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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夜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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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少的女子心中,很容易找到具有太阳一般的象征意义的人物。幸或不幸,冷婕未能稳定地构建太阳象征。她对一切故事持怀疑态度,因为这幸福从未确切地发生在她身上。她对爷爷,对老刘,对齐爱国,对小学中学高中的男老师和男同学,从未产生或想要依靠(或者说敢于依靠)的念头。唯一稍微浮起光亮的蓝畅,在她成功与其接触并相处后,发现完全不是感觉那回事,心中罕见的小火苗于是又熄灭回去。
冬天,所有鸟都飞到南方。序城的大风没头没脑刮起来。
白昼和黑夜像幼时王静书手中的毛衣针,将时间和记忆有条不紊织进未来。她背着书包回学校,照例每天六点半起床,照例与室友一起去食堂买早点,有课的早晨八点出现在教室,没课则去图书馆。中午十一点半和下午四点五十进食堂吃饭。她照例用那个有着蓝色盖子的塑料杯喝水,书包里总装着口香糖和充电器,唯一的改变是不再敢将手机用到没电。
多年后冷婕回想时,发现对这年圣诞元旦全无记忆。老刘头七那天隐约是家里人聚到一起吃饭,而后是期末考试。寒假的空白日子不露声色从脚底滑过。新年如何到来,她全无印象。她隐约有种感觉,冒着热气的,橘黄色的感觉,混着王静书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和菜肴香味,似有若无游荡在她记忆里。每当这感觉出现,她身上会有两三个毛孔仿佛被针轻刺,尖锐的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概就是这样的记忆。
除夕那天,冷婕穿着大红色羽绒服,她记得她有双同样颜色的毛线手套。那天早上,她就是戴着它们,从副驾驶跳下去,双脚踩着王小麻家院子里的积雪走到门前。似乎是老老刘和王奶奶相互搀扶着跟在她身后。她记得开门时屋子里的热气让她的镜片蒙上白雾,乳香精油的气味和电视机里动画片的声音朝她扑来。她记得屋子里很多人,她冲她们微笑,金色的卷发和高鼻子让她笑起来像精灵。
王小麻家的房子算上地下室一共四层。两个管家一个阿姨。管家老李是序城本地人,平时帮齐爱国开车,也负责家里的采办。另一位管家老林是外地人。最初两年,老林会请假回老家过春节,又几年则在除夕那天下午回到在附近小区租的房子里和家人团聚。冷婕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老刘正在院子里给催他回家的女儿打电话,说自己手头上有哪些活儿没干,干完就回去。给冷婕开门的是老李,他高高壮壮,笑起来脸上绷出很深但并不让人害怕的褶子。齐薇和几个年轻人坐在客厅正中的地垫上,欢欢喜喜地玩一种冷婕没见过的卡片游戏。有个瘸腿男孩,和冷婕一般高,白白净净,乖巧地叫她和齐薇姐姐。
齐薇欢快地从地上跳起,穿上拖鞋奔过来,一把将冷婕捉进怀里。
“你可来了你可来了!”她欢喜地说,又拉着冷婕介绍:“这是我妹妹冷婕,这是晓彤姐。这是宋莹和宋翌,他俩是双胞胎。这位就不介绍啦,李佳华,你俩见过的。这位呢,是我超级有才华的好弟弟,李玉。他也在序高呢,明年的目标是序大。”
齐薇指向瘸腿男孩,因为害羞的缘故,他红了耳朵。
穿着格子围裙的孙阿姨从餐厅方向进入冷婕的视线,将装着热牛奶的玻璃杯端到茶几上。
正午很快到来。阳光普照,屋外的雪开始融化。从阳台可以听到落地窗外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屋子里暖融融的,大家一面说话,一面吃着孙阿姨新端上来的茶点。有一种淡绿色的抹茶饼极对冷婕的胃口,她一连吃了三块。齐薇从地下室抱来她跟孙阿姨学着腌制的辣白菜,孙阿姨尝尝味道,说不错,拿去厨房切了一碟。王小麻嗔怪齐薇:“这大中午的,吃什么辣白菜呀!你这简直是胡闹!”齐爱国则乐呵呵地笑。
李玉夹起一片吃下,笑着摇头说:“跟我妈妈的手艺还有一定距离。”冷婕这才想起,早前王静书似对她说过,姨妈家的阿姨有个瘸腿儿子。她便看李玉,见他放下筷子,眉眼笑容都安静坦然。他的害羞似乎是本能的羞涩,而非自身缺陷带来的卑微。他话极少,言语含笑,说出的话并无半点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地方。
齐薇喜欢极了李玉,暗地里跟冷婕商量,在他上序大后介绍他和杜佳斯认识。
“他也有才华的!“说起李钰时,齐薇变成温驯文雅的少女。
“杜佳斯?”冷婕哑然失笑。
那个张口闭口“我的宝贝儿”的黄毛小子与眼前的李玉太不一样。冷婕忙完老刘的葬礼回到学校,先是为他的亚麻卷发吃了一惊。用依云的话说:“明明一个好端端有气质的美男子,偏要模仿烂大街的偶像剧男二号。“依云说这话的时候宿舍剩下仨人都哈哈大笑,赞她比喻贴切。杜佳斯本人似乎对那个发型很是喜欢,虽然顾亚奇都不愿意跟他一起进教室,他还是乐不可支地对着教室外面消防栓的镜子顾影自怜。
晚上,年夜饭。
二十几人围坐在餐厅的长桌前,倒不显得拥堵。王奶奶坐正上方,右侧依次是齐薇、王小麻、齐爱国。王静书事前交代冷婕,与奶奶隔一个空位坐,空位是给舅舅留出来的。
老刘在世时,从来是他们一家三口过除夕,冷婕从未见过这样的规矩。入座时,冷婕隔了两个空位坐下,奶奶笑:
”来来来,坐过来一个,怎么,不喜欢奶奶呀?”
