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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血与沙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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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滩很窄,水流却急。
马匹踏进浑浊的渠水时,游戏能感觉到赛特控制下的坐骑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靴子,冰凉刺骨。对岸是一片蔓延开去的沙地,沙丘起伏,在清晨斜射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柔和的阴影。
过了渠,赛特没有停。他驱马冲上一道沙梁,才勒住缰绳。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雾,汗水在皮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下马。”赛特简短地说,自己先翻身落地,然后伸手扶了游戏一把。
游戏脚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触感让他踉跄了一下。他站稳,立刻回头看向阿图姆。
阿图姆的马是最后一个过渠的。他几乎是靠着右臂和腰腹的力量硬撑着控马,左臂垂在身侧,随着马匹的晃动无力地摇摆。过渠时,伤口浸了水,血水混着渠水的浑浊,沿着袖管滴落,在沙地上留下断续的暗色痕迹。
“陛下!”马哈德连忙上前想要将人从马上带下来。
“没事。”阿图姆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强自站稳后,目光迅速扫视周围的地形。“这里不够远。再往西,找背风的沙窝,能藏身,也能看到来路。”
赛特点头,已经指派两名骑兵去前方探路。剩下的人迅速下马,整理装备,检查伤亡。刚才的突围中,有三名骑兵受了伤,所幸都不致命,简单包扎后还能行动。
探路的骑兵很快返回,指向西侧约半里外一处较大的沙窝。那里两侧有较高的沙梁环绕,形成天然屏障,中间凹陷处能容纳他们所有人马。
队伍再次移动。
沙地难行,深一脚浅一脚。游戏走在赛特身边,不时回头看向阿图姆。阿图姆走得很稳,但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颜色暗红发黑,边缘开始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
到达沙窝后,赛特立刻命令士兵们分散警戒。马哈德从行囊里取出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药膏——是神殿配制的伤药,有止血镇痛的功效。
“陛下,得重新处理伤口。”马哈德跪在阿图姆面前,手里拿着匕首,准备割开被血粘在皮肤上的旧绷带。
阿图姆点了点头,在沙地上坐下,背靠着一道沙梁。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游戏蹲在他身边,手下意识抓住阿图姆完好的右手,也不知谁才是害怕的那个。
看着马哈德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尖探入绷带边缘,轻轻割开,游戏甚至下意识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布料已经和伤口黏连,撕开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阿图姆的呼吸滞了一瞬,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但他没有出声。
伤口露了出来。比游戏想象的更糟。三寸长的割伤,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发炎,深处能看到隐约的白色。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混合着黄白色的脓液。
马哈德倒吸一口凉气。“这……”
赛特走过来,蹲下身查看。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眉头微微皱起。“刀上有东西。”他伸出手,悬在伤口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不是毒,是某种……污秽。类似蝮蛇谷营地里的那种气息。”他从自己腰间皮袋里取出一个小陶瓶,拔掉木塞,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掌心。“可能会很痛。陛下。”
阿图姆点了点头。
赛特将粉末均匀撒在伤口上。
几乎就在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阿图姆的身体猛地弓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压回喉咙里。被游戏握住的右手下意识收紧,游戏的心跟着揪紧了。
伤口处传来“滋滋”的轻响,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冒出细小的气泡。一股极淡的带着焦糊和腐败气味的烟雾升腾起来。
赛特面不改色,等粉末完全渗入,又从皮袋里取出另一个小瓶,这次倒出的是暗绿色的药膏。他用干净的木片挑起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周围。“这是净化和促愈的。这两天如果消肿,就没事了。”
重新包扎时,阿图姆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他靠着沙梁,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马哈德将染血的旧绷带和清理用的布条收拾好,正准备拿到远处埋掉,忽然“咦”了一声。他从那堆染血的布料里捡起一样东西,是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表面覆盖着污血和沙土,但能看出原本是某种深色的金属,可能是青铜或铁。
“陛下,这个……”马哈德将金属片递过来。
随着马哈德的接近,游戏感觉到手背的印记突然传来触动,同时阿图姆猛然睁开眼睛,两人相视一瞬,同时看向马哈德手中递来的物件——那是一块破损的令牌,用处阿图姆十分熟悉。
“东西放下,四周警戒,不要让人靠近我和王弟。”阿图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紧绷。
“是陛下。”马哈德将那块金属片放在沙地上,便退后离开去部署人员。
沙窝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沙地上那块染血的令牌。金属片躺在沙粒中,表面覆盖的血污在晨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边缘不规则的断裂处却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阿图姆绯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北境军团的令牌。”阿图姆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语,“第三旗团……先锋斥候队的标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金属片上方。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游戏的眼睛。“不管看到什么,”他说,“记住,那是过去。我们现在在一起。”游戏用力点头。
