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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王归 ...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黏稠而缓慢。
      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已经四天了。
      最让游戏难以忍受的,不是陌生的环境或食物,而是这里根植于每个人思维深处的、森严到近乎冰冷的阶级制度。他是“二殿下”,是除了法老王外最尊贵的存在。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所有人隔开。
      侍女们对他恭敬至极,有求必应,但永远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与他多言,地位较高的神官倒不至于如此,但他们都非常忙碌,几乎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看他。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问问外面的世界,甚至只是想下盘棋,得到的永远是惶恐的跪拜和“奴婢不敢”。
      “好无聊啊!”
      此刻,他正坐在宫廷花园的莲花池边,赤脚伸进微凉的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动着。池水清澈,能看到底下铺着的彩色卵石和游过的小鱼。粉白相间的莲花开得正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清香。
      这本该是个放松惬意的角落,但游戏只觉得闷。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不远处,至少四名侍女安静地垂手侍立,目光时刻追随着他,仿佛他是随时可能摔碎或跳水的瓷娃娃。
      “呀!二殿下,您怎么能坐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呢?!快过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官匆匆赶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游戏回头,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地方——池边平整的石阶,水位只到小腿。哪里危险了?
      “这里很安全啊。”他试图解释。
      “池边湿滑!水中有不可知的生物!更重要的是,您的身份怎能如此……如此不拘小节!”女官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恳请您快过来,二殿下。若您有丝毫闪失,奴婢们万死难赎。”
      又是这样。游戏在心里叹气。他知道争辩无用,偏偏他心软,看不得别人为难,只好郁闷地把脚收回,离开那个他还挺喜欢的发呆之地。
      “二殿下,您的午膳已经备好,请问是否现在就用?”见他离开池边,女官的神色瞬间从焦急变为标准的恭敬谦卑,变脸之快让游戏暗自咋舌。
      他还能说什么呢?“……用吧。”
      膳食依旧精致,但游戏吃得有些食不知味。这种被全天候严密保护、除了吃和睡几乎无事可做的生活,简直像是在坐牢。他甚至开始怀念在龟记游戏屋整理卡牌、接待客人的忙碌日子,至少那是真实的生活,有烟火气,有与人正常的交流。
      他也试图抗议过,比如拒绝吃饭——结果立刻惊动了整个侍女团队和医师,爱西丝更是亲自前来,板着她那张教导主任般的脸,严肃地陈述不进食的种种危害,从影响身体健康一直说到“可能导致灵魂虚弱,无法制成完好的木乃伊,影响来世之旅”。
      游戏当时听得目瞪口呆。木乃伊?!他一点也不想变成木乃伊啊!
      当然,爱西丝最后那句话才真正让他放弃了绝食的念头:“如果您因任性而损害了千金之躯,法老王陛下盛怒之下,侍奉不力的相关人员恐怕都将被提前制成陪葬品。”
      游戏毫不怀疑那个严肃的女官说的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人命,尤其是奴仆的命,轻如草芥。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不适应,就连累这些悉心照料他的人。尽管照顾他的方式让他有些窒息。
      所以,他只能忍耐。在无聊中等待,等待着那个或许能改变这一切的人归来。
      “二殿下。”一名身着不同于普通侍女服饰的女官在他用膳时前来,恭敬禀报,“法老王陛下的船队已抵达码头,正在前往王宫。请您做好迎接的准备。”
      游戏手中的勺子顿了顿。
      那个王兄……要回来了。
      会是他思念了三年,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那个人么?
