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撤离 ...
-
窗外那一线灰白逐渐扩散,浸染着深蓝的夜幕。游戏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里还紧握着那把匕首。掌心被汗水浸得滑腻,刀柄的木纹硌着手指,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楼下安静得过分。
时间缓慢得像是凝滞的琥珀。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填充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好的,坏的,无法想象的。游戏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回忆起在现世等待的那些日子。放学后空荡荡的阁楼,饭桌上多摆的一副碗筷,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时镜中只有自己的倒影。
那时候他等的是不会回来的人。
现在他等的……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不是卡鲁那种沉重的步子,也不是之前那些鬼祟的潜入者。这脚步声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还有一些不可查的慌乱。
来人没有敲门。门锁传来极轻微的金属转动声——是钥匙。游戏站起身,匕首依旧握在手里,眼睛一顺不顺地盯着房门。
门开了。
阿图姆站在门口,兜帽已经拉下,绯红的长发有些凌乱,额前几缕被夜露打湿,贴在皮肤上。他脸色在走廊透进的微光中显得苍白,但眼睛那种锐利的光被焦急取代。
没等游戏做出反应,便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原本冰冷的四肢瞬间被令他安心的温暖覆盖。
阿图姆将他抱得很紧,游戏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在他的耳膜上。那双手臂环着他的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嵌进身体里,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另一个我?”手中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了地上,委屈地将头埋入对方肩头,“你怎么才回来。”
阿图姆的声音埋在他发间,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重负感,“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游戏没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他。鼻尖全是阿图姆身上熟悉的气息——阳光、尘土、汗水,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这才警觉哪里不对:“你受伤了?”边说边挣扎着将人推开些许想去看他的手臂。
阿图姆却并不在意,只是低头仔细看着他,绯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簇暗燃的炭火。他伸手捧住游戏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吓坏了?”阿图姆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像叹息。
游戏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其实不想承认,但刚才一个人躲在黑暗里听着门外撬锁声时的恐惧,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让胃部一阵紧缩。“我以为……不,没事了,你先处理伤口。”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马哈德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赛特回来了,说东巷那边有动静,我们得尽快离开。”
阿图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外露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但握着游戏肩膀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我们得走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更低沉些。
游戏看向阿图姆左臂的情况——深色的衣袍从手肘往上湿了一大片,颜色暗沉,贴在皮肤上。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能看见那布料边缘有液体正缓慢地往下滴,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暗色斑点。“可是你的伤……”
“不严重。他松开游戏,走到桌边,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水罐,倒了些水在铜盆里,开始清洗伤口附近的血污。“先收拾东西,必须在天完全亮前出镇。”
游戏看着他清洗伤口,左手手臂上一道大约三寸长的割伤,皮肉外翻,边缘红肿,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水冲上去时,阿图姆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但没出声。
“我来。”游戏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布巾。布巾触到伤口时,他能感觉到阿图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
“别动。”游戏难得强硬。手上开始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动作尽可能轻柔。血还在往外渗,温热的液体沾湿了布巾,也沾湿了他的手指。
阿图姆安静地待着,让他处理。房间里很静,只有水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游戏低声问。
阿图姆沉默了一瞬。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清楚。”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平,但游戏听出了底下压抑的什么东西,“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刀从背后捅进去,很干净。”
游戏擦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们设了陷阱。”阿图姆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伤口上,“不是针对我的。是针对任何可能去接触的人。我们中了埋伏,对方动作很快,不像人类。”
“是那些‘东西’?”
“分辨不了,但非常接近人形,但眼睛是黄的,发光的那种。”阿图姆说,“应该没有痛觉,受伤流血也不会停下。马哈德砍倒两个,我解决了一个。第四个伤了我——它的刀碰上来的时候像被火烧。”
门外又传来马哈德压低的声音,这次更急了些:“陛下!”
“知道了。”阿图姆扬声回应,转回目光看向游戏,“简单包扎一下就行。必须先离开这里。”
游戏迅速从自己的行囊里找出干净的布条。小心地缠上阿图姆的伤口,动作因为着急而有些笨拙,但尽量扎得牢固。血很快渗出来,在浅色的布条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阿图姆任由他弄,另一只手快速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那卷羊皮纸,一些零散的文件,还有几个小物件。他的动作很稳,但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
包扎完毕,游戏刚打了个结,门就被推开了。
赛特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房间,在阿图姆臂上的绷带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游戏脸上。“王弟殿下没事?”
