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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清算 ...

  •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游戏蜷在内堡房间的矮榻上,毯子裹到下巴,眼睛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黑暗。他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北墙边的景象——阿图姆苍白的脸,手指的颤抖。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短促,很快被风声吞没。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响。
      很轻,但密集。靴底踩过碎石路的摩擦声,金属甲片相互磕碰的细响,还有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简短指令。不是日常巡逻的节奏——巡逻队的脚步更散,更规律。这些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放松。
      他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门外走廊有火把的光晃过,人影投在门板上,拉长又缩短。
      轻轻的叩门声。
      游戏披上外袍,赤脚走到门边。拉开门栓,门外站着塞克姆拉将军。这位守将显然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常。
      “二殿下,”他压低声音,“赛特大人回来了。陛下请您去议事厅。”
      游戏点点头,快速系好衣带,跟上塞克姆拉的脚步。
      走廊里火把已经重新点亮,跃动的火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几名亲卫沉默地站在关键位置,手按剑柄,神情戒备中透着隐约的兴奋。
      议事厅的门敞开着。
      赛特站在长桌前,背对着门口。他仍穿着那身深灰色劲装,但斗篷不见了,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沾着灰尘和——游戏眯起眼睛——几处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马哈德站在他身侧半步后,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皮甲左肩处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染血的亚麻衬布。
      阿图姆坐在长桌主位,手边摊开着一张更详细的地形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塞克姆拉,落在游戏脸上。
      “过来坐。”他说,声音平稳如常。
      游戏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木椅冰凉,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袍。
      赛特这时才转过身。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冷硬,唇角紧抿,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右手握着一卷用皮绳捆扎的、沾满污迹的羊皮纸,左手——游戏注意到——戴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手套,手套表面有几处破损,边缘烧焦卷曲。
      “陛下。”赛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任务完成。”
      他将那卷羊皮纸放在桌上,推到阿图姆面前。“蝮蛇谷核心营地已清除。确认的敌方首脑三人,已处决。缴获的部分文件,需要神殿密文组进一步破译。”
      阿图姆没有立刻去碰那卷羊皮纸,而是看着赛特的眼睛:“伤亡?”
      “我方轻伤四人,无人阵亡。”赛特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酷,“敌方战斗人员二十四名,全部清除。营地内发现非战斗人员七名,已按规程处理。”
      “非战斗人员?”游戏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该插话。
      赛特的目光转向他,冰蓝色的眸子在火光中看不出情绪。“三名孩童,四名妇女。身上均有明显被侵蚀的痕迹,神智不清,具有攻击性且无法沟通。按神殿应对此类情况的规程,处决后焚烧。”
      游戏感到胃部一阵紧缩。他看向阿图姆,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做得对。”阿图姆的声音很平静,“继续说。”赛特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件件放在桌上。
      第一件是一枚青铜臂环,与巴凯在孟菲斯提到的那种类似,但更大,纹路更加扭曲繁复。臂环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但某些凹陷处能看到隐约的、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浸透了什么东西。
      第二件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骨板,颜色灰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游戏从未见过的符号。那些符号不像埃及文字,也不像任何已知的楔形文字或象形文字,线条尖锐扭曲,看久了让人眼睛发胀。
      第三件是一小袋用亚麻布包裹的东西。赛特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是几十颗大小不一的牙齿。看上去是人类的牙齿。有些还带着牙根,有些已经断裂,表面泛着不正常的灰黄色。
      “营地中央有一个石砌祭坛,”赛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汇报粮食产量,“这些是在祭坛下方发现的。祭坛本身刻有召唤性质的符文。”他顿了顿,补充道:“祭坛周围的地面,泥土是黑色的,像被血反复浸泡又干涸。我们挖开表层,下面埋着更多骨头。不完整,被刻意打碎后混合埋藏。”
      阿图姆伸手拿起那枚青铜臂环,指尖悬在表面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有反应吗?”
      “有。”赛特回答,“离营地越近,这东西就越‘活跃’。靠近祭坛时,它会微微发烫,表面的暗红色光泽会流动。马哈德用净化过的布包裹它,才敢带回来。”
      阿图姆放下臂环,转向那块骨板。“这些符号呢?”
      “不认识。”赛特坦言,“但结构有规律。我临摹了一部分,等回到底比斯后可以对比神殿密藏的古卷。不过……”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组合,与我们在北墙墙根看到的模糊刻痕,有相似之处。”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阿图姆靠回椅背,手指习惯性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他终于开口,“蝮蛇谷的营地,和北墙底下的东西,是同源的。”
      “是。”赛特肯定道,“而且营地里的仪式,目的是‘唤醒’或‘连接’北墙下的存在。那些袭击、骚扰,都是为了制造恐惧和死亡,为仪式提供……燃料。”
      塞克姆拉将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末将失职,竟让敌人在眼皮底下——”
      “与你无关。”阿图姆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种程度的隐蔽和伪装,不是常规巡逻能发现的。赛特能找到,是因为他知道该找什么。”他看向赛特:“营地清理干净了?”
