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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北墙 ...

  •   北墙位于要塞最内侧,背靠山体,实际上是利用天然岩壁加工扩建而成。
      与外部高大规整的新墙不同,这段墙体明显低矮厚重,石料颜色深暗,表面布满风化和水渍侵蚀的痕迹,石缝间爬满深绿色的苔藓。墙体与后方山岩的连接处,有几处明显的、像是后来填补过的裂隙,填补用的石材颜色较新,工艺也粗糙些。
      这里光线昏暗。高耸的外墙和山体投下大片阴影,即使是在正午过后,阳光也仅能勉强照到墙头一小部分。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金属和湿土混合的气味。
      塞克姆拉亲自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四名亲卫手持兵器紧随阿图姆和游戏两侧。火焰跳动的光芒在古老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让那些粗糙的刻痕和裂隙显得更加深邃诡异。
      “就是这里。”塞克姆拉在一段墙体前停下。
      这段墙看起来与其他部分并无太大不同,但他用火把照亮墙根处,“陛下,看这里。”
      阿图姆和游戏走进。
      火光照耀下,能看到墙根的石头上,有一些极其模糊的雕刻痕迹。游戏仔细辨认,勉强看出似乎是一些纠缠的线条,中间夹杂着难以辨识的符号。
      “这不是我们的工艺。”塞克姆拉低声道,“老一辈的工匠说,这些石头在要塞建立之前就在这里了。可能是某个已经消失的聚落留下的。墙建在上面,把这些痕迹压在了底下。”
      阿图姆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浮雕。石头冰凉刺骨。“更早的聚落……”他喃喃道,“这片土地,在成为边境之前,是什么样子?”
      没人能回答。
      游戏也伸手触摸石头。触感粗糙,带着湿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些石头对他来说,只是石头。但就在他触碰的同时,身边的阿图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游戏立刻转头看他。
      阿图姆的手还停留在石头上,但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收缩又放大,仿佛看到了什么。
      “怎么了?”游戏低声问。
      “声音。”阿图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紧绷,“很多声音在喊……在求救……”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但收回后,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塞克姆拉和亲卫们紧张地看着法老,却不敢出声打扰。
      阿图姆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睁开。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底下有东西——是很久以前的。”他看向塞克姆拉。
      塞克姆拉显然愣住了,他努力回忆:“这……未曾听闻。但也传言说北墙底下‘不干净’。曾有个喝醉的老兵胡言乱语,说他的祖父说过,最早在这里建哨所时,挖地基挖出了‘叠在一起的骨头,像柴垛一样’……”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阿图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目光沿着墙体缓慢移动,仿佛在透过石头表层,审视其下深埋的过往。他们走到一处填补过的裂隙前。这里的填补痕迹非常明显,新石与老石的接缝粗糙不平,甚至能看到填补时匆忙抹上的已经硬化发黑的泥浆。
      阿图姆在这里停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悬在裂隙前方约一寸处。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但眼神变得极其专注,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石壁上。
      但游戏看到他脖颈处的肌肉绷紧了。几秒钟后,他的呼吸不可察觉地急促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火焰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塞克姆拉和亲卫们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游戏紧紧盯着阿图姆的脸。他看见阿图姆的瞳孔在火光中急剧收缩,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是某个被深埋的、黑暗的、充满绝望的场景。
      突然,阿图姆的手猛地向后一收——动作很快,但幅度很小,几乎像是为了调整姿势而做的自然移动。游戏立刻上前装作不经意地给予他支撑。阿图姆顺势将手自然地搭在了腰间的短剑剑柄上。
      “这里,”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游戏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底下有东西。不是现在的东西。”
      塞克姆拉立刻问:“陛下是指……”
      “很多骨头。”阿图姆简短地说。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近乎幻觉的颤动,从脚下传来。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低频的震动,仿佛巨大的心脏在深处搏动了一次。
      塞克姆拉和亲卫们显然也感觉到了,纷纷握紧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阿图姆猛地抬起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他伸手示意所有人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号令。
      几秒后,又是一次颤动。这次更清晰了一些,伴随着一声极其低沉、仿佛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呜咽?或者是呻吟?难以形容,但那声音穿透岩石和土壤,直接敲打在骨头上,带来一种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战栗。
      “后退。”阿图姆低声下令,同时反手抓住游戏扶着他的胳膊,将游戏往身后带。
      众人迅速退离墙体,回到阳光能照到的区域。
      震动停止了。那地底的声音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但阿图姆额头的汗还在往下淌。他松开游戏的手,看向塞克姆拉。“加强这里的守卫。”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但不要靠近墙体三丈之内。任何人,未经我亲自允许,不得触碰北墙任何部分。”
      “遵命!”塞克姆拉重重抱拳。
      “先回去。”阿图姆看向游戏,说完转身就走。
      回内堡的路上,阿图姆走得很稳,但游戏能看出他的步伐比平时稍显沉重,脸色也一直没有完全恢复。
      待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门合拢的瞬间,阿图姆的身体晃了一下,游戏立刻上前扶住他:“另一个我——”
      “没事。”阿图姆打断他,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他借着游戏的支撑站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游戏扶着他走到矮榻边坐下。阿图姆接过游戏递来的水,慢慢喝了几口。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杯沿碰触嘴唇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你看到什么了?”游戏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
      阿图姆沉默了很久,双手捧着温热的陶杯,仿佛在汲取那点暖意。
      “……黑暗。”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狭窄的黑暗。石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空气里有尘土和血的味道。”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上面有光,很微弱的光,从石头的缝隙里透下来。有人在哭,在喊……还有一个声音,是个孩子的声音,在叫‘哥哥’。”
      游戏的心猛地一紧。
      阿图姆抬起眼,看向他。那双绯红的眼眸此刻不再有在人前时的威严与沉静,而是充满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困惑,疼痛,还有某种深埋的、几乎被遗忘的恐惧。
      “我一直以为……那些只是梦。”阿图姆的声音更轻了,“西蒙说过,我小时候经常做噩梦,梦见被关在很小的空间里。他会抱着我,一直到天亮。但我从来……不记得具体梦到了什么。直到刚才……”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那个孩子……”游戏慢慢地说,“叫‘哥哥’的孩子……”
      阿图姆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他看向游戏,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的心口会疼。”
      游戏伸出手,轻轻覆在阿图姆的手背上。阿图姆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不管那是什么,”游戏一字一句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你,是法老。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而且我在这里了。不管找回的记忆是什么,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阿图姆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依旧很凉,但力道很稳。“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声说,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但温和的弧度。
      “我只是说出事实。”游戏认真地说,“另一个我,记忆是重要的,但你不能被它困住。”
      “嗯。”阿图姆应了一声,握着游戏的手没有松开。他靠回矮榻的靠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些脆弱和茫然已经被妥帖地收拢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等赛特回来,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就继续北上。”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像你说的,记忆是过去的,选择是现在的。无论如何路都要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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