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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顾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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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旧时规矩,出殡前两天,守灵的八个男人得吃完一只完整的公鸡。公鸡需是东家自养的打鸣鸡,年岁则越老越好。东家的主妇亲自杀鸡,将鸡血倒入八个装有高度白酒的酒盅,供奉在遗体的八个方向。鸡毛随逝者身前的贴身衣物一起在房屋正西方挖坑烧掉。整鸡开膛破肚放入葱姜各八片,放入瓷白大碗,扣上成片剥下的四角柚子皮(取保佑子孙之意),大火从下午四点蒸到晚上八点。
老老刘和老刘一样都是家中独苗,当初生老刘时老老刘高兴坏了,他生怕他的这根香火在他这儿断了。现在老刘死了,老老刘悲痛万分的同时整个人也颓了,他在夜里一面抹着老泪,一面悲怆地在心里宣布,这辈子是再也不能在族里抬起头来。
从老刘的生意起来开始,老老刘就没再养鸡,只在后院留了两只陪他多年的老山羊。现在老刘去世,老老刘不得不去族里的兄弟家里借鸡,但没人愿意把那只家养的老公鸡给他。老老刘被逼得没办法,偷偷给自己的二堂嫂塞了五十块钱,算是“借”来了一只鸡,嘴上还高一声低一声地夸他二堂兄一家拿他当亲弟兄,让冷婕逢年过节拜访他时也不能忘了他二堂哥一家。冷婕嘴上应着,心里却惊得不轻——她哪里听过前头那些老规矩,见老老刘把一只装着活物的编织袋递给王静书让她“做了”,登时在心里傻了眼。
王静书化了庄重的淡妆,黑色长发盘在脑后,右手无名指上是淡白色的婚戒痕迹。下身是黑色阔腿九分裤,上身是冷婕高考后老刘送她白色真丝衬衣,外搭深灰色亚麻的宽版短外套。她接过编织袋扔到天井中的空地上,一旁的八个酒盅已经盛上白酒一字排好。穿上罩衣,王静书蹲下身,麻利地打开编织袋,抓住那只不断喔喔叫的公鸡。公鸡是好公鸡,鸡冠饱满,羽翼鲜亮,叫起来也中气十足。王静书一脚踩住它的爪子,一脚踩住它被绳子绑住的翅膀,左手捏住它的脖子猛地拉直,右手一顿,一道嫣红自鸡脖下方射入早先摆在地上的平盘里。放完鸡血,王静书将鸡扔进一旁的开水盆内,开始准备拔鸡毛。一旁的妇人则拥上去趁温热将平盘里的鸡血匀到酒盅中。这几幕对冷婕而言简直是触目惊心。在她心中向来高贵优雅的妈妈,刚才手脚麻利地杀死了一只鸡,这极大地超出了她早前的认知。
而顾明宇,也就是顾亚奇的爸爸,是在王静书坐在开水盆边的矮凳上准备拔鸡毛时进的厨房。不知怎的,冷婕在顾明宇进来的那一瞬间蓦地脸上一热,她为这时候的妈妈感到尴尬。顾明宇说刚在附近看完一块地,时间充裕便顺道过来看看。
“那没啥事儿我先回了,后天一早儿我们就来,全员到齐,一定全员到齐。”
他冲王静书弯了弯身,又冲冷婕笑了笑,转身走了。
穿过连接大堂和厨房那道门时,冷婕看到他低了低脖子。她便又是一阵脸热。
出殡前夜,家中族长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辈(包括老老刘)将王静书和冷婕叫到偏厅交代第二天的礼数,又旁征博引嘱咐了许多,第三个小时快结束的时候王小麻咚咚咚敲房间的门,进来便抱住冷婕的头,冲长辈们说:
“得了得了哪来那么多话,再说下去别累坏了孩子。”
说着便拉着王静书要她和冷婕都去睡觉。
“有什么顾得过来顾不过来的,我叔(指老老刘)多有威望的人,您几位不看别的,看我妹夫活着的时候,那言行操守,有几个汉子比的上。明儿个不说别的,光冲我叔平时行善积德的善缘,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您说是吧,叔?”
