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27、复活

　　王静书将冷婕接回家中。之后她便换了个人，日日卧床家中，不愿吃也不愿睡，每日只咽得进两碗小米粥，就这还时常呕吐。腹中无物，呕也只呕得出清亮的酸水。一双失了神色眸子熬得通红，时不时落下几滴琥珀般清澈的眼泪珠子来。王静书急得团团转，市内的好医生都问遍了，都说不出个确切。有说是抑郁，有说是神经性厌食症，左检查右检查，却怎么都查不出个所以然。王静书没办法，只得搬她在医院里日日挂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王静书有时候想，这孩子会不会是魔怔了，或是生的希望也随冷瑶那孩子一起去了，想着想着就拍自己一巴掌，若是真的魔怔了或是不想活了，怎么能这么乖乖吃药打针了，跟她说话她也是应的，只是话语长了就懒得应了，一双红眼珠痴痴睁着凄楚地望着你，冲你苦涩地笑，饶是再硬的心肠也不再忍心对她说话。饭她也是吃的，虽然胃口不好，却也是一口一口勤勤恳恳放进了嘴里，只是回回不消半小时便吐得天昏地暗涕泪交加，恨不能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几回之后王静书也不再敢让她吃东西。

　　半个月过去，冷婕整个人瘦脱了形，面容干黄枯槁，本就轮廓分明的眼窝这下更深地陷下去，一头长发似乎也跟着憔悴了，衰草披离般拢在肩上脸上。杜佳斯来看过三回，头一回跟同学几个一起，后两回独自前来。室友三人倒是常来，一开始还说说笑笑，后来见冷婕那副凄楚神态便也不多说话，只将鲜花水果及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放在她床头，牵着她的手默默陪她坐一会儿。顾亚奇只来了一会，怔怔地在床边坐了三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冷婕开口说了那天的第一句话，她艰难地冲着顾亚奇的侧影抬起扣在床沿上的手，声音艰涩地问，你渴吗？

　　顾亚奇这才侧过身觑起眼睛看她，似怨似怒盯住她看了良久，竟泛出一丝泪光来。他闭上眼睛咽了咽什么，喉头滚动，似将他那快蹦出来的眼泪珠子硬生生逼了回去，缓缓地摇摇头，就这么侧转着身子盯着她又看了三个小时。那之后他便没有再来。

　　就连李玉也缠着齐薇带他来看冷婕，一身校服，背后还背了个半人高的书包，一拐一拐地走到冷婕床边，他的神色倒是比其他前来探望的人沉静许多，似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王静书让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便坐下，大书包抱在怀里挡住了半张俊俏的脸。他将那巧夺天工的脸庞从书包后探出来，柔柔浅浅地冲冷婕笑：“小姐姐，你那样好看，你会好起来的。”冷婕也冲她笑，她那日已说了许多话，便没再说出话来。

　　齐薇一对胳膊高高地环在胸前，鞭炮似噼噼啪啪说了许多，末了恨铁不成钢地长吁了一口气，小肚子上的肉随着她一声长吁也松了下来，沙袋似的盘在腰间。

　　王静书学校的同事也来看了，顾振宇一家也来看了。顾振宇来的那天带来了顾太太，这位角儿也是好一阵长吁短叹，末了神秘兮兮挽着王静书的胳膊躲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让王静书去庙里拜一拜，说她认识一位得道高僧，她怜惜冷婕这个好闺女，前几日去参拜时还让高僧帮忙参了几参，高僧只长叹一口气，连说了三个“缘”字。顾太太翻来覆去猜了好几天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听顾振宇在家里说了冷瑶去世的前因后果，才大胆想了一想，是不是冷瑶尘缘未了，又对这姐姐依恋，故而附了鬼魂在这姐姐身上。

　　王静书再怎么急得五迷三道，到底是个高中的教书先生，对顾太太这番话肯定是不信的。只是她听到这鬼魂一说这里时，恰巧想到冷婕凄楚的笑容和她那红怔怔的眼神，竟也不禁从背脊骨处打起一激灵。

　　王静书这一精灵后来到底还是被证明是多余的。大约在床上躺了三周有余，月底的某日，冷婕忽然神情和缓地从床上坐起来：

　　“妈妈，我跟你说一件事。”

　　王静书又惊又喜，连声说了好几个你说。

　　“我这辈子，是绝对不会要孩子的了。”

　　未等王静书从惊诧中反应过来，冷婕紧接着沉静地说了这些话：

　　“我不会去死。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好好活着。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学着照顾好你，还有其他需要我照顾并且我愿意照顾的人。我会尽自己应尽的义务，会捍卫自己本有的权利，会尽可能地做一个好人。但我不会要孩子。为人父母是没有培训也没有考试的，”说到这里，她的身子和声音一齐发颤起来：“且不说差劲的父母会差劲地对待孩子，就算内心温暖的父母，也未必就能对孩子的到来负责……还有，以后你的那位弟弟弟妹那边，你怎么额跟他们来往我不会也没有资格去干预，但是我自己是绝对不会见他们了，我想以后也应该不会有交集。最好是永不相见，不然，”她顿了顿，将眼眶里的泪拿质检抹去：“我真的怕我会杀了他。哪怕判我死刑也没关系。”她说最后一句话时定定地看着王静书的双眼。

　　王静书哪里说得出其他话来，她明白她话里所有的意思，眼下的光景，她能恢复健康好好去上学好好过生活才是正经，也由不得自己枉作他想了。她嗯了一声，捞起面盆里的湿毛巾稍微拧了一拧，扶着冷婕的头为她擦面，从额头到下巴，她恍恍惚惚地看着这孩子，她此生唯一的最爱的孩子，她发现她原来长得这样大了，发现她也同她一样经历了如此多的人生的苦难。她笑起来，眼眶发热，将面巾扔进盆中摆了摆又捞起来，擦拭冷婕的脸和手。

　　“在学校好好上课，喜欢吃什么就跟妈说，反正家又不远。平时也可以回来睡，坐车回来或者妈开车去接你。”她温柔地擦着她的手，像她婴孩时期那样轻柔谨慎，生怕碰坏了擦痛了。不管她长得怎么大，读到怎样高的学历，将来要看怎样大的世界做怎样大的事业，她终归是她的宝贝女儿啊。想到这里，王静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