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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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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上个周日清晨,顾明宇和顾太太在外地看项目未回。顾亚奇意外早醒,躺在床上戴耳机听歌。慢慢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成浅黄的线。他伸了伸懒腰从床上坐起,目光扫见门缝处的油纸信封。他笑笑,不以为意,心想小妮子又有什么心里话没处诉说了吗。躺回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圈,他决定还是下床看看妹妹写了些什么。展开信纸没几秒,似有一记炸雷落到头顶,他顾不上穿鞋,光着脚穿过客厅与餐厅跑到浴室,没有!他又奔下楼,年轻结实的身体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楼的浴室透着柔和的灯光,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现实,他觉得鼻子闻到腥甜的鲜血气味,忍着恐惧带来的眩晕,他疯狂转动浴室的门把手。
清晰地,他听见里面微弱的哭声:
“哥哥,救我……”
多傻的孩子啊,她躺在一片逐渐嫣红的热水中,恐惧和后悔一起攫住她,不期而遇的还有失血带来的眩晕和无力。她害怕极了,躺在浴缸里默默地哭,自残的行为为她的内心加上又一层无价值感。尝试自杀的行为和此刻对自杀的后悔让她的自我否定呈几何倍数增长。她想活,她舍不得这生命,她想念爸爸妈妈和哥哥,哪怕再丢人,她也想活在这世上,那怕要背上累赘的罪名和厚颜无耻的标签。是的,她觉得自己的存活厚颜无耻。可是,能怎么办呢,她已经没有力气从浴缸爬出去了,她抬手却碰不到任何东西,她没办法弄出剧烈声响来向楼上不知情的哥哥呼救,她几乎绝望了,她陷入幻境。楼梯传来的声响让她哭泣,她知道,是哥哥,是她的家人,她存在于世的全部理由与后盾,像十几年前所做的那样,向她赶来。可是他开不了门,他在门外像一只绝望的困兽。
她听见他歇斯底里喊她的全名:“顾亚夕!顾亚夕——”
她长这么甚少听见家人喊自己的全名,他们总是温柔宠溺地唤她小夕。小夕,小夕呀,小夕啊……
她哭着向门外回应,像逞强的小孩见到母亲,她喊:
“哥哥救我……”
喊出的全是忏悔与愧怼。
可她发出的大多数声音都太过微弱,还未抵达目的的天堂就落在浴室湿漉漉的地面。
有个问题曾在序城的青少年中流传——若你生命中重要的人,包括父母,兄弟姐妹,疼爱你的其他长辈,朋友,爱人,全都被人害死,你会怎样。得到的最多答案是,杀他全家然后杀他,然后自尽。这并不是一个好问题,更不应该对还未成熟的孩子提出来。当然,有更多的坏问题,不应该在他们的这个时期提出。网络的发达打开万花筒的同时也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顾亚夕听到这个问题时十六岁,高二,她未参与同学的讨论,她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做题,可脑子忍不住地想了种种假设,想得眼泪落在摊开的数学模拟卷上。如果有人杀死她全部的家人……她不敢想下去,她的心承受不了这样的假设,这假设本身已是她的世界末日,所以没办法更进一步。她为这件事难过许久,未向任何人提及。她更加努力地学习。看着光荣榜上金色的自己的名字,她觉得踏实又安全。
警察五分钟赶到。这五分钟对顾亚奇而言堪比整个世纪。门锁打开的刹那,似天堂有光照下。浴缸中和衣而卧的顾亚夕奄奄一息,泪水不停地往外流。他也哭了。他想对她大吼,想跳起来将她骂个狗血淋头,可他又担心她的安危。在他年数不多的人生历程里,他从未有一刻感到如此的愤怒与恐惧。
医生诊断说并无生命危险,只是左手肌腱锻炼,需要动手术接上。护士为顾亚奇拿来一次性拖鞋。出门时慌乱,救护车开到半路他才意识到自己光着脚。顾明宇和顾太太拿着鞋赶来。
“这孩子,连袜子也没穿一双。”顾太太心疼地责怪他。
“谁让他电话里不说!就这么穿!”
顾明宇没好气地喊道,又打给学校申请休学一月。老师表示时间太长会不会影响成绩。
“成绩?成绩什么成绩?有什么成绩比我女儿的性命重要?别说考多少分了,她就是不考这个高考,只要她开开心心活着,我顾明宇就高兴!我养不起她还是怎么着!”