“没事。”阿图姆替游戏回答,一边将短剑插回腰间皮鞘,“外面情况?”
“卡鲁的人在镇东制造了混乱,但撑不了多久。”赛特语速很快,“有另一队人正在朝这边来,十几二十个,装备比昨晚的杂鱼好得多。我们得立刻走,马已经备好了。”
三人迅速下楼。楼下酒馆空无一人,桌椅凌乱,地上还残留着昨晚打斗的痕迹——几把翻倒的凳子,一张桌子腿断了,角落里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已经半干。
后门开着,马厩里灯火通明。卡鲁正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提着那柄短斧,斧刃已经擦干净了,但在晨光下依旧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看到他们出来,他那只独眼眨了眨,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
“马备好了。”卡鲁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西边小路有人盯着,但不多。水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守闸的是我侄子,看见红布条就放行。”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撕下来的红布,递给阿图姆,“系在左臂,他认得。”
阿图姆接过红布,用牙和右手配合,迅速在左臂绷带上方打了个结。“谢了,卡鲁。”
卡鲁咧了咧嘴,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疤。“陛下保重。下次来,酒钱算我的。”
赛特已经牵着两匹马过来。一匹是阿图姆的深棕色战马,另一匹是他自己的深灰色马,比寻常战马更高大些,肌肉结实,四蹄稳健。他看向游戏:“殿下,您跟我同乘一匹吧。”
游戏愣了一下。阿图姆立刻开口:“他可以跟我……”
“陛下,您的左臂使不上力,控马都勉强,要怎么照顾王弟。”赛特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纯粹陈述事实,“这种时候一旦有状况会非常麻烦。”
游戏看向阿图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另一个我,赛特说得对。”
阿图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见阿图姆默认,游戏才走过去。赛特没有扶他,只是拉紧了缰绳,让马匹站稳。游戏踩住马镫,用力一撑——动作笨拙,但好歹上去了。
赛特随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让马匹晃动。他坐在游戏身后,手臂从两侧伸过去抓住缰绳,将游戏半圈在怀里。“抓紧马鞍前桥。”
游戏立刻照做。赛特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和呼吸。没有多余的温度,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靠着一堵会呼吸的石墙。
阿图姆也已经上马——动作明显吃力,靠右臂的力量硬撑上去,左臂虚虚地垂在身侧。马哈德带着其余骑兵围拢过来,所有人都已经上马,武器在手,神情戒备。
“走。”赛特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深灰色战马冲了出去。
西侧小路很窄,勉强容两匹马并行。路面是夯实的泥土,边缘长满杂草,两侧是低矮的泥砖房屋的背墙,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偶尔有狗吠从院子里传来。
赛特控马很稳。即使在狭窄颠簸的小路上,马匹的步伐依旧节奏分明,没有慌乱。游戏紧抓着马鞍前桥,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起伏,后背紧贴着赛特的胸膛。他能感觉到赛特手臂的每一次细微调整,感觉到缰绳在马颈上施加的力道变化——左转,右避,加速,缓行。像在观看一场无声的舞蹈,而他是被固定在舞伴怀里的观众。
风在耳边呼啸。天色又亮了些,深蓝褪成灰蓝,远处的屋脊轮廓逐渐清晰。他们已经离开了旅店所在的区域,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行进。河床里堆满碎石和枯枝,马匹踩上去发出哗啦的声响。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侧是继续沿着河床的小路,右侧通向一片稀疏的橄榄树林。赛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侧。
“林子里好藏身。”他在游戏耳边简短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声扯得零碎,“但路难走。”
确实难走。橄榄树的枝桠低垂,有些几乎擦着头顶掠过。地面是松软的沙土,被树根拱得凹凸不平。赛特拉紧缰绳,让马匹放慢速度,但依旧保持前进的节奏。
阿图姆跟在他们后面,马哈德不知何时已经与几人汇合,护在侧翼。其余士兵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防护圈。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粗重的呼吸,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游戏侧过头,从赛特肩头往后看。阿图姆骑在马上,背脊挺直,但脸色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苍白。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马鞍上,又溅到马匹的侧腹。但他握缰绳的右手很稳,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任何动摇。
