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诀番外]天命》洛无奇

10、第十章

　　屡屡遭人诟病的龙二，先是从市妇联被下放到了区妇联，又因为极端个人主义，被转调到了文教处。最后被分派到档案馆做一名小小的干事。

　　她每日的工作，就是整理满仓库杂乱无章的档案资料，分门别类收归存放，再登记在册。这活计枯燥单调，她却并不讨厌。面对没有表情没有态度的纸张，远比面对挑剔多事冷眼相对的人来得惬意。

　　这一天，当她照常机械地翻检着档案，无意之间，眼光瞄到了一张照片，她的心咣当一声被重击了一下，那张脸孔，正是楚行的。即便几十年过去了，依然可以一眼就清楚地认出他，因为每天晚上，他都在梦中出现，与她相拥而卧，相拥谈天，相拥着，熬过无数的绝望与痛楚。

　　今时今日，她的面容苍老不堪，他的容颜却一如从前。

　　只是，在那张她熟悉不过的照片旁边，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罗茂青！
　　档案记载：罗茂青，浙江绍兴人。一九零一年生。父母经营丝绸生意。罗是家中独子。一九二四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上海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后受命返回苏区。抗战爆发后，在新四军第三支队担任政治委员。淮海战役中牺牲……

　　她顺着读下来，读得浑身冰冷。她不敢置信，一直以来，自己所知的关于他的一切，从名字、身世、年纪，到行踪和生死，都是假的。曾经出现在她生命中，叫楚行的人，从始至终，竟根本不存在。

　　龙二思前想后，越想越毫无头绪，又去翻找其他人的档案。曾经在上海担任她领导的老乔，确有其人。可是他并非如他自己所说的，是地区负责人，他只是一名联络员。
　　而当年老乔交给她的那份组织名单，除老乔之外，竟没有一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她莽莽撞撞地跑去找现今在组织部工作的老乔，老乔十分客气地接待了她，斟茶倒水。对于她的问题，老乔打着官腔说：“老龙同志，那些都是工作需要。从事敌后工作，自然要多加十二分的警惕。所有的防范，都是正常的。你不要有想法，更加不要有思想包袱。”

　　头发花白未老先衰的龙二，激动地上前拉扯着老乔的衣衫，誓要讨个说法。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质问着：“凭什么骗我，又不信我，不信我，又要我做事。凭什么都结婚了又逃走，凭什么不说一声！还有那个戒指呢！我连结婚都让给龙芳姿了，我就一个人啊，三十年了！我的银行呢？我那些房子呢？还有我的钱！我想我爸爸啊，我妈到今年七十岁啦，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活着！你们凭什么！我真想我爸爸啊！”说到最后，竟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

　　老乔见她这幅样子，有些不耐烦，但是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下属，他也只有强耐着性子解释说：“龙倩姿同志，咱们都是自愿为党工作的，都是为了天下百姓。没人逼迫你！你的觉悟呢？你的立场呢？你应该为了自己的正确选择感到光荣。再说，组织上当年对你的考察和检验，也是为了开展工作，你既然是清清白白的，又何必怕审查呢！”

　　龙二仍旧哭个不停，仿佛要把几十年的委屈一并哭尽一样，依依呀呀无休无止。老乔见状，面孔一板，语气生硬地说：“还有你说的那些话，什么银行钱财，脑子坏掉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是新中国了！你这是、是公然反对我们伟大的公有化制度！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什么想念你爸爸妈妈，你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你知道你这些话是什么性质吗？我完全可以单凭这几句话就把你送进监狱！不过你也是老同志了，贡献还是有的，国家不会忘记你的。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好好想明白，好好工作！”
　　说着，大手一挥，示意底下人，强行将龙二架了出去。

　　那一天，龙二总算是将自己的和自己的人生捋清楚看明白了。
　　那时她涉世未深，自以为楚行是喜欢她的。寂寞而叛逆的少女，一旦爱上了，脑子就再不会思考。以致她从未认真想过，楚行是凭什么，因为着什么，就会喜欢了她呢？她并不是三姐妹中长得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可爱的，她不爱笑，不爱说话，脸孔清冷，性子傲慢，楚行怎么就会喜欢上她？

　　现在她总算懂了，初遇的时候，大姐已经心智成熟小有见识，不好哄骗，自然无法被轻易收为己用。小妹年纪太小不谙世事，尚派不上用场，骗了来也白费。只有自己，情窦初开，满脑子的不切实际，容易骗，也容易被利用。只消几个设计精巧的心有灵犀，外加几句扣准脉门的甜言蜜语，就死心塌地至死不渝了。

　　龙二浑浑噩噩、漫无目的一路行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曾经的龙氏银行。
　　大门口的西洋石头雕塑还是旧日摸样，只是浑身上下布满灰霾。凄凉而无奈地端坐在哪里,观望着出出进进的陌生面孔。

