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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应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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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意识从深沉的疲惫中缓缓浮起时,最先感知到的是温暖。
一种被阳光晒过的、干燥而洁净的亚麻布料的温暖,轻柔地包裹着身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比之前清新许多的淡淡草药熏香。
游戏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这几天被迫熟悉的、雕刻着莲花纹样的石质天花板。窗外透入的是黎明时分特有的青灰色天光。
他侧过头,发现自己正躺在偏殿那张宽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亚麻毯,昨天那些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沉重金饰已悉数不见,只留下皮肤上几处微红的压痕,提醒着那场混乱的真实性。
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件华丽繁复的长裙,而是一件与他最初醒来时相似的、简单舒适的白色长衫。耳朵上令人不适的坠重感也消失了。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门被推开时逆光的身影,熟悉的绯红眼眸,指尖微凉的触感,决堤的泪水,扑倒对方的笨拙,还有那句终于脱口而出的“另一个我”……
脸颊和后知后觉的耳朵瞬间变得滚烫。天啊,他都做了些什么?!
就在他恨不得把脸再次埋进枕头时,床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咳嗽。
游戏猛地转头。
阿图姆正坐在床边的石凳上,一手随意地支着下巴,另一手搭在膝盖上。
他已经换下了昨日那身风尘仆仆的短装,穿着一件式样简洁但质地精良的深蓝色长袍,绯红的发用一根简单的金色发冠束向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柔和了眉眼间属于王者的锐利。
此刻,他那双比晨曦更清透几分的绯红眸子,正含着显而易见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游戏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
“醒了?”阿图姆开口,用的是日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温和,“我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
“另、另一个我……”游戏下意识地又用了这个称呼,撑着身体坐起来,目光有些躲闪,“你……你一直在这里?”
“刚过来不久。处理了些积压的文书。”阿图姆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原本半掩的木窗完全推开。让清冽的晨风和逐渐明亮的晨光一同涌入,“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游戏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昨天……那些侍女……”
“不用担心。只是按宫规小惩,调去别的宫室做些洒扫。”阿图姆转过身,背靠着窗棂,他微微挑眉,“倒是你,下次若不想戴那些东西,直接告诉她们便是。你是王弟,不是用来展示黄金的人形架子。”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维护。游戏心里一松,同时又有些窘迫:“我……我说了,但她们不听……”
“那是她们还没习惯‘你已经醒了’这件事。更没有适应你的‘王弟’身份。”阿图姆走回床边,随手拿起放在石凳旁矮几上的一个陶壶,倒了杯水递过来,“慢慢来。规矩是给人定的。在这里,你不需要被那些束缚。”
游戏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陶壁传来。他小口喝着水,偷偷抬眼打量阿图姆。
卸下了王冠和朝服,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更接近记忆中那个与他共享心室、并肩作战的“另一个我”。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属于上位者的笃定,依然清晰可辨。
“看什么?”阿图姆察觉到他偷瞄的视线,唇角微扬。
“就是觉得……”游戏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另一个我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阿图姆沉默了片刻,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被染上金边的云层。“坐在这里的是‘阿图姆’,是上下埃及的法老,需要处理数不清的政务,应对各方势力,维持玛特的运行。”他顿了顿,转回视线,绯红的眼眸深深看进游戏的眼底,“但当你叫我‘另一个我’的时候,回应你的,就只是‘我’。”
这句话很简单,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熨平了游戏心中因时空和身份差异而生出的所有忐忑与疏离感。他用力点了点头,鼻子又有点发酸,但这次他忍住了。
“那……我以后该怎么叫你?”游戏问出了盘旋心头的问题,“‘另一个我’么?还是和他们一样叫你‘陛下’?或者……‘王兄’?”
阿图姆似乎被这个问题逗乐了,轻笑出声:“随你喜欢。正式场合,用‘陛下’或‘王兄陛下’就行。私下里,”他眼中的笑意加深,“‘另一个我’就很好。至于‘王兄’……”他略作沉吟,“如果你觉得顺口,也可以用。不过,我倒是更习惯听你叫前一个。”
游戏眼睛微亮,“另一个我。”这一声呼唤,仿佛是确认一般。
“嗯。”阿图姆颔首,随即站起身,“好了,既然醒了,就起来吧。爱西丝应该已经准备好早膳了。吃过之后,我带你在宫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总闷在这个房间里也不是办法。”
“真的可以吗?”游戏立刻来了精神,掀开毯子就要下床,却因为动作太急,加上沉睡初醒的身体还有些乏力,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阿图姆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点。”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你的身体睡了十六年,虽然神殿秘术维系得很好,但肌肉力量需要时间恢复。从今天开始,每天要锻炼了。”
“知道了……”游戏站稳,有些不好意思。
“不如让马哈德来指导你吧。”阿图姆想了一下,选了个对于游戏来说可能不那么陌生的人选。
“哎?不……不用了吧?!”让大魔导师来教导他,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没问题,玛娜也是他教导的,正好你们可以一起。到时候也不会没人陪你玩了。”想起那个活泼过头的小姑娘,阿图姆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毕竟放伙伴一个人在这个宫殿里,他还是不放心,这里对他来说实在是个非常无趣的地方吧。
正当游戏就每日运动项目和阿图姆讨价还价的时候,早膳被送到了偏殿的小厅。成功让游戏转移了注意力。
食物比前几天更加丰富精致,除了常见的面包、蜂蜜、水果和羊奶,还多了煎鱼、用香料炖煮的豆子,以及一种口感细腻的乳酪。阿图姆显然已经用过了,只是陪坐在一旁,偶尔喝一口清淡的草药茶,看着游戏吃。
“不用着急,慢慢吃。”见游戏吃得有些快,阿图姆出言提醒,“你的肠胃也需要适应。”
游戏点点头,放慢了速度。他注意到,阿图姆虽然看似闲适地坐着,但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或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或记挂着某事时的习惯性动作。
即便在这样放松的清晨,身为法老的责任似乎也无时无刻不萦绕着他。
“另一个我,”游戏咽下口中的食物,忍不住问,“你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去忙?”