“别看。”赛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集中精神,抓紧。”
游戏转回头。前方树木渐稀,露出了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道低矮的石墙,墙上有个缺口——应该就是水闸。
“快到了。”赛特说。
话音刚落,左侧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几乎同时,几支箭矢从树影中射出,嗖嗖地划过空气。“低头!”赛特猛地按下游戏的头,同时勒马急转。
箭矢擦着马颈飞过,钉在后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马匹受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赛特死死拉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硬是将马匹稳住。
“敌袭!”马哈德的吼声炸响。
骑兵们迅速收拢,将阿图姆和赛特的马护在中间。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金属冷光在晨雾中闪烁。
树林里冲出七八个人影。没有统一的装束,但手里都拿着武器——弯刀,短矛,还有两人端着简易的弩。他们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动作迅猛,直奔队伍中心。
“保护陛下!”马哈德率先迎上,长剑劈开一个冲在最前的袭击者。鲜血喷溅,那人倒地,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踩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冲锋。
赛特没有参与混战。他调转马头,朝着水闸方向猛冲。“抓紧!”他对游戏吼道。
游戏死死抓住马鞍,身体几乎伏在马背上。风刮得眼睛生疼,他眯着眼,看见前方石墙越来越近。墙头站着一个人影,手里举着火把,正焦急地朝这边挥舞。
是卡鲁的侄子。他看见了阿图姆臂上的红布条。
“开门!”赛特怒吼。
墙头的人影消失了。几秒钟后,水闸的木制闸门缓缓向一侧滑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后方传来激烈的厮杀声。游戏忍不住回头——阿图姆还在队伍中间,右手挥舞着短剑,将一个试图靠近的袭击者逼退。马哈德和骑兵们围在他周围,形成一道移动的屏障,但袭击者人数太多,而且完全不顾生死,攻势凶猛。
一支箭矢飞来,擦着阿图姆的肩膀飞过,撕开衣料。阿图姆身体晃了。
“他受伤了!”游戏脱口而出。
“管好你自己!”赛特的声音冷硬如铁。马匹已经冲到水闸前,闸门只开了一半,勉强容一匹马通过。赛特毫不减速,俯身贴着马颈,冲了过去。
闸门另一侧是一条更窄的土路,沿着一条灌溉渠延伸。渠水浑浊,散发着淤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赛特拉住缰绳,让马匹停下,迅速调转马头。游戏被他这个动作甩得差点掉下去,连忙抓紧。
水闸那边,战斗还在继续。阿图姆和骑兵们被堵在闸门前,袭击者从三面围上来。马哈德砍倒了一个持弩的敌人,但左肩中了一箭,箭头没入皮甲,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一瞬。
“陛下!快过闸!”马哈德吼道。
阿图姆看了一眼身后的闸门,又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部下。他咬了咬牙,猛地勒转马头,朝着闸门冲来。
两个袭击者试图拦截。阿图姆右手挥剑,逼退一个,另一个趁机一刀砍向马腿。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阿图姆差点被甩下,全靠右臂死死拉住缰绳才稳住。
就在此时,赛特从马鞍旁的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几枚黑色鸽子蛋大小的圆球,朝着闸门另一侧用力掷出。圆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炸开。
不是多巨大的声响,但随即便腾起大团灰白色的浓烟。烟雾迅速扩散,吞没了闸门附近的区域,遮蔽了视线。
咳嗽声,咒骂声,混乱的脚步声。
阿图姆没有犹豫,策马冲上土路。马哈德和剩下的骑兵也陆续冲出。
浓烟开始消散。袭击者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有人试图追出来,但被湍急的水流和渠岸陡峭拦住了去路。
“走这边!”墙头上,卡鲁的侄子指着土路前方,“往前三里有个浅滩,能过渠!过了渠往西,进沙地,他们就追不上了!”
赛特点头,再次催马前行。队伍沿着土路狂奔。身后传来袭击者愤怒的吼叫,但距离越来越远。游戏紧抓着马鞍,回头望去。绿洲镇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模糊,水闸那边还能看见零星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但已经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转回头,看向阿图姆。
阿图姆骑在马上,背脊依旧挺直,但左臂已经完全垂了下来,袖管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马匹奔跑中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线。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但目光依然清醒,牢牢锁定着前方的路。
赛特的声音在游戏耳边响起,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会撑住的。”
游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
因为他是阿图姆。
因为他必须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