　　龙二梦游般走进大厦，门卫的老头还认得她，连着叫了几声，她痴痴的全不理会。只顺着一层层台阶拾级而上。每走一步，都会想起一些从前的往事。

　　记得爸爸总是与她并肩而行，顺便给她传授些经营之道，或是讲解些金融术语。偶尔转过头来，慈爱地一笑，嘴里不住夸奖说：“二妹的悟性果然很高，爸爸也不如你！”
　　记得小妹屡次在楼梯上一路疯跑，摔跤磕破膝盖，却又全没记性。她若是随口教训几句，小妹就会立刻嘟起嘴吧不理人。可是不肖一刻功夫，又咯咯咯笑着跑来闹她。
　　记得母亲细细的鞋跟，总是卡在楼梯边缘的防滑槽里，不得不尴尬而羞涩地向她求助，嘴里抱怨着：“要命了，赶快叫你爸爸将它搞搞好。还是二妹精明，粗跟的鞋子，走路又稳当又牢靠。”
　　记得大姐经常打扮得光鲜夺目，提着茶点，步履轻快地一口气上楼，直冲进她的办公室，将大包小包往桌子上一丢，唠叨着：“再做脑子都要做戆特了。走啦走啦。跟我去兜马路。”
　　那一切，又是什么时候呢？

　　这可笑的一生，仿佛登山。于山顶之上放眼望去，对面那座更加险绝秀丽。思前想后，下得山来，向对面的山巅攀爬而上。辛辛苦苦曲曲折终于等再次登顶，却绝望地发现，高耸入云风光无限的山，依然只在对面。
　　都说人生如梦。别人做着美梦噩梦，自己却一辈子都是痴人说梦。以为是实实在在爱过恨过奋斗过抗争过，到头来，竟都是黄粱一梦。

　　龙二喘息着往楼上攀走，嘴里愤愤地自言自语：“什么叫为了天下百姓？我不是百姓之一吗？我的人生，难道就微不足道吗？你们演戏，鞠躬，谢幕，只留下我在台下目瞪口呆地看戏。这一辈子，跟着嬉笑怒骂一出一出，原来是假的！狗屁，都是狗屁，一个个的，臭狗屁！”

　　耗尽心力的龙二，最后站到了金融大厦的楼顶。她的异常举动招来了不少人围观。有人看见，她左手轻轻在右手的无名指上掠过，仿佛取下了个戒指样的东西，随意抛洒向地面。围观的人群并没看见什么，却真切地听见了金属敲击地面的叮铃声，和宝石碎裂的清脆声响。

　　“如今那些金银玉翠，我都不稀罕了。我这枚戒指，天下独此一只，镶嵌的是无价之宝……一颗爱人的心！”

　　龙二对着虚空之中，现出一个嘲弄和鄙夷的微笑，然后纵身轻巧跃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一年，龙二五十岁。

　　五十，而知天命。水中捞月，终归一场空，这就是龙二小姐的命。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故事的设定，是这样的：
共产党员罗茂青，受命在上海潜伏，进行敌后情报工作。为掩饰身份，并更隐秘地接近权利核心，他化名为楚行，在龙先生身边做司机。
一开始，龙二在他眼里是个固执并有些沉默寡言的女孩。接触下来，发现，原来龙二心里有着她自己的寂寞和苦闷。出于不由自主的同情，楚行渐渐开始关注并关心起了这个外表冷漠内心羞涩的女孩。
直到龙二在看透他身份之后，机智地帮助他逃过审查，他才真正明白龙二的心思。
那几年的相处，楚行未尝不是真心的，只是真心之中，也有着小小的利用。希望通过龙二得到一些情报。
他也并非蓄意隐瞒自己的一切，只是工作性质特殊，不得不遵守必要的守则。
直到离别的那一刻，龙二不假思索，决定追随他而去，他的内心才真正完全地被打动。
那一刻的言语、求婚、无所畏惧，都是发自于内心的。包括之后的爱抚和同床共枕，都是真情流露。
然而这一突然举动，违背了工作纪律。当组织知道这一情况后，果断将楚行秘密送往苏区，并制造事件，做出楚行被击毙的假象。
楚行临走之前，将龙二的一切做了很详细的汇报。地下党觉得她是有进步思想的青年，但是因为出身等问题，不能完全信任。所以一方面让她帮助组织开展工作，一方面刻意将地下党的真实情况对她进行了隐瞒。
龙二这一辈子，荣华富贵有过，窘迫潦倒也有过。她可以宠辱不惊、悲喜无意，是因为心中有爱。
这爱是她的动力、支柱、血液和信仰。爱存在，她就坚定存在，爱不在，她就瞬间崩塌。
还是那句话，一个女人，可以忍受无尽的苦难，却绝对，不能忍受丝毫的背叛！
最后，谢谢耐心看到最后的读者们。
尤其感谢那位每天与我对话的朋友！让悄无声息的写文，变得不那么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