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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转眼间,一个十年过去了。十年间,有多少次,眼看着别人夫妻合乐儿女双全,看着别人男欢女爱柔情蜜意,看着别人安详宁静朝夕相伴,龙二总没来由的内心烦躁心火浮动。
      这样的时刻,她总是冷漠而鄙夷地白一眼自己艳羡的对象,傲慢地转身离开。

      她会在无限的妒恨中,一路开车狂飙,急切冲进家门,踢掉高跟鞋,胡乱撕扯开质料昂贵的衣衫,抓起水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一只接一只甩在地上摔碎。

      等能摔的能砸的统统毁掉之后,她点起根烟,狠狠吸着。那种在心尖上拨弄抓挠的感觉,折磨得她浮躁难耐。于是拿起燃烧得正欢畅的烟头,对着自己手臂咬着牙用力按下去,“刺啦”一声,一阵钻心剧痛,手臂上留下个焦红的印子,烧熟的皮肉突突跳着。疼,却舒服了。

      等到那印子出水,变白,发干,结痂,再脱落,留下一个肤色的圆圆突起,她知道,自己这是又挺过了一关。

      就这样忍着,熬着,自虐着,挣扎着。没人知道她,所以也没人心疼她。

      有时傅斟会跑来诉苦,恹恹地说:“倩姿,你说,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真假虚实?看得太清楚了,反而难过。那么多前尘,那么多往事,有多少经得起推敲追问?有时候我想,一切都交给自己的那颗心吧,它要怎样,就随它去吧。”
      说的是他自己,却让龙二感同身受。当然,她是不会赞同也不会反驳的,她只会丢过一记不屑的白眼,然后拉着早已醉意横生的傅斟,接着痛饮起来。

      一九四九年,内战失败,国民政府撤退台湾。龙二抱着落井下石的心态,冷眼旁观着一个政权的覆灭。

      龙父龙母,姐姐姐夫,妹妹全家,悉数远走台湾,上船的那天,她没去道别。她不想被人看见难舍难离的丑态。父母留下了部分产业和钱财,从此一海相隔,再不相见。
      造化弄人,当年她想走,他们不遗余力大动干戈地留她。如今,他们却不得不走了。

      一九五六年,三大改造完成。龙氏的产业被收归国有。龙家的房产被整理清算,分配给更多的无产阶级劳苦大众居住。龙二本人则成为了新中国一名光荣的国家干部。最初,她被安排在妇联,做机关财务工作。她肆意惯了,受不了上下班的时限约束,屡次迟到旷工,终于成了全部门的后进典型。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被领导点名批评。除了无组织无纪律,作风散漫之外,她还目无尊长、傲慢蛮横、私生活混乱。

      龙二打从十几岁开始,就没再对人低过头,讨过好。更加不会谦逊恭敬。哪怕是对于傅斟、小蔓这样视为知己的人,也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就事论事,不曾有半点的客套虚礼。
      从前她是这样,任谁也没有一句微词。如今她再这样,却惹来批判无数。她想不明白,自己小半辈子,该奉的奉了,该献的献了,该舍的舍了,难道还有什么对他们不起吗?何苦这样大张旗鼓地讨伐责备呢?

      凭着股不卑不亢,混不吝的劲头,她竟奇迹般捱过了建国后的屡次运动。只是变得越发穷困窘迫。

      龙二独自居住在花衣街的小公寓里。这里早些年灯红酒绿宾客如流,无数的达官显贵政客名媛聚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如今这里门庭冷落家徒四壁。她曾经的座上宾们,有人撤退台湾,有人移民国外,有人被关进了监狱,有人早已惨死街头尸骨无存。

      有时她一个人,坐在残碎破旧的沙发里,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倒上杯廉价的劣质白酒,自斟自饮。酒入愁肠,醉眼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放纵而恣意的时光,嘴里含糊叫嚷着:“干了,都干了。姓傅的,别躲酒啊!谢双成你个戆大,又叫嚣……”

      她的金纽扣一颗一颗变卖,猎装马甲和小牛皮马靴也因为太过招摇而不敢再穿。她的衣服不再光洁笔挺,取而代之的是肥大蓝劳动布上衣,缀满密密麻麻的补丁。
      五九年粮荒,死了很多人。曾经一度,龙二每天只能靠定量供给的一点米糠度日。饥饿使人生不如死,但是比起那些真正饿死的冤魂们,又算是无比幸运了。

      当身边的所有人都处在困苦之中时,这困苦也就不觉得那么苦了。更何况,在龙二的世界里,还有她的楚行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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