王小麻这话是软刀子,借老老刘的面子挡自己的箭,让老老刘听着舒坦,又封了其他几位长辈的口,也不显得她王小麻在刘家作小作大。
冷婕在王小麻的救援下爬到床上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清晨被摇醒,抱着王静书大前天买回来的纸公鸡去野外破坟。回来时门口已经扎好灵棚,老刘的遗体停放在灵堂正中。来得早的吊客已将花篮摆放在灵堂外,也点了香插在香炉里,叩拜后或真或假呜呜哭上几声,便被王静书招呼着进屋喝茶水。冷婕前脚刚进灵堂王小麻便追来,大声说她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来客可都是要叩拜的。又冲她眨眼睛低声说:“走个过场就得了,甭搭理那帮老不死的。”
冷婕没反应过来便听见一阵鼓声,是有吊客前来。她便由两位帮丧人扶着前去弯身行礼谢客,又后退八步,跪地扣头谢客,接着由帮丧人扶起,引吊客至灵堂。还未走到门口,鼓声又响……
随着吊客一波接一波进去,老老刘在灵堂里放声大哭起来,一边一遍大声“诉说”自己的悲痛:
“我的儿啊……我的……心肝宝贝儿 啊……你不看老的你也要看看小的啊,你的女儿啊,这么大的人啊,她又懂事啊又乖巧啊,你怎么狠得下心啊……我的儿啊,你有没有眼睛啊,你有眼睛你张开看看啊,看看你的儿现在啊,在她的长辈前是一个一个地把头磕啊……你张开眼睛看看啊,你的娇娇宝贝儿啊,别人家有兄弟姊妹啊,有堂兄弟姊妹啊,人家磕头都有人作伴啊,有人帮着换啊,你的儿是一个人孤零零啊,一对膝盖是没人帮她跪啊,我们心疼也只能帮着扶啊……你的儿啊,她心疼她的爸爸啊,她生怕守灵的弟兄们啊吵了你睡觉啊,她年级小小啊,她敢担当啊,她跟我吵啊她挨我的打啊,她一个人偷偷地把泪流啊……你不是不孝子啊,你是不负责任的爸爸啊……你张开眼睛看看啊……”
“我这个老不死啊,我不该把她打啊,我该打我自己啊,该打你这个不孝子啊……你的儿啊你张眼看看啊,你走了啊,哪个管她吃啊,哪个管她穿啊……她是没爹的小娇娇啊……我还把她打啊我还把她打,我这个老不死啊……”
老刘的哭诉在吊客们此起彼伏的“哭声”中尤为突出,听得冷婕泣不成声,一边磕头下跪,一边用还未沾上尘土的手背擦眼泪,手背越来越湿,来不及干掉的泪水顺着手纹流到掌心混成一片脏污。
王小麻从厨房到前门来,听了几声便三步并作两步进了灵堂,拉起老老刘厉声道:
“叔您别哭了,您再哭身体承受不了啊叔。您看你把孩子哭得趴在地上都起不来了啊……”
老老刘挣扎着不肯起,仰起一脸被涕泪填满的皱纹冲着王小麻哭号:
“我承受不了啊,我巴不得去死啊,我天天夜里恨不得喝药啊,我又想我不能死啊,我舍不得我的小孙女啊,我舍不得她没了爸爸还没爷爷啊,我舍不得她给别人磕头磕了一遍还要磕二遍啊……我舍不得我能干的儿媳妇天天干重活啊,我的儿媳妇是优秀的知识分子啊,是人民教师啊,她不是干粗活累活的乡下人啊……”
那边王小麻安抚着老老刘,这边王静书端来一盆温水,不由分说拧了毛巾擦冷婕的脸和手。
“不哭!不哭!”
她的声音坚定又温柔,身上的淡淡体香让冷婕感到似襁褓的平静与安宁。
远处街道驶来两辆车,顾明宇的轿车载太太走在前面,顾亚奇开着黑色越野载妹妹尾随其后。离灵堂五十米时两辆车渐次停靠到路边。每辆车里走出一个高个男人和一个穿着黑色小礼服的女人,每辆车的后座都搬出一个一人高的芭蕉叶黄菊花篮,其上的挽联落款——长兄顾明宇,不孝侄顾亚奇。
从家出发去取花篮时,顾亚奇对父亲的行为颇有微词,他认为这次参加葬礼全在父亲与老刘的社交关系,完全没必要以他的名义送一个花篮。当顾亚奇在花店里表达这个想法时,顾明宇登时拉下脸来:
“要不你现在打车回家?让你妈开车带小夕?”
顾太太在一旁捅顾明宇,低声劝:
“你这是干什么?”
顾亚奇看着父亲,眼神剑拔弩张:“你这个回应一点都不理性。”
“不理性你现在打车回去啊!”