阿图姆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嗯,今天需要接见几位从边境回来的将领。还有几份关于尼罗河灌溉渠修缮的提案需要审阅。”他顿了顿,看向游戏,“不过午后应该能空时间。怎么?”
“没……”游戏摇摇头,垂下眼睫,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豆子,“就是觉得……你好像很忙的样子。”
阿图姆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揉了揉游戏的头发。这个动作自然而亲昵,让游戏怔了怔。
“以后会好的。”阿图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承诺般的重量,“现在你醒了,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但游戏还没来得及细想,阿图姆已经收回了手,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快吃吧。吃完我先带你去神殿区的外围看看,那里比较开阔,人也少些。”
膳后,阿图姆果然领着游戏走出了偏殿。这次没有大批侍女跟随,只有爱西丝和两名沉默的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白天的王宫呈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面貌。巨大的石砌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廊柱投下长长的阴影,壁画上的色彩鲜艳夺目。他们穿过宽阔的中央庭院,经过一些低矮的附属建筑,偶尔遇到匆忙走过的神官或官员,对方都会立刻停下,向阿图姆躬身行礼,目光在触及游戏时,则会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敬畏。
阿图姆并未多做介绍,只是偶尔在路过某些重要建筑时,简短地提一句它的用途,比如“那是议事厅”,“那边是国库入口”,“远处的塔楼是观星台”。
游戏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努力记忆着路径和建筑特征。他能感觉到那些投注过来的目光,但阿图姆平静坦然的态度无形中给了他支撑。只要走在这个人身边,那些因陌生和孤立而产生的彷徨,似乎就减轻了许多。
当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种植着许多棕榈树和埃及姜果木的庭院时,阿图姆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静谧之庭’,王室成员偶尔会来此休憩。”他走到一处树荫下的石凳旁坐下,示意游戏也坐。
游戏在他旁边坐下。这里确实非常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清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而古老的感觉,仿佛空气的密度都与其他地方不同。
“另一个我,”游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爱西丝,还有那位塞特神官……他们似乎都知道我……我们的情况有些特殊?”对于和现世的海马过于相像的神官塞特,游戏有点毛毛的,不知道行事风格上是不是也是一样。
阿图姆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一片被风吹落的棕榈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他掌心。他凝视着叶片脉络,缓缓道:“核心神官团的成员,知晓‘双生子’的预言,也大致了解你因‘诅咒’而长眠的事。这是必要的,以便他们理解并执行某些特别的安排。”他抬眼看向游戏,“不过他们所知的,也仅限于此。关于‘你’的来处,‘我们’之间真正的联系,这里的人并不知晓,西蒙可能有点猜测,但仅仅是因为他的力量比较强有所感应而已。”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定。游戏明白了,在这个时代,神官团是可以信任的辅助者,但最核心的真相,依然是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秘密。
“那……那个‘诅咒’到底是什么?”游戏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还有,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醒过来?我究竟是……”
阿图姆将手中的叶片松开,任它随风飘远。他绯红的眼眸望向庭院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比其他建筑更加古朴、似乎完全由巨石垒成的方形小殿的轮廓。
“诅咒的起源与内容,我的确知晓。”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的这个身份是因它而沉睡,也因此与我的命运紧密相连。但你为何恰在此刻醒来……我并不十分清楚。我们大概需要去到一个地方才能知晓。那里是你沉睡十六年的地方,也是诅咒之力残留最清晰之处。在那里,你能更直观地感受到,也能更好地向你解释一切。”
“什么时候去?”游戏问,心里既有些紧张,又充满了探寻真相的迫切。
“过几日吧,等我处理完政务。另外也需要一些准备。”阿图姆站起身,“在此之前,可以让爱西丝带你去藏书室看看。多了解一些这个时代的知识,对你没有坏处。”
他伸出手,将游戏也拉了起来。“别怕,”他看着游戏的眼睛,语气坚定,“无论那诅咒是什么,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你醒了,我在这里。这一次,我们一起去面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阿图姆年轻却坚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游戏看着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沉淀下来,转化为同样坚定的信任。
“嗯。”他点头,握紧了阿图姆并未立刻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