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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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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哭,似有悲伤的病毒从半空撒下,人们都酸了心红了眼。老老刘捂着胸口老泪纵横:“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他哭喊着,像孩子般双腿蹬地。
那一晚冷婕还是回到卧室,王静书抱着她,边哭边对她说:
“宝贝睡觉,啊,妈妈的宝贝儿……”
她的声音轻轻的,她的眼泪落到冷婕胸口。
她终于睡着了,她梦见老刘。天空很蓝,大片的油菜花开得灿烂极了。她被老刘举过头顶。她看到老刘眼睛里的宠爱,看到被老刘迎着阳光举起的小小自己,她闻到空气中蓬勃的油菜花香,她还听见小小自己咯咯的笑声。画面一转来到马路边,她看到鲜艳的糖葫芦,拉着老刘的手指挪不动脚。老刘冲小贩说:“全拉我家去,给我的宝贝闺女儿一人吃!”他又扭头冲她笑,小小的眼睛弯成一条细缝,胖胖的脸上只看得见咧开的大嘴。她梦见老刘骑车接他放学,她站在车架上,扶着他的肩膀,欢快地跟他讲学校发生的趣事,嘴里叽叽喳喳地叫着:“爸爸,爸爸……”
她醒来,巨大的失望和坚硬冰冷的现实一起迎接她。王静书在她身边,她不敢哭,轻轻起身穿好衣服,穿过大堂,穿过厨房,将自己关进老式的厕所。泪水哗哗地流出来。她哭,哭得不能自已,哭得想挠墙想跳得很高想掘地三尺。她哭得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她蹲下来,将脸埋进双臂,就像自己正被安全地抱住。爸爸,你不要我了吗?她的眼在流泪,心里一遍一遍嘶喊和呜咽:
爸爸爸爸,你不要我了吗?爸
爸爸爸,我好害怕……
每个人的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所有的悲伤和喜悦里全是自己。王静书也有过这样的阶段,那是从花季开始到冷大宝去世结束的一段时期,那时候的她和冷婕现在一样,高兴便专心高兴,悲痛则放心悲痛。当然,年龄的代沟和经历的不同使她多少和女儿不一样,也对女儿存在一定的认知空白。譬如,她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女儿是一个年纪轻轻就无法做到痛快地笑和流泪的人。
而在冷婕专注于悲痛的这几天,王小麻和王静书等人却在忙于其他事情。
老刘的尸体运回来的那个清晨,冷婕在沉睡,王静书给她和王小麻掖好被子,自己踏着清晨的微光出了门,去集市上请专门料理白事的老先生,老先生姓孙,在他的指点下王静书买了黑纱、白花、白布、红布、烧纸、底部有孔的瓦盆、 纸公鸡、白幡、纸马、纸牛、纸别墅和纸的金银库。她事先并没有对老刘的去世做好心理准备,她以为他至少还有一两个月的活头,所以前夜老刘的尸体躺到神龛前她才发现自己连遗像的相框和黑绸布都没有买。王小麻斥责她,又怜惜她,让齐爱国开车捎了去。同时捎去的还有纸钱,大小型号的香,五谷和其他一些供奉用的零碎。
美貌的女人都有天真的特权,王静书和冷婕都无法被排除在外。因而在王小麻这样精明、能干、理智周全的女人眼中,她们总是柔弱且不可靠。
下午,王静书和老老刘打过招呼之后,去派出所注销了老刘的户口。而在她注销户口的空档,王小麻则操办着在老老刘的平房里扎起简易的灵堂。她尖尖的嗓子在屋子里荡来荡去,调动屋子里的男人女人们。
守灵的人,按理东家要安置三餐。王小麻叫来店里的两个学徒男孩,在天井里支起案台,咣咣咣咣开始剁鱼剁肉。
邻里的女人们便议论: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丧宴不在家里摆吧,守灵的饭还专门找人来安置,一家大小抱着胳膊看着就行了,啧啧啧。
这话当然没让王小麻听见,不然保不齐她不会上去撕人家的嘴。但风吹了几个弯儿,不知被谁传到冷婕爷爷耳朵里,翻译成了王静书的不是。
于是冷婕爷爷不满意了:自己儿子的丧事,没按老房头这边的规矩在家办酒席,这会儿守灵人的餐饭都要请人来做,他这个媳妇儿也太把自己看金贵了。这人与人之间哪能全靠钱周转呢,哪里不得靠点儿人情和诚意呢。所以这守灵人的餐饭,必须由王静书回来掌勺做。因为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办的。这样想着,冷婕爷爷气很是不顺,王静书一进家门便将她拉倒一边,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一起将她教育一番。