指尖落下——
黑暗席卷意识。
震耳欲聋的的轰鸣在脑海中炸响。不是雷声,是成千上万只脚同时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混合着金属甲片碰撞的哗啦声、战马的嘶鸣、还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视野模糊,像隔着一层血雾。眼球干涩刺痛,每一次眨眼都像砂纸摩擦。脚下是粗糙的石砖,边缘长满青苔。风很大,带着沙土和血腥的气味,刮在脸上像刀子。
低头看向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修长但还不够宽厚,掌心有新鲜的茧和几处擦伤。手上戴着一副皮制护腕,边缘磨损,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视野转动——所处位置是一座土筑高台的边缘。位于一座小型要塞的城墙内侧,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战场?心脏停跳了一瞬。
下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此刻却挤满了人。数以千计的人,分成两个阵营,中间隔着约百步的距离。一侧是埃及军队——整齐的方阵,士兵们手持长矛和盾牌,皮革甲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荷鲁斯之眼和太阳圆盘。
另一侧是敌人。
没见过这样的敌人。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和布料,有些人甚至赤着上身,脸上涂着白色和红色的颜料,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缀着骨头和金属片。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弯刀、战斧、长矛,还有不少人端着简易的投石索。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睛。
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游戏也能看到那些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不正常的光芒。不是战斗的狂热,而是一种空洞的、饥饿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本能的光芒。
就像赛特所描述的那种“被侵蚀”的眼神。
军阵前方,一个骑着黑马的特领正在来回奔驰,大声吼叫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话语里的煽动和杀意。
能感受到这具年轻身体里翻涌的情绪——紧张,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责任感。
“殿下。”
身后传来声音——转过头。
一个中年将领单膝跪地。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从眉骨划到下巴,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铠甲上沾满尘土和血迹,但眼睛依然锐利。
“赫里奥波里斯的援军还没到。”将领的声音沙哑干涩,“我们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殿下,您必须从西门撤离,现在就走。”
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看向下方的战场。
“撒哈。”阿图姆开口,声音很年轻,但带着一种刻意压沉的沉稳,“如果我们撤了,这座要塞里的人怎么办?”
“他们会死。”名叫撒哈的将领毫不委婉,“但您将来还能再夺回来。”
沉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刺痛,能感觉到喉咙发干,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沙子。
“父王让我来守这里。”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不是让我来放弃的。”
“陛下让您来历练,不是让您来送死!”撒哈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殿下,您才十四岁!这场仗本来就不该让您来!是那些该死的贵族——”
“够了。”打断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属于未来法老的威严。
转身,走下高台。撒哈连忙起身跟上。
要塞内部一片混乱。伤兵躺在墙根下,呻吟声此起彼伏。妇女和儿童挤在简陋的棚屋里,眼神惊恐。几个老工匠正手忙脚乱地修补一段被投石砸出裂缝的城墙,泥浆混着草屑,抹上去又滑下来。
穿过人群,走向西门。撒哈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焦虑。
在西门内侧停下了。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山路,通往后方相对安全的丘陵地带。几匹战马已经备好,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二十名精锐骑兵等候在一旁,看见人出来,纷纷躬身行礼。
看着那些马,看着那条路,看着远处丘陵背后隐约可见的、属于安全地带的绿色。转回头,看向要塞内部——断了腿的老兵靠墙坐着,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自己的短刀,动作慢而认真;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硬麦饼,一点点掰碎了喂给老兵;年轻妇人抱着婴儿,缩在墙角,哼着走调的摇篮曲;婴儿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几个还能动的士兵正在分发最后一点干净的水。每个人都只分到一小口,但他们没有争抢,只是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喝下。
那股汹涌的情绪——像海啸一样撞上胸腔,几乎要将这具年轻的身体撕裂。不甘,愤怒,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东西——那是责任的重压。
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是“如果现在走了,这些人就会死”的认知。
是“他人生死,此刻握在手”的恐惧。
手在颤抖。从指尖一直传到肩膀,传到脊椎。年轻的身体还不习惯承受这样的重量,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着想要逃离。
但身体依旧直直地站着。深深地,缓缓地,吸进一口气。带着沙土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刺痛,但真实。
转过身,面向撒哈和那二十名骑兵。“我不走。”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石头。
撒哈瞪大眼睛。“殿下!”