冷婕指着靠近自己的位置答:”这是给我爸爸留的。”
”孩子呀,舅舅过完年就出来咯。你爸爸往了生了,你这么孝顺,他都看着呢。来来来,坐过来。”
说着手掌朝下冲冷婕摆了摆。
“这是给我爸爸留的。”
冷婕面不改色重复。
王小麻看出她是犯了守灵那会儿的倔劲,走过来拍拍奶奶的背打圆场:
“难得孩子有心呀吗,这个位置留着就留着。大过年的,大家图个团圆和气嘛不是!妈,一会儿我和静书还有事儿想跟您商量呢,凯凯的人生大事呢!”
听到“人生大事”,王奶奶两眼顿时放了光,眼角眉梢都扬起来。
说起王静凯的终生大事,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半分。这得拉扯出许多不光彩的陈年旧事来。桌子另一头端坐的李玉,王奶奶光是看着他就像吃了蜜似的。而李玉本人,同他的生父一样,对此也是毫不知情。
王静凯入狱前与棉纺厂里的女工交好,关系最好的就是孙丽萍。孙丽萍的老公李广平是个屠夫,那时候屠夫都兼卖猪肉,门板在市场上一支,几声吆喝,生意便源源不断涌来。李钰七岁前,算是成长在序城的小康之家。因相貌出众,人又乖巧,深得老师和邻里喜欢。七岁时,李广平老父过世,一间祖屋成了李广平和兄长李志平争夺的遗产。孙丽萍仗着李玉乖巧懂事又是男孩,而兄长一家只有个女儿,坚持将祖屋划到李玉名下。嫂子吴秋菊素来与她不和,一听这话直接炸了。
当年她也在棉纺厂做工,孙丽萍进棉纺厂还是她跟组长套的关系,一开始她对这个弟媳还很是喜爱,两人进厂出厂形影不离。但孙丽萍到底是漂亮,男人们对俩人态度的反差让她很快站到了攻击孙丽萍的女工组合里。这种攻击从厂里延续到家中,自此李广平李志平两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李广平软弱,次次都教孙丽萍忍让,遇到她偶尔不从的时刻,他便拿出丈夫的地位优势和体力优势,结结实实收拾她一番。
当初王静凯进监狱,正赶上她下决心跟李广平离婚,消息传到她耳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去,仿佛心肝儿和身子都跟着进了那铁窗里。八个半月后她生下李玉。看见李玉的第一眼,她吓得整个人都哆嗦。
李玉到底是个男孩,这让她在嫂子面前直起了腰杆。李广平对李玉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让她辞了棉纺厂的工作,专心照顾李玉,对她与吴秋菊的斗争也不再过问,有时甚至会说几句体己话给她听。要不是争祖屋这件事,孙丽萍可能现在还在序城西北区的海溪路边过着平静体面的生活。
祖屋的事让两家的男人女人都争红了眼。李广平本来不缺那间屋,但孙丽萍站在儿子立场的想法很大程度影响了他,于是他没像在以往斗争中表现的那样举起求和的白旗或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孙丽萍本来胜券在握,但她没想到李广平会被嫂子煽动得去做亲子鉴定。吴秋菊是怎么做到的,她到后来也没想明白,再后来她也不愿意去想了。
李广平知道李玉非自己亲生后,质问过孙丽萍,她咬死说不知道,李广平便日日暴打。他却并不能舍了李玉,从未说过不再养育的话。孙丽萍自知理亏,又害怕她和李玉被赶出家门,也就任其打骂。不想有日李玉放学回家,又见母亲遭毒打,护母之心一时战胜怯弱,让他扑到母亲身上想要为其遮挡。李广平搬起的太师椅避让不及砸到他脚踝上,李玉由此变成瘸子。当时市容改造,李广平的肉摊被整改。加上老父暴毙,妻子出轨,儿子非亲生,兄嫂落井下石,自己又失手将养了七年的儿子打成瘸子。不堪重压,李广平跳楼自杀。
李广平一死,所有罪都被推到孙丽萍身上,李家人彻底将她赶出家门。又顾及李家脸面,对外只说这女人克死公公又克死丈夫,还克得儿子腿瘸,怕脏了他们家的运道,所以老死不相往来。
孙丽萍带着瘸腿的儿子活不下去,想着王静凯入狱,王家断了香火。一不做二不休,决定豁出去一回。当时王小麻已经在序城小有名气,但王静凯跟她说过两个姐姐中大姐脾气厉害不好说话,他还是喜欢温柔娴静的二姐王静书,孙丽萍便几经周折打听到王静书的住处,找准她和冷婕二人在家的半夜去找她,想着能不能得到几分庇护。
当时李玉已经出落得与王静凯神似几分,王静书看到照片时表情一怔,可她冷冷地回绝孙丽萍,还说了一番奚落话。孙丽萍又遭羞辱,心生恨意。第二天牵着李玉在王小麻公司的大厅里堵王小麻,说要是众人不让她有活路,她也不会让别人有活路,要是王小麻再冷眼拒绝,她掉头就烧了李家和王家,再抱着王家唯一的香火一起跳楼。当时李玉在远处玩,并不知情。只知这位王姓阿姨当天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又安排母亲在后勤工作,他则得以在王小麻集团的员工宿舍长大。
齐薇幼时,下学总去妈妈公司玩耍,与单位员工的孩子们关系亲密。见李玉瘸腿,对他格外照顾。外出时看到好东西也总想着李玉,王小麻想着无论如何如何李玉总是半个王家人,也就默许了女儿对他的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