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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照料 ...

  •   沙窝里的夜,冷得刺骨。风像细密的针,穿过层层衣料的缝隙,扎在皮肤上。
      游戏靠在沙梁背风的一面,身上裹着从行囊里翻出来的厚毯。毯子粗糙,带着骆驼和尘土的气味,好歹隔开了一些寒意。他睡不着——身下的沙地吸走了日间所有的温暖,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坚硬,即便隔着毯子,寒气也一丝丝透上来。
      阿图姆就躺在他身边,从饭后开始他就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意。游戏知道他没睡。
      游戏听着风刮过沙梁顶端的呜咽,听着远处值夜士兵压低嗓音的交谈,听着身侧阿图姆的呼吸。时间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短。游戏正盯着星空,努力地辨认着那些陌生缺比现世明亮许多的星辰,试图驱散脑中的纷乱与忧虑。
      起初只是略微急促,气息的间隔缩短了。渐渐地,那节奏变得混乱。他转过头,看见阿图姆依然闭着眼,但额头上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沿着鬓角滑入发间。
      “另一个我?”游戏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过去
      阿图姆没有回应,只是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游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皮肤底下透出干燥的滚烫。他心里一紧,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立刻想站起来去找赛特或马哈德。但他刚一动,手腕就被抓住了。
      那只手也很烫,热度透过皮肤直接烙印上来,力道却出奇地稳,不容挣脱。
      “别去。”阿图姆睁开眼,绯红的眼眸在黑暗里异常明亮,像淬火的宝石,但瞳孔却有些涣散,焦点迟缓地落在游戏脸上,“别惊动他们。”
      “可是你在发烧。”游戏说,声音压着焦急。
      “是伤口在愈合。”阿图姆打断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今晚已经够乱了。他们需要休息恢复体力。明早还要赶路。”
      他松开游戏的手腕,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动作明显地僵了一下——是左臂的伤口在抗议。游戏立刻扶住他的肩膀,帮他调整姿势,让他更稳妥地靠回沙梁倾斜的坡面。
      阿图姆重新闭上眼睛,眉心因为不适深深蹙起:“给我点水就行。”
      看着阿图姆在昏暗中苍白的脸,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游戏咬住下唇。他知道阿图姆说得有道理。赛特今天经历了潜入、战斗、突围,马哈德指挥了整场撤离,士兵们人人带伤。此刻沙窝里难得的安静,是所有人用生命换来的喘息。
      但放任高烧在沙漠的寒夜里肆虐?游戏的拳头在毯子下握紧。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冷静了些。从行囊里翻出皮质水囊。水是在离开浅滩前收集的,拔掉木塞递过去。
      阿图姆顺势仰头喝了几口。吞咽时喉结滚动,额角的汗又冒出一层。他喝完,把水囊递还给游戏,喘了口气才低声说:“帮我擦一下。背上全是汗,沾着沙子。”
      游戏从随身小布袋里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原本是准备用来包扎的细软棉布。他蘸了点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水,绕到阿图姆身后,小心拉开他后颈的衣领。
      布料下的皮肤烫得惊人,汗水混着沙粒,在脊椎深深的沟壑里结成细小粗糙的颗粒,随着阿图姆隐忍的呼吸微微起伏。游戏将布打湿,一点点擦拭,动作放得极轻,怕碰到任何可能的伤处。即使如此,阿图姆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擦到靠近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时,他感觉到阿图姆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压平的、对抗节奏,变得深长,终于肯卸下一点强撑的力气,将部分重量交付给身后支撑的沙土和身旁的人。
      “另一个我。”游戏低声开口。
      “嗯。”
      “难受要说。”
      阿图姆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游戏听懂了。不是不难受,而是不能说。就像从前在现世,面对再强的敌人,阿图姆也只会说“交给我”。有些担子一旦扛起,就不能轻易放下。远处传来哨兵换岗时极轻的脚步声和短促低语,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游戏擦完背,转到阿图姆身前,想看看他额头的温度有没有变化。手刚伸过去,就被阿图姆握住了。那只手依然很烫,掌心潮湿,带着汗意,力道却很温柔,只是松松地圈着他。
      “我没事,”阿图姆说,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瞳孔似乎凝聚了一些,映着极远处微弱的篝火余烬,“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
      游戏看着他,但星光太暗,看不清眼那底深处所有的情绪,只是那份强撑的平静太过明显。他想说很多,最终却只是反握住阿图姆的手,低声说:“我去要点干净的水。你等我。”
      阿图姆点了点头,缓缓松开手。
      游戏站起身,裹紧毯子朝沙窝边缘走去。值夜的士兵看见他,立刻警觉地握紧武器,认出是他后又放松下来,微微躬身。
      “二殿下。”士兵低声说,“需要什么?”
