爷家呢。爷爷都穿戴整齐在楼下客厅坐着等出发了，你别让爷爷等太久啊。”

　　听到妈妈如此说，她小狮子般晃了晃脑袋。头发在铺了丝巾的枕头上磨出好听的声音。她摸索着在被子里穿上内衣，将右腿探出被子，接着是左腿，然后将上半身的被子掀开坐起来。淡淡的光线从遮光性极好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她半睁着眼，转转脖子，脑袋后仰时恨不得再次倒回床上。开灯，手机开机。短信和□□息让她的手机猛震好一会儿。眯着眼睛巡视一圈，没看到拖鞋，索性光着脚丫子踩到地毯上。

　　 穿上保暖内衣，走进衣帽间套上昨天挂进去的米色百褶雪纺衫和黑色直筒裤。配饰格子里一双蕾丝手套吸引她的注意。她一下子精神起来，小兔子一样欢快地跑到床边，隔着被子拍睡梦中的齐薇：

　　“姐姐姐姐，你柜子里的白色手套能借我戴一天吗？”

　　齐薇皱了皱眉，咕哝说：

　　“随你随你，整间搬走都行，让我再睡会儿。”

　　说完极不情愿地翻了个身。

　　冷婕心里美开了花。步子轻快地迈进洗手间，洗脸刷牙，拍上齐薇的水和乳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采奕奕，笑意从眼睛里透出来。洗漱之后再次回到衣帽间，穿上明黄色的斗篷呢子外套，套上那双白色手套，又挑了一顶圆形礼帽斜扣在脑袋上。

　　出卧室时李玉正从走廊经过，看到她，先是一怔，而后不好意思地笑出来，小声对她说：

　　“新年好。你真漂亮。”

　　她极高兴，眯着眼睛笑起来：

　　“谢谢。新年好。”

　　打完招呼她走向靠墙的鞋架，拉开滑动门，拿出昨天放进去的平底圆头的黑色猪皮靴。在系第二条鞋带时，楼梯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众人的惊叫——李玉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冷婕系好鞋带三两步迈到栏杆处往下看，李玉正被齐爱国扶起来，孙丽萍和王小麻在一旁眼神惊恐又怜爱地看着他。

　　“没事儿吧，孩子？”

　　李玉脸羞得通红，忙说没事，说时挤出尴尬的微笑。

　　“我挺好的，您们看。”

　　他挣开齐爱国的手，展开双臂，小鸟一样在他们面前一拐一拐地转了一圈。

　　“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见他平安，孙丽萍煞白的脸恢复一丝血色。

　　冷婕下楼，王小麻佯装惊讶：“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公主驾到了呀？”

　　夸得冷婕不好意思，笑说：“新年好呀，姨妈。”

　　因为赖床耽误了时间，冷婕连早餐都来不及吃便被王静书塞进车里。爷爷坐副驾，她一人坐在后排。车子启动后她按爷爷说的从身旁的大包里翻出三个保鲜袋，一个里面装了两片全麦吐司，一个里面装了酸奶和香蕉，另一个里面是一个白煮蛋。她心情极好胃口也极好，看着窗外的风景吃光了所有东西。昨天夜里下了薄薄一层雪，绿化带里的球松披上了纯白头纱。路旁的人们迈着悠然的步子，脸上都是喜庆圆满的笑容。

　　新年好啊，她在心里说。

　　她想与世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说一句新年快乐。

　　吃完早点，她打开手机看朋友们昨日发在网络上的状态。零点零一分李玉的说说：除夕之夜，各相与赠送，称为“馈岁“；酒食相邀，称为”别岁“；长幼聚饮，祝颂完备，称为“分岁”；大家终夜不眠，以待天明，称曰“守岁“。——《风土志》

　　果真是有才华，冷婕心想。

　　杜佳斯发了年夜饭以及他妈妈在厨房忙碌的照片，附上“新年快乐”四个字；顾亚奇的图里是顾亚夕穿着红色衣裙捏拳头大小的面团，配着这样的文字——新年快乐，你最珍贵。底下的回复一长串，清一色全是这样五个字：中国好哥哥。冷婕被评论逗笑，点开对话框想输入“+1”，转念一想又退出来，点了个赞将页面下滑。

　　 老老刘所住的地方，旧时被称作刘家台，五年前更名为刘庄。老老刘身份证对应的地址也变成”序市西北区云溪大道刘庄53号“。车子从下云溪大道后朝西驶五公里便看到”刘庄“的路牌，又开了约七分钟，老屋的面容出现在车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