“我不走。”重复,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是愤怒的熔岩,滚烫,沉重,但坚定。“撒哈,你带一队人,护送妇孺和重伤员从西门撤。走山路,避开主道,去赫里奥波里斯求援。”
“那您——”
“我留下。”走到一匹战马旁,从鞍袋里抽出一柄长剑。剑身比常规的战士用剑略短,但更精致,剑柄镶嵌着青金石和黄金——那是王子的佩剑。“能战斗的人,都上城墙。我们不需要赢,只需要拖时间。拖到天黑,拖到援军来,或者拖到……”
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拖到死。
撒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颤抖着行了礼:“……遵命,殿下。”
他转身,开始迅速安排撤离。妇孺被组织起来,重伤员被抬上简易担架,队伍沉默而有序地朝西门移动。
没有看他们。提着剑,走向东侧城墙——那是敌人主攻的方向。
城墙上的士兵眼神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殿下!”一个满脸烟灰的百夫长跑过来,“这里太危险——”
“哪里不危险?”反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走到垛口边,看向下方。
敌人已经开始推进。
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没有严整的阵型,只有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冲锋。他们吼叫着听不懂的语言,挥舞着武器,眼睛里的光芒在尘土飞扬的战场上像鬼火一样闪烁。
第一波箭雨落下。
埃及士兵们举起盾牌,箭矢钉在木盾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像暴雨砸在屋顶。偶尔有箭矢穿过缝隙,带起一声闷哼或惨叫。
握紧手中的剑。掌心渗出冷汗,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没有后退,也无处可退。
第二波箭雨过后,敌人已经冲到城墙下。云梯架了上来,粗糙的木梯顶端装着铁钩,扣住垛口,摇晃着承受攀登者的重量。
“滚石!”百夫长怒吼。
士兵们推动早就准备好的石块。巨大的石块顺着城墙内侧的斜坡滚下,砸在云梯上,木屑飞溅,惨叫声响起。几架云梯断裂,连同上面的敌人一起摔下去,在下方拥挤的人群中砸出一片空地。
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
第一个敌人爬上垛口。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脸上涂着白色颜料,眼睛黄得发光。他手里拿着一柄双刃战斧,斧刃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渍。
他看过来,咧开嘴,露出染成黑色的牙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冲了过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
能清楚地看到那柄战斧挥来的轨迹,能看到斧刃上崩缺的缺口,能看到敌人眼睛里疯狂的光芒。
身体本能地动了。
侧身,躲开斧头的劈砍。剑刺出,瞄准敌人腋下铠甲连接处的缝隙。动作不够流畅,力量不够足,但足够准确。
剑尖刺入皮肉,传来沉闷的阻力。温热的液体溅到手上、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敌人闷哼一声,但没有倒下。他反手一肘砸过来,正中胸口。
剧痛炸开。
肋骨仿佛碎裂,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眼前瞬间发黑。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垛墙上,剑脱手飞出。
敌人举起战斧,再次劈下。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侧面射来,精准地钉进敌人的眼窝。箭羽震颤,敌人身体僵住,然后缓缓向后倒下,从垛口摔了下去。
靠着墙,大口喘气,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撒哈放下弓,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射杀另一个爬上来的敌人。
战斗变成了模糊的、混乱的色块和声音。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被撕裂的闷响,惨叫,怒吼,还有那粗重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下一个敌人”、“下一击”、“活下去”。
捡回剑,握住——机械地挥砍,格挡,躲闪。额头不知道撞在哪里,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太阳开始西斜。
敌人的攻势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疯狂。他们仿佛不知疲惫,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尸体堆积在垛口边,血流进砖缝,染红了整段城墙。
背靠着一个箭塔的墙壁,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喘着粗气,视线模糊,汗水、血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粘在皮肤上,又痒又痛。
撒哈来到他身边。这位将领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但他右手依然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滴着血。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西门……西门那边……”
话没说完。
敌人分兵了。一部分绕到西门,堵住了撤离的路。
最后的希望也断了。
闭上眼睛。绝望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浸透四肢百骸。太累了,太痛了,撑不下去了。
但当再次睁开眼时,声音依然平静:“还剩多少人能动?”