顾太太靠着儿子在手术室外抹眼泪。顾明宇挂掉电话喃喃自语:“回去我把剃须刀扔了,刀片也扔了,用电动的。”又抬头对顾太太:“这段时间你哪也别去了,陪着小夕,多带她出去走走。”
和新闻上孩子因为高考压力过大而自杀的家庭相比,他们是幸运的,他们从名叫“无价值感”的死神手里拉回了女儿和妹妹。手术顺利,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顾亚奇心里重重地松了口气,他看着安睡的安全的妹妹,心酸得想落泪。顾亚夕写给他的信在他口袋里被捏的不成形,借口去洗手间,他展开皱巴巴的信纸。
哥哥:
老实说,我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头。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讲,我又知道一定讲不完。同时,对我想要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我又有着这样的疑惑:我觉得,我说出来的时候,你,或者爸爸妈妈,会觉得幼稚可笑吧?不过也好,这次你看到我说的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永远离开了。哥哥,去楼下的浴室找我,我会穿着去年生日时妈妈买给我的白裙子,我很喜欢它,喜欢到舍不得穿。我记得那天爸爸妈妈说我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你说:“那你就是我的宝贝妹妹。”说完你抱着自己的胳膊说妈呀好肉麻。哥哥,其实我挺高兴的,在你们说出那些肉麻的话的时候。
哥哥,我很爱你们。真的,我挺爱你们的。这些话我一直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看来,我跟你一样是对鸡皮疙瘩敏感的人。
哥哥,我好难过,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我太痛苦,这痛苦压得我寸步难行。好长一段时间我觉得绝望,这绝望面向我自己,让我束手无策。好多个夜晚,哥哥,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了,好多个夜晚我偷偷地哭,我觉得自己好轻好轻。如果真有这样的天平能称出我,如果这天平一端是我,一端是你们给我的爱,我很难想象天平倾斜的角度。我一度以为是你们太爱我,你们太爱我以致我的才能撑不起这份爱的分量,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哥哥,真的不是这样。是我自己太廉价,真的,哥哥,我在用这个词时心头也在拧,但没办法,哥哥,事实是这样,我也没办法不承认,不是吗?你说上帝怎么会在创造你们时又创造我呢?
哥哥,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你在客厅另一端的房间沉睡,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幸福,我挺知足的,哥哥,你与爸妈就是我全部的幸福了。这幸福常使我泪流满面。
知道我上次联考的成绩后,你打电话来安慰我。其实哥哥,我不意外的,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是一种“原来真的会这样”的踏实。我本来就不行,我一直就不行,扮演具备自己本不具备的才能的角色很累,也让我扭曲,让我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有那样的才能。可是哥哥,我又有什么样的才能呢,我不过是一个时常半夜躲在被子里哭的无知懦弱的小女孩罢了。说到懦弱,哥哥,我真希望自己能强大起来啊,可是我没有办法啊,哥哥,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好无助。
知道成绩的那一天,我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了。我要回到上帝那里去,问他为什么那么心不在焉地创造我。为什么创造我却不把我创造得好一点。所以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很坦然,我松了好大一口气。我不再学习了,只在自己愿意听课的时候做做样子。我把这些年写的日记带到学校去,看我们从小到大经历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我升三年级,你升四年级那年,暑假在姥姥家呆了好久,后来姥姥将我们送回来,我们一路走一路哭。你还记不记得姥姥给我们买的那一兜橙子,我们留了一个想当做纪念,偷偷藏在一个地方,后来忘记了,妈妈大扫除时摸出一个长了绿毛的橙子,揪住你揍了一顿。哥哥,小时候真美好啊,对不对。现在的我有烦恼,你考上了序大,依旧有烦恼。好几次看你若有所思地进家门,我问你怎么了,你笑笑说没事啊,我都挺难过的。哥哥,你这次在学校呆了三个星期,我多活了三个星期。我觉得人生挺无趣的,但又不想没见到你就死掉。
哥哥,说一说我一直不愿提起不愿想起的话题吧,也是你与爸妈都不会提起的。我感激你们,妈妈死后,我以为我活不下去,我以为自己,会饿死,或者被坏人抓去,我那时已经懂事了,所以我也想象过自己被人贩子骗到大山里给人当童养媳。我早熟吗哥哥,我的确是早熟的,我的不安让我早熟。和你们在一起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有更长一段时间,我担心自己被抛弃。是的,哥哥,原谅我真的这样担心过,并且请你相信我早就没有这么想了。我是你亲爱的妹妹,是爸妈亲爱的女儿,不是吗?我爱你们。我埋怨这粗心上帝的同时又感谢他,让我遇到你和爸爸妈妈。
哥哥,一整晚我都在反复回想,昨天下午你推开家门的那一幕。夕阳在你的肩上,眉头舒展,嘴角有笑。我叫你了,只是你戴着耳机哼着歌没有听见,然后我也回屋。不一会儿你敲门问我吃点什么好,然后你煮了青菜鸡蛋面。我总是惊讶于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能做出那么好吃的面,现在我明白了,大概是因为你是天使吧。呵呵,别说我用的这个词矫情,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哥哥,写到这里我心里挺平静的,虽然我的手在颤抖而且泪流满面。但请你务必相信我是幸福的。再见了哥哥,我很幸福。安慰好爸爸妈妈,你也是,不要为我的离开而难过。
永远爱你
小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