眼看爸爸和哥哥要吵起来,顾亚夕忙晃顾亚奇的胳膊:“哥哥哥哥,不要跟爸爸吵架。”她语气软软的。花店老板也在一旁打圆场。顾亚奇便皱着眉头抱起落款为自己的那款花篮往车上搬。
王静书擦完女儿的脸和手,走之前揉了揉她的太阳穴,她的手指白皙柔软,衬着她的素黑长裙看起来如皓月一般。鼓声和唢呐声又响,冷婕只得又去迎客。她双膝生疼,手腕发酸,两只手掌因不断按在粗粝的地面上而发麻。她在帮丧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吊客走去,还未抬头看清来客便行弯身礼,又后退八步,屈膝欲跪,一把被大步迈过来的男人扶住:
“别跪了别跪了,跟顾叔叔就不要行这么大的礼了。”
一旁看着的人见来客如此说,又见冷婕着实心诚,也没说推辞的话。
因着顾明宇开的头,后面的七十多组吊客冷婕大多都只行了弯身礼,族里的老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顾亚夕第一次穿高于五厘米的鞋,脚疼得受不了,从放下花篮起便一直扶着哥哥。顾明宇带着家人迈进灵堂,一人点一柱细香,行礼,出灵堂进正屋大堂。
王小麻加紧步子在王静书之前迎上来,抓住顾太太的手不肯放:
“哎哟我的好妹妹,几天不见又年轻了。来的路上怪累的吧?亏得你们心诚,我妹夫啊……也是有福了。这是千金吧?难怪我大哥(指顾明宇)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带出来呢,敢情是太漂亮了怕惊着我们。今年高三?哦哟又是一个高材生,你们家的孩子哦,个个都是高材生咧……”
王小麻引他们到一旁高凳上坐下,又是端茶又是倒水,顾太太说你别忙活了别管我们,她便一巴掌拍顾太太的肩膀,亲昵地使眼色:
“咱俩谁跟谁呀,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呢!”
王静书见她招呼得周到,简单问候两句便要出门看冷婕,未到门口,一群风尘仆仆请假赶来的同事正对着她迈进了屋。
在簇拥而来的熟面孔中间,一张陌生清冷的男性面孔尤为突出,他个子和顾明宇一般高,眉宇冷峻,神情沉稳,一双眼睛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王静书以为他是老刘生意上的自己还未谋面的伙伴,和同事打招呼的同时也与他行礼貌地握手礼。
不曾想,男子在王静书之前开了口:
“阿姨好,初次见面,我是顾亚奇的哥哥。您叫我亚纶就行……这是池妍,我现在的女朋友。”
王静书一惊,从未听顾明宇谈过有另一个儿子,转念又释然——他小女儿也是老刘去世那天才被他们这些朋友知道。她在心里笑笑,自己一个教书人,本就不是生意场上的熟客。这样想着,王静书客气地将二人引至顾明宇四口座前。
“你怎么来了?”
不顾王静书在场,顾明宇眉头一皱,说出的话未给这位长子留丝毫情面。顾亚纶也不笑不恼,神情与刚迈进门槛时如出一辙。
“你不是跟阿姨保证全家到齐吗?前天下午,在后面的厨房。”
顾亚纶漫不经心地说着,拿出一支烟点燃,兀自斜倚在一旁的长桌上,悠悠地吐烟圈。
顾明宇气得不轻,鼻孔随着粗重的呼吸一开一合:
“我说的是一家四口!”
“哦,那按血缘算吧,除了池妍那就是……”
他挑着眉梢看池妍,并不偏过头去看他所指的另一人。
顾太太拉着脸打量他一阵,眉头越皱越深,侧身对顾明宇耳语。顾亚奇感觉妹妹抓着自己胳膊的力气大了些,侧身按住她的手,轻声让她别说话。
顾明宇干咳一声:
“既然来了,就拿出点当哥的样子来。今天是来参加葬礼,不是你带着一帮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顾亚纶漫不经心笑了笑,胳膊一伸拉过桌边的高背椅坐下,并不理会其他人。
冷婕迎完吊客回屋,王静书嘱咐她去和同班同学打声招呼,又将她拉回,低声叮嘱:
“那位是顾亚奇的哥哥,你也叫哥哥就行,旁边那个女的,是他哥的对象,你叫池妍姐姐好了,记住了吗?池妍姐姐。”
冷婕点点头,迈开步子迎过去,手上端了摆着茶水的木盘。她膝盖酸痛,心里又累又烦。白事师傅们已将棺木抬到大门前的空地上,半小时后她要行长子(女)的开光礼,而后是老刘的出殡。一面想着繁琐的开光和出殡礼节,一面端着茶水往顾明宇一家的方向走,待她行到跟前,竟忘了池妍的名字,便搪塞着说了句:“哥哥嫂子喝茶。”也不敢抬眼看顾家人。
顾亚奇噗嗤一下笑了,顾太太也忙捂嘴。在序城,嫂子是家中弟弟和弟妹对兄长合法妻子的尊称。
顾亚纶接过水杯对她说:
“嫂子可不能乱叫,她还没过门呢,你也还没过门。”
冷婕脸窘得通红,心想这家人真是无聊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