      心情复杂难言。有期待,有紧张,有深藏的委屈,还有一丝近惶恐。
      “迎接的准备……是什么?”他问,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女官拍了拍手。立刻,一队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的东西在窗外斜照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金光。
      那是一件比他之前所穿更为华丽繁复的白色亚麻长裙,边缘用金线绣满了莲花与圣甲虫的纹样。而与之配套的黄金首饰,无论是尺寸、数量还是工艺的复杂程度,都远超他这几日佩戴的任何一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黄金耳坠,造型是展开翅膀的荷鲁斯之鹰,镶嵌着红玉髓的眼睛,栩栩如生,也……沉重得吓人。
      游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可怜的耳垂,感觉它们已经在隐隐作痛。
      “可以……不带吗?”他弱弱地问,几乎不抱希望。
      “此次绝对不行,二殿下。”女官的态度斩钉截铁,“您自从降生起便一直在沉睡,此次是您十六年来第一次以清醒之姿正式觐见法老王陛下,仪式必须庄重。这些是唯有您这位王弟才有资格佩戴的饰物,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对陛下的尊重。”
      “那……可以换对小点的耳环吗?”游戏试图讨价还价,指着那对鹰形耳坠,“这个……看起来会把耳朵扯坏吧。”
      女官面不改色:“此乃王室礼制所定,不可更改。请二殿下更衣。”
      “等等!我还没同意——呜哇!你们不要扒我衣服啊!!我自己来!自己来!”游戏的抗议在训练有素的侍女团队面前毫无作用。他被半请半强迫地将身上原本简单的衣物被褪下,那件华丽的长裙被套了上来。冰凉的黄金饰物一件件戴上身,颈项、手臂、手腕、脚踝……每增加一件,身体的负重感就明显一分。
      当那对沉重的鹰形耳坠穿过耳洞、悬挂下来时,游戏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被往下拉了几分。他试图转头,颈部和肩膀立刻传来抗议的酸涩感。
      这根本不是穿衣服,是披挂上阵吧?!另一个我,救命啊——他在心里无声呐喊。
      就在室内一片忙乱,游戏被几个侍女围着,感觉自己快要被黄金压垮、呼吸不畅的时候——
      “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威严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少年声音,随着石门被猛地推开的声响,清晰地插了进来。
      室内所有正在动作的人,仿佛瞬间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啊!法老王陛下!请、请稍等——”爱西丝的声音从门外走廊由远及近传来,带着急促,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游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顺着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来源看去。
      门口,逆着走廊火炬的光,站着一个少年。
      绯红色如火的长发,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耀眼的光泽。头戴简单的红白双冠,额前装饰着黄金圣蛇徽记。小麦色的肌肤,俊美而深邃的五官,紧抿的薄唇透露着不悦。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白色短装,外罩一件轻便的披风,风尘仆仆,却丝毫无损那与生俱来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那双锐利的绯红色眼眸,此刻正扫视着室内一片狼藉和僵立的众人,眉头微蹙,目光最终落在了被围在中间、衣衫半褪、满头珠翠重负、看起来可怜兮兮又有点可笑的游戏身上。
      “嗯?”少年王——阿图姆,微微挑了一下眉,一声轻哼,带着清晰的质询与不耐。
      “法、法老王陛下!”围着游戏的侍女们如梦初醒,瞬间松开手,惊恐万状地跪倒,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阿图姆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游戏脸上。他迈步走进房间,靴子踩在石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哼。”他对着空气冷哼一声,对着随他进来、侍立在门口的一位蓝发神官道,“塞特,这些人交给你处理。别再让本王看见她们碍事。”
      “是,陛下。”名为塞特的神官恭敬应声,挥手示意,立刻有侍卫上前,将那些面如死灰的侍女无声地带离。
      阿图姆则径直穿过瞬间空旷下来的房间,来到床边,看着僵坐在那里、因为刚才的混乱和此刻的重压而有些呼吸不稳、脸颊泛红的游戏。
      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深邃难辨,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了游戏的脸颊。
      那触感微凉,带着室外夜风的温度,动作却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怕碰碎什么易碎的宝物。
      游戏怔怔地仰头看着他,看着这张日夜思念的容颜近在咫尺,看着那绯红眼眸中映出的、自己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要喊出那个名字,想要质问,想要倾诉这数日来的委屈和迷茫,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眼眶迅速发热、模糊。
      “不是么?”阿图姆微微皱眉,指尖停留在游戏颊边,低声轻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和……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句轻喃,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游戏情绪决堤的闸门。
      积攒了三年的情绪,压抑了三年的思念,伪装了三年的平静,混合着积蓄了数日的彷徨、陌生环境带来的压力、森严规矩的束缚、对重逢的忐忑、还有此刻被如此对待的委屈……所有情绪混杂着对眼前之人深刻的思念,化作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阿图姆轻贴在他颊边的手指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喂!”阿图姆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惊到了,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但下一秒又觉得不对,慌忙再次伸手,有些笨拙地去擦拭那仿佛流不完的眼泪,绯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无措,“你……别哭啊。”