说完守灵餐饭的事,老人们又添了一段:你这个姐姐是有钱,全城的人都知道她。她对你对我们娃儿都尽心,这我们也都看在眼里,一天下来她忙里忙外的,帮了不少的忙,我们感激她。但是,她毕竟是你娘家的人,从古至今,就没有婆家办事儿娘家人来主事的道理。再退一万步说,你也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道理知道的也比我们多,能力嘛,你是学校的老师,是受尊敬的人,这回的丧事正是你表现的时候。你是不知道外面有些没文化的长舌妇,传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叔叔伯伯是明事理的人,你爸爸(指冷婕爷爷)也开明,我们都相信你,认可你,你啊,就做出来给这些人看看!让你爸爸也长长脸,我老刘家,就是娶了这么一个好媳妇,你说是吧。
王静书嘴上应承,心里却明白的狠,这是长辈们在给她施压,让她乖乖照着郊区族里的风俗办事,不然她就不是他刘家合格的媳妇。她也明白,叔伯的意思是让她把王小麻请走,回头来参加个葬礼就行,但她自然不会那样做。姐姐虽然瞧不起她,又言语刻薄,但她到底是她的一道保护障,她不会让其他人来伤着自己。
第二天一早,王静书便带上手套淘米洗菜,后来断断续续来个几个女邻居,光着手杀鱼剁肉,她便默默把手套摘了。
守灵的男人里有个绰号叫石头的,媳妇怀孕五个月,憨厚老实热心肠,前前后后帮着王静书干着干那,王静书打心里很喜欢她,想着回头她生了自己要回来看看。冷婕见前日的厨子走了,掌勺的变成她憔悴美丽的妈妈,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嘴上不说,拉着脸帮王静书往老式的灶膛里添木柴。石头说想吃牛肚,王静书便照着网上的菜谱炒牛肚给他,一把干辣椒下去,呛得王静书直不起腰。冷婕躲在灶膛前,蒸笼冒出的白气挡住她的视线。她想起老刘生前对她和王静书的疼爱,想要是老刘在一定不许王静书干这样的活,想着想着眼泪又落下来,掉落在脚下的草木灰里。
当天夜里因为守灵的事冷婕说了不吉利的话,不曾想转天石头媳妇切猪肉时便手一滑切着大拇指,流了不少血。石头妈也在一旁,登时不乐意了:
“这人年纪大了就是迷信,我就是信这个,昨儿可是你们闺女说的,今儿晚上要是你们还来,谁出事就不知道了,这是你们闺女原话吧?昨晚上我就跟石头说,叫他别来了别来了,这孩子就是吃了猪油糊了心,非得来帮忙来帮忙,这倒好,来帮忙人家领情吗?你们领情吗?这会儿是把指头切着了,是我们家祖宗保佑呐,提醒我们石头和媳妇儿赶快回去呐!我的大孙子可还没出生呢,这将来要是健健康康还好,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都是你们闺女儿咒的!”
石头他妈一长段下来滴水不漏,连气都不喘一下。冷婕和王静书顾不上理论,完全傻眼。
她骂骂咧咧好一阵,托王小麻摆脸色的福,她没翻出王静书的陈年旧账来做材料,嘴巴咬死在冷婕前夜的失言上。王小麻揪住冷婕,因为身高的原因,她没能将冷婕拎到石头妈跟前,而是推着她走过去。
“吐三口唾沫!”她厉声说。
冷婕耸拉着脑袋朝地上吐了三口唾沫。
“给人家道歉!”
“阿姨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些话的。”话说到一半她找回了平时的表演天赋,语带呜咽,眼泪也借势从眼眶流出来。
石头妈本来火大得像炸毛的公鸡,冷婕一哭,她只得软下来七分。
“傻孩子,怎么说话呢,以后可别这么说。这得亏是自家人,不跟你计较,这要是在外面,人家可是要打人的!”
冷婕便借坡下驴,拉住石头妈的手:“阿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阿姨您原谅我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哭,眼泪滴在石头妈的手背上。
石头妈被触动了,握住她的手说:
“傻孩子,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都是一家人。”
虽然这么说,石头妈还是让石头和石头媳妇回去了。
下午,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厨房,是顾亚奇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