      “彻底焚烧,撒了净盐和圣灰。地脉层面的污染,需要神殿派专人来处理,但短期內不会再有威胁。”赛特回答,“不过……”
      赛特的目光转向游戏,又转回阿图姆。“我在营地找到一份简略的记事。用的不是文字,是图画和符号。其中有一幅,画的是一个穿着王袍的人,站在一道裂开的墙前。墙里伸出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脚踝。”
      阿图姆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还有一幅,”赛特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画的是两个人。一个红发,站在光里;一个黑发,站在影子里。他们中间有一道裂痕,裂痕里长出一朵黑色的花。”
      游戏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图画很粗糙,像是匆忙画下的。”赛特说,“但意图很明显。他们的目标不只是制造混乱,他们想……抓住您。或者,利用您和……”他停顿了一下,“和王弟殿下之间的某种联系,来打开那道‘墙’。”
      长久的沉默。
      阿图姆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没有任何温度。“所以,我们成了钥匙。”
      “或许……”赛特纠正道,“而且北墙下的东西需要特定的‘触动’才能完全苏醒。您的记忆,您的血脉,还有您与王弟殿下之间的羁绊——这些应该都是它需要的‘养分’。”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冰蓝色的眼睛直视阿图姆:“陛下,我建议立即撤离鹰之城。北墙的问题不是常规军事手段能解决的。需要神殿的专门团队,需要时间布置净化仪式,需要——”
      “需要我离开。”阿图姆替他说完。
      “是。”赛特毫不回避,“您在,它就会持续被吸引、被刺激。今天白天的反应只是开始。下一次月圆,如果您还在……”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阿图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塞克姆拉:“如果我离开,要塞的防务,你能守住多久?”
      塞克姆拉挺直背脊:“末将以性命担保,只要还有一名士兵活着,鹰之城绝不会落入敌手!但是陛下,如果那些……东西再从地底……”
      “我会留下净化方案。”赛特接话,从怀中取出一卷干净的纸莎草,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净盐五十袋,圣灰三十桶,特制熏香十捆——这些可以从附近的神殿调配,两日内可以备齐。布置需要三天。完成后,能压制三个月。三个月内,神殿必须派人来彻底净化。”他将纸莎草递给塞克姆拉:“按这个做。每一步都不能错。尤其是北墙周围十丈内,必须每日巡查净化痕迹是否完好。”
      塞克姆拉双手接过,郑重收进怀中:“末将谨记!”
      阿图姆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灰白的光线渗入室内,与火把的光芒交融。“塞克姆拉。”
      “末将在!”
      “按赛特留下的方案布置。有任何异动,立刻用最快的信鹰通知底比斯。我会让塞特神官调派专门团队前来。”阿图姆的声音沉稳有力,“守住这里。三个月,等我回来时,希望看到一座干净的要塞。”
      “末将誓死完成!”
      阿图姆点了点头,看向游戏:“我们午后出发。轻装简从,继续北上。”
      游戏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他看了一眼赛特——那位神官已经转过身,开始低声向马哈德交代什么,语速很快,但每个词都清晰。

      次日午后,阳光正好。
      鹰之城的正门前,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比来的时候稍多几人——赛特和他的两名助手加入了队伍,加上原有的二十名精锐骑兵,四匹驮运行李的骆驼,还有阿图姆和游戏的坐骑。塞克姆拉率领全体军官在门前送行,士兵们在城墙上列队,长矛林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赛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深色劲装,棕色的短发梳理整齐。他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腰间多了一个鼓囊囊的皮袋,里面装的大概是那些从营地缴获的东西。他的两名助手一左一右,都是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眼神锐利。
      阿图姆骑在马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绯红的发束在脑后。他没有戴冠冕,但腰间的短剑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威严的光泽。
      塞克姆拉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卷羊皮纸:“陛下,这是末将连夜整理的北境各哨所最新布防图及各诺姆联络方式。请您一路保重!”