“不到五十。”撒哈说,“箭快用完了,滚石也没了。”点了点头。直起身,用剑撑着自己,走到城墙边,看向下方。
敌人正在集结,准备最后一波冲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转回头,看向身后还能站立的士兵。每个人都带伤,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每个人都握着武器,眼睛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撒哈。”
“在。”
“带十个人,去粮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把剩下的油全搬出来,浇在粮食和草料上。等信号,点火。”
撒哈愣住了。“殿下,那是!”
“我们带不走,也不能留给他们。烧了。然后……从西门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
“那您……”
“我留下。总得有人断后。”
沉默——撒哈缓缓地、颤抖着行了个军礼。他转过身,点了十个人,沉默地走下城墙。
看着剩下的三十多人。他们都在看他,眼神复杂。
“抱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低,“把你们带到这个地步。”
没有人说话。但一个断了手指的老兵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殿下说什么呢。咱当兵吃粮,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另一个年轻士兵抹了把脸上的血,啐了一口:“妈的,反正也回不去了,多拉几个垫背的!”稀稀拉拉的笑声响起,干涩,但真实。
城墙下方。敌人已经开始冲锋,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举起卷了口的剑。“那么,”声音不大,但传遍了这段城墙,“让我们好好送他们一程。”
夕阳的光刺痛了眼睛,游戏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沙窝里,背靠着沙梁,手里紧紧握着阿图姆的手。两人的手背上,符文的银光正在缓缓黯淡,最终消失,只留下皮肤下隐约的、发烫的余温。
阿图姆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聚,滴落在沙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游戏松开手,挪过去,轻轻碰了碰阿图姆的肩膀。“另一个我?”
阿图姆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绯红的眼眸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游戏脸上。
“……伙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还好吗?”游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阿图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属于现在的法老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剑和权杖留下的薄茧,但没有记忆中那些新鲜的伤口和血污。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握紧拳头。
“还好。”他终于说,抬起头,目光越过游戏,看向远处沙丘起伏的地平线。“只是……想起了很多事。”
游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夕阳正在西沉,将整个沙海染成一片金红。风从沙梁上掠过,带起细碎的沙尘,像一层流动的薄纱。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游戏轻声问。
“十四岁。”阿图姆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涌动,“父王让我去边境历练,说是‘熟悉军务’。实际上是被几个心怀不满的贵族设计,困在了那座要塞里。援军迟了三天才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撒哈活下来了,但断了左臂,退役后去了南方一个诺姆当税务官。那三十多个和我一起,最后……只活下来七个。”
游戏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块令牌,”阿图姆继续说,目光落在沙地上那块已经黯淡无光的金属片上,“是撒哈的。我给他的,作为那次并肩作战的纪念。他说会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死。”
他伸出手,捡起令牌,拇指缓缓摩挲着表面磨损的纹路。“现在它在这里,沾着血,躺在边境的沙地里。”
游戏明白了。撒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更糟——他可能变成了“那边”的人。
“那些敌人,”游戏问,“他们的眼睛……”
很像。”阿图姆点头,“但不是完全一样。那时候的敌人,眼睛里还有人性,哪怕是被扭曲的人性。而现在这些……”他顿了顿,“更像是空壳。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本能。”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左臂的伤口显然还在痛。游戏连忙扶了他一把。
赛特这时才从沙窝边缘走过来。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阿图姆苍白的脸色,又看向他手里的令牌。“陛下?”
“继续北上。”阿图姆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力量,“但路线要改。不去原定的站点了,直接去‘石喉关’。”
赛特眉头微蹙。“石喉关已经废弃多年,而且路不好走——”
“正因为废弃,才不会有人盯着。”阿图姆打断他,“而且那里……有我需要确认的东西。”他看向游戏,绯红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中映出温暖的光泽。
“抱歉,”他说,“让你看到了那些。”
游戏摇了摇头。“我说过的。不管是什么记忆,我们一起面对。”
阿图姆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地抵达了眼底。他伸出手,游戏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