      他越是擦拭,游戏眼泪掉得越凶,像终于找到归处的小兽。连日来的憋闷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然而,看着眼前这位威严肃穆的法老王,因为自己哭泣而露出这种近乎慌乱的神情,游戏又觉得有些滑稽。
      “噗……”尽管满脸泪痕,游戏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又哭又笑的模样看起来更加狼狈,却也更加鲜活。
      阿图姆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人的情绪变化。
      游戏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却无比清晰的语言,吐出了那个久违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称呼:“另一个我。”
      是日语。不是这些天他被迫适应、能听能说却感觉隔着一层的古埃及语,而是真正属于“武藤游戏”的母语。
      阿图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绯红眼眸深处的某种冰冷疏离,似乎在听到这算得上熟悉的语言和称呼时,悄然融化了一丝。他点头,也改用日语,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嗯,是我。”
      游戏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身上沉重的金饰和半褪的衣衫,倾身向前,用尽力气扑了过去。
      “唔!”阿图姆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力撞得后退两步,脚下被散落的衣物一绊,竟直接向后仰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铺着地毯的石地上。游戏则整个人摔趴在他身上,金饰相互碰撞,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
      “陛下?!”门外的侍卫听到声响,瞬间冲了进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清晰可闻。
      “退下!”阿图姆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一瞬间的死寂。然后传来恭敬的“是”以及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塞特神官默默地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房间内的两人。
      阿图姆躺在地上,看着趴在自己胸口、把脸埋在他衣襟里、肩膀还在微微抽动的游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动作。他沉默了片刻,抬起一只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游戏的背。
      “……啊,别哭了。”他的声音比起刚才的威严,放软了不少,带着一种无奈的温和,“先起来,地上凉。”
      “都是另一个我的错……”游戏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委屈,“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呜……这些东西重死了,压得我喘不过气……耳朵好痛……这里无聊死了,规矩多得要命,都没人跟我说话……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他断断续续地控诉着,将这几日的憋闷一股脑倒了出来,“还……还有那些侍女……是我不好,不想带这些东西……不要罚她们好不好……”
      阿图姆听着他含糊的抱怨,感受着胸口真实的重量和温度,那绯红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属于“法老王”的冰冷审视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解读的情绪。
      “好了好了……”他继续生涩地安抚,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虚虚地搂住游戏单薄的、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了,知道了。”
      他微微侧头,对着门外平静地提高了一点声音:“爱西丝。”
      房门立刻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女官长垂首立在门外:“陛下。”
      “方才那些侍女,”阿图姆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情绪,“按宫规薄惩即可,不必重责。”
      门外的爱西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立刻恭敬地深深躬身:“……遵命,陛下。” 她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阿图姆拍了拍怀里似乎哭得有点打嗝的人:“听见了?处理好了。现在可以起来了吧?”
      但游戏似乎哭累了,也或许是因为终于见到了思念之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放松,趴在他身上抽噎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阿图姆等了一会儿,轻轻唤了一声:“……伙伴?”
      没有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心地撑起身体,将已经睡着的游戏打横抱了起来。动作间,游戏身上那些沉重的金饰叮当作响。阿图姆皱眉看了一眼那些华美却累赘的物件,轻轻将游戏放回柔软的床榻上。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去而复返的爱西丝,她声音压得很低:“法老王,需要为您和二殿下准备晚膳吗?”
      “准备两份,晚一些送到这里。”阿图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另外,叫人来为他更衣。这些金饰……全部换掉。小心些,别吵醒他。另外,明日开始,王弟身边的规矩,可以适当放宽。他不习惯,不必过于拘束他。”
      “是。”爱西丝低头恭敬道:“遵命。”
      房门被轻轻关上。
      阿图姆坐回床边,伸手,轻轻拂开眼前人粘在额头的发丝。“终于……”他轻声说,声音里有如释重负的叹息,“等到你了。”
      床上的游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蹭了蹭柔软的枕头,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安心的弧度。
      看看床上的人,再看看天色,照着这个时间,等他醒来会是晚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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