      阿图姆勒转马头。游戏跟在他身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鹰之城高耸的城墙。北墙所在的角落,几名士兵正在撒着什么白色的东西——大概是净盐。阳光照在那段古老的墙面上,那些深色的石头沉默如初。
      队伍启程。马蹄踏过吊桥,发出沉闷的声响。穿过隘口,两侧峭壁投下巨大的阴影,风声在岩缝间呼啸。
      直到完全走出隘口,进入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游戏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暖融融的。远处有零星的灌木和野草,更远的地方能看到成片的橄榄树林和农田——他们已经离开了纯粹的边境军事区,进入了有人定居的过渡地带。
      阿图姆让队伍放慢速度,保持平稳的行进节奏。他骑在游戏左侧,赛特在右侧稍后,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斥候已经提前散出,在前后左右半里处游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休息。马匹饮水,士兵们轮流吃着干粮。游戏从马背上滑下来,腿有些发麻,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溪边蹲下,掬水洗脸。
      溪水冰凉,刺激得他清醒了不少。
      赛特走过来,没有蹲下,只是站在溪边,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他的两名助手在不远处警戒,背对着他们。赛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二殿下。”
      游戏抬起头。
      赛特从皮袋里取出那块骨板,但没有递给他,只是拿在手里。“您昨天在北墙边,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游戏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就是普通的石头。”
      赛特皱了皱眉,似乎这个回答并不在他意料之中。“那些刻痕,那些符号——它们针对的是某种特定的存在。”他顿了顿,“陛下有感应。而且很强烈。但您没有,这不正常。”
      游戏擦干脸,站起身。“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吗?”
      “知道一部分。”赛特将骨板收回皮袋,“我在神殿的密卷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古老的血祭仪式,用王室血脉作为媒介,将某种力量——或者存在——封印在特定的地方。被封印的‘东西’,会一直渴求血脉的共鸣。”
      他看向游戏,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陛下与那‘东西’之间有共鸣。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那‘东西’应该与陛下有直接的血缘关系,而您是和陛下最近的血脉,不应该……”
      游戏的手握紧了。他想起了阿图姆说的——黑暗,狭窄的空间,石头压过来,还有那个叫“哥哥”的声音。
      “那些袭击者想利用这个?”游戏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想唤醒它,控制它。”赛特说,“北墙下的存在,如果真是古老仪式留下的,那么它需要的‘钥匙’很可能就是王室血脉——而且是特定的王室血脉。陛下出现在那里,对它来说就像饿狼闻到了血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按理说,您作为王弟,应该也有同样的血脉共鸣才对。但您什么感觉都没有——这反而让我更确定,北墙下的东西,针对的是非常特定的某种联系。”
      不远处,阿图姆走了过来。他已经检查完马匹,手里拿着水囊。“在聊什么?”他问,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
      “在说北上的路线。”赛特面不改色地回答,“前方三十里有个小村落,可以补充新鲜蔬菜。再往北,就是真正的边境混杂区了。”
      阿图姆接过游戏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那就加快速度,傍晚前赶到那个村子。”
      队伍重新集结,继续向北。
      游戏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赛特挺直的背影,又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图姆。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的山峦轮廓柔和。
      赛特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您什么感觉都没有”。游戏握紧了缰绳。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赛特说的那个小村落。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泥砖砌成的房屋低矮简陋。村口有一口井,几个妇人正在打水,看到队伍时明显紧张起来,手里的陶罐差点掉在地上。
      赛特上前交涉。他用的语言游戏听不懂,不是埃及语,也不是常见的边境方言,音节短促低沉。那几个妇人听了,脸色稍缓,其中一个年长的妇人指了指村子东头一栋稍大些的房子。
      “那是村长家。”赛特回来汇报,“可以借宿一晚,也能买到一些粮食和草料。但这里的人很警惕,我们最好不要分散住。”
      阿图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他们被安置在村长家后院一个独立的石砌仓房里。地方不大,但足够干燥整洁。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一只眼睛浑浊发白,说话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脸。
      饭后,阿图姆和赛特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似乎在研究地图。游戏帮忙收拾了碗筷,走到院子的水井边打水洗漱。
      井水很凉。他掬水泼在脸上,抬头时,看见村长的孙女——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躲在门后偷偷看他。被发现后,女孩立刻缩了回去。
      游戏笑了笑,用布巾擦干脸,正准备回屋,忽然听到赛特提高了声音。
      “——不能走那条路。”
      他转过身。赛特和阿图姆站在仓房门口,赛特手里拿着地图,手指点着某个位置。
      “为什么?”阿图姆问。
      “那里有‘旧路’。”赛特的声音压低了,但游戏还是能听见,“不是人走的路。是更早的东西留下的。白天还好,晚上走……会迷路。”
      阿图姆沉默了一下。“绕路要多久?”
      “不久,多一天半。”赛特说,“但安全。”
      “那就绕路。”
      赛特点头,收起地图。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游戏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早点休息,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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