      游戏的目光快速扫过士兵腰间的标准配给水囊,然后落回对方脸上,用平稳但清晰的低语下达指令:“取静水来。”
      “是。”士兵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立刻转身,从一旁堆叠的行囊中熟练地取出一个略小的皮质水囊,双手递上,“傍晚烧开放凉的,一直裹在毯子里,应该还温着。”
      游戏接过,手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他点了点头:“可以了,回去值守吧。”
      “是。”
      游戏抱着水囊走回沙梁边,阿图姆依旧闭着眼,但额头的湿汗在星光下更明显了。游戏在他身旁蹲下。将干净的布浸透,重新敷在阿图姆发烫的额头上。温热的布帛接触到皮肤时,阿图姆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紧蹙的眉心松开些许。
      游戏又浸湿另一块布,开始擦拭他的脖颈和露出的手腕内侧,动作很轻。擦到左手腕时,他感觉到阿图姆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很烫,几乎没什么力气。
      游戏停下动作,看向阿图姆。对方仍闭着眼,但嘴角扬起个极淡的弧度。
      游戏继续手上擦拭的动作,但没有抽回被勾住的小指,任由那份灼热而微弱的牵连存在。
      阿图姆呼吸渐渐拉长,变得深缓。高热带来的紧绷似乎被暂时安抚了,靠着沙梁,依在游戏身边,整个人松懈下来,显出一种平日里绝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的疲惫。
      游戏静静守着,隔一会儿就用手背试试他额头的温度,换一次布。夜越来越深,星斗缓慢地移转方位。风声时紧时松,像沉睡巨兽的鼻息。远处残余的篝火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光晕在沙丘起伏的轮廓上微弱地跳动,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就在游戏以为阿图姆终于睡着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赛特出现在沙梁边缘。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扫过,立刻落在阿图姆身上,随即看向游戏,微微颔首。
      游戏没有起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他过来了。
      赛特走近,单膝跪在沙地上,目光快速掠过阿图姆苍白的脸色、额上的湿布、被毯子半掩的左臂绷带。没有伸手触碰,静静地观察了几秒阿图姆呼吸的节奏,然后抬眼看向游戏。
      “陛下这样多久了?”他问,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游戏同样低声回答,“温度还没降。”
      赛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瓶,递给游戏:“这是退热药粉,兑水。能让陛下好好睡一觉。”
      游戏接过,打开瓶塞,将净水倒入到小陶瓶内,轻轻摇晃,让药粉溶开,一股清苦的草本气味散发出。扶起阿图姆的肩膀,将陶罐递到他唇边。
      阿图姆没睁眼,却配合地微微张口,慢慢将药水喝了下去。喝完后他皱了下眉,哑声道:“苦。”
      “嗯。”游戏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扶他重新靠好,将滑落的毯子仔细地往上拉了拉。
      赛特一直安静地看着,等游戏做完这些,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已经让马哈德调整了明日行程。队伍需要整顿,陛下更需要休息。等陛下恢复点再出发前往石喉关。”
      游戏听出了告知的意思,而非商议。他点了点头:“好。”
      赛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什么,随即起身。“后半夜我会值守附近。有任何变化,随时叫我。”他转身离开,脚步无声,很快融入阴影。
      药效似乎开始起作用。阿图姆的呼吸变得更加沉缓绵长,肩膀和颈项处那种抵御疼痛和不适的僵硬逐渐软化,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高热还未退,额角依旧有汗,但那种煎熬般的、令人心悸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药物引导下的休眠状态。
      游戏伸手,将阿图姆有些滑落的毯子重新掖好,手指无意间碰到对方露在毯子外的手背,依然很烫,但汗湿的程度减轻了。他微微一愣,然后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手。
      阿图姆的手指动了动,在游戏掌心蜷缩了一下,然后反过来也轻轻握住了他。
      游戏没动,就这么看着星空在沙丘顶端零星闪烁。风还在刮,沙粒偶尔扑打在脸上,远处隐约传来马匹不安的响鼻声。但心里很静。
      不知过了多久,星子黯淡下去,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阿图姆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模糊含混,像沉在深水底的梦呓:“伙伴……”
      游戏立刻转过头。阿图姆依旧闭着眼,眉头舒展开,只有嘴唇微微动了那么一下。
      “嗯。”游戏低声应道,将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我在。”
      阿图姆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游戏靠着沙梁,望着那抹悄然扩大的灰白,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他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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