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17、妈妈

　　入殓前，白事师傅们在棺材底部铺上七彩绸，两头放上头枕脚枕，又将七枚五角硬币在棺底摆成七星形状（旧时用七枚铜钱，现今都用五毛硬币替了），谓之“七星板”。老先生剪开系在老刘脚踝处的红绳，高喊一声：“剪开绊脚绳，一路向西行。”又取出老刘口中的压口钱。旁侧一名白事师傅端铜盆立，另一名将白方巾蘸水拧干叠成小块呈予冷婕。“眼开光，看四方；耳开光，听八方；鼻开光，闻物香……”老先生高喊一句，冷婕低声复述一句，手中按开光词所述轻拭老刘眼口鼻等处。

　　老先生又喊，孝子泪，别撒棺内，喊完冷婕抱老刘的头，老老刘抱脚，王静书报腰，将遗体抬入棺内。王静书眼泪不止，咬着牙没哭出声，王小麻拿毛巾敷在她脸上，嘴里絮絮叨叨，生怕泪水落到棺材里不吉利。冷婕未哭，她怔怔地听着老先生的口令，又怔怔地看着老刘，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盖棺时，王静书突然嘶喊一声，声音惨厉，让众师傅等一下。

　　她不管不顾拨开旁人冲进卧室，王小麻跟去，见她飞快拆开精美的发髻，迅速编成辫子，未等王小麻反应过来她已拿起桌上的缝纫剪刀一刀三下将辫子齐脖颈剪断，而后两眼通红披头散发冲到老刘棺前，颤抖着将手中的辫子放入棺内老刘手中，扑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扑簌簌流下来，而她咬牙克制，心中翻江倒海的哭喊化成呜呜的哭声一阵一阵地从喉咙深处翻滚而出。

　　王小麻扶她，扶不起来，斥责一旁站着的齐爱国不知道搭把手。王奶奶抱着齐薇嚎啕大哭：“我的闺女儿，我的闺女儿啊……”老老刘嗓子早已哭哑，由好几个老辈小辈一齐驾着，张着嘴巴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可怜的抽泣声。

　　冷婕抹了抹眼睛涌出的泪水，全神贯注在心里自己说：“不能哭啊，你不能哭啊，你要坚强啊，你现在必须坚强啊……”她反复念着，一遍一遍警告自己。害怕看到家人的悲痛和狼狈，她便让目光在天花板上转了一会儿，又在视野里装进宾客们的脸。她看见人们神情悲戚地看着这一幕，她看见少数人眼中带泪，她看见有人低头看手机，也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指指点点，莫大的悲愤和无奈在心中升起。“这就是人啊。”她这样想着，痛苦的情绪在胸膛里碰撞出巨大的声响。

　　从殡仪馆出来，老刘变成一盒骨灰。他的黑白照片挂在神龛左侧，笑容可掬地看着迈进大堂的人们。吊客们都直接去了酒店，回来的是几个白事师傅和几个近亲。安排好家里的收尾工作后，王静书和王小麻匆匆赶去酒店。

　　顾亚纶并未留到宴席结束，席间池妍接到电话，面色微变，附耳低语几句，顾亚纶便对顾亚奇说有事先走。

　　要说整个葬礼中有什么让冷婕尴尬的地方，那就是第六道菜上菜时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陌生女孩，她不高，体型巨大，黑黄泛着油光的脸上架着厚厚的啤酒瓶底。她给冷婕一个大大的拥抱，抱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又扶住她的肩膀，用滚动着泪花的双眼诚恳地看着她说：”姐姐，你一定要坚强，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的。”冷婕感动之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时王静书和她的同事们都过来同女孩说话，冷婕才知她是王静书任教的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学生们自发要来参加葬礼，被学校劝回，这孩子是自己一个人逃课出来的。冷婕的目光跟着她，看到老师们在自己坐的那一桌加了张凳子，胖女孩背对着顾亚奇而坐，画面略显拥挤。不一会儿又见顾亚奇往边上挪了挪坐到顾亚纶坐过的空位上，女孩坐到他和妹妹中间，似与顾亚夕和顾太太相谈甚欢。

　　冷婕随王静书挨桌敬酒，以茶水代。到顾家人和老师们那两桌时，顾太太和几位与王静书年纪相仿的老师说：“这位漂亮姐姐也是序大的高材生咧，你们两个（指顾亚夕和胖女孩）都要加油啊，到时候跟哥哥姐姐们在一个学校，那就更好玩儿咯！”

　　胖女孩拼命点头，将杯子里的可乐一饮而尽。

　　顾亚夕矜持地笑，抿了扣杯中的绿茶，又放下杯子帮哥哥和胖女孩将可乐倒满。

　　突然一股冲动涌进冷婕心里，她举着杯子穿过客人间的缝隙走到胖女孩面前，轻轻拥抱她，在她耳边说：“谢谢你。你也加油啊！”

　　你也，加油啊！

　　这句话像一丝孱弱光线，穿过耳朵照进她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心里。让她突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虽然只是一点点的，被安慰的感觉。

　　地球不是平的，人与人之间也不是。当胖女孩回到座位时，所有光芒重新聚拢在顾亚夕身上。她黑色的连衣裙有好看的泡泡袖，袖口盖过手腕，她端着身子，舀汤的手指细长白皙。顾亚奇越过胖女孩为她夹鱼腹上少刺的肉，她抿嘴笑，笑中混合美丽与孱弱。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的腿上，只在与人共饮时抬起来举杯。这个细节倒是与她的乖巧知礼违和。

　　席间，顾亚奇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她的眼神、眉头，她盘中的食物，她的举止，她与人说的话，都落在他眼里耳里心里。坐在他与妹妹中间的女孩，带着浑然天成的粗犷与率真：
　　“我的目标就是序大，但是我现在成绩总不稳定。哎，我好羡慕你哦（指亚夕），序高的前十考序大肯定没问题了，你还可以报外地的更好的学校呢……你哥对你真好，我哥哥就不行！”她说完瘪瘪嘴。

　　顾亚奇不好意思地笑。

　　“你也有哥哥哦？你哥哥对你不好吗？“她睁大眼睛问。

　　“他都不搭理我，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他都不管我，回家就知道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服务生送上一碗枸杞银耳羹，顾亚奇这次帮胖女孩也盛了一碗。

　　顾太太见顾亚夕与女孩聊得投缘，面有喜色。问女孩叫什么名字。

　　“蓝舒。蓝天的蓝，舒服的舒。”

　　“好好听的名字，”顾亚夕高兴得拍手：“我有好几个姓蓝的同学，你的名字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是吗？我哥哥叫蓝畅，畅是畅快的畅，你觉得他的名字怎么样？”女孩未说完，顾亚奇一阵猛咳，她的回答让他半勺银耳羹全呛到气管里。

　　顾亚夕与蓝舒交换了联系方式。顾太太又里里外外问了几句，抓着蓝舒的手让她寒假去家里玩，或者俩人约出去玩也行，又说，要是去的地方人多就让顾亚奇作陪，这样安全。蓝舒高兴地点头，又面带羞涩地说自己家偏远，怕是没有很多机会。顾太太越发觉得这孩子老实可靠。一个月前，序高参与八校联考，那次考试顾亚夕年级第二十一，在此之前，她从未跌出前十。顾太太知道成绩后同她在卧室里语重心长谈了一次，不曾想这名次差点送了女儿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