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你在那里》弈香

61、第 61 章

　　顾修杨

　　一一六
　　会议的时间有点久，让人发闷。Anne端来一杯咖啡，纯黑浓稠的液体，上面浮着微小的泡沫，仿佛光是看看，就会感觉到那种苦涩的口感。
　　距离下一场会议还有半个小时，还没有饥饿的感觉，于是考虑起如何好好度过这难得的休息时间。地毯上跳跃着温柔的日光，初春时节的小雨过后，气温一天天回升起来，就连楼顶花圃的植物也竞相抽条发芽。花圃……想到这里，我慢慢踱步上楼。
　　由于最近修缮的原因，整个楼顶焕然一新，细细的铁栅栏，扩大一倍的花园，一望过去竟像是在植物园里，向阳的地方有一圈桌椅，藏在浓荫底下，只露出纯白色的一角。
　　其实并没有一有心事就蹲天楼的癖好，也没有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的耐性，更不像公司里年纪稍小的员工会躲在这里忧伤。只是偶尔会上来吹吹风，顺便能看见不远处高高的钟楼尖顶，俯瞰城市，也是不错的风景。
　　走过去，出人意料的，看到一双高跟鞋，棕色，七八公分，脚踝处还有亮晶晶的坠子，形状让人熟悉，慢慢显出纤细的小腿，最后是握着咖啡杯的双手。
　　“噢……”她转过头，对我一笑，“你终于来了。”
　　好几个月没见了，她像是瘦了，头发染成浅棕色，在阳光底下泛起温润的光泽，穿着一件薄荷绿的细针毛衣，白色的长裤，整个人也像是快要融入灿烂的花园里。
　　“我竟不知道你回来了。”对于她的出现，我的确惊讶。
　　“前两天，”她拍拍身旁的凳子，“坐吗？”
　　我坐下来，两人并排，能看清她没有化妆的脸庞，细白如瓷，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咖啡：“每次想找你都需要预约，你最近太忙了。”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想碰碰运气嘛，”她自己笑了笑，“所以到这里来等你，看能不能遇到。”
　　我只觉得这样的逻辑很夸张：“万一我不来呢？”
　　“是啊，今天是第三天了，楼顶上的风景挺好的，比电视台那儿好看多了。”她的双眼看着前方，“我正在想，要再见不着，我也不玩了，直接冲进你办公室去。”
　　我笑出声：“你这是想表示自己好运？”
　　“都吹了三天风了还好运！”她冲我皱皱鼻子，“说实话，Anne泡的咖啡真的不怎么样，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的。”
　　“本来就不喜欢这种东西，”我把咖啡放到一边，“只要够苦，能提神就行。”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托着腮，静静看了我半晌，眼神若有所思。气氛仿佛是发生了微妙变化，但是再看看她，却也没有什么两样，还是很漂亮，走到哪里都可以吸引别人的目光。
　　“进修这么几个月，还好么？”
　　“修杨，”沉默了半天，她突然开口，答非所问，“你有没有想我？”
　　我看向她，那双眼睛一点都没有退缩，让我终于恍然大悟，明白改变在何处——她的目光更加沉静，不再是以前喜怒一闪而过。眼神是很难琢磨的东西，对我而言，却是判定他人情绪的重要凭据，而现在，她终于成长起来，真正符合公众想象中的样子。
　　“子欧……”
　　她忽的又打断，毫不在意的口气：“其实是有事和你商量啦！”
　　“恩？”
　　“我来帮你，”她微微偏过头来看我，“好不好？”
　　“帮我？”突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我摇摇头，“那倒不必。”
　　“拒绝得这么快，”她一撇嘴，“真没意思。不过电视台那边我已经辞了……”
　　“你……”
　　“我知道你想撤了财政处那个老女人，”她笑眯眯地看着我，“那换上我不是更好吗？我对工资要求不高，很划算……真的不要考虑一下么？”
　　“连这也知道，”我轻轻笑了一声，“南知的嘴还真是不牢。”
　　“是大嫂把我叫回来的，”她说，“说明大家都知道我会是个好助手，不相信我的实力吗？”
　　“这样太仓促，”我皱眉道，“说辞就辞，会对你的公共形象产生影响。”
　　“哈，”她轻轻用手叩了叩桌面，“既然都不算做公众人物了，还在意这些干什么。放心，不会依靠裙带，我已经向华云投递了简历，就在那个老女人手下……庞子欧小姐肯定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到时候说不定你还想跟我签个终身合同呢！”
　　语气很轻松，听在我的耳中，却无比沉重。她明明如此热爱自己的职业，再艰难的日子都可以咬牙挺下来，却能如此果断，突然放弃。
　　“你还不下去吗？”她反而先站起来，拍拍身上，“事情说完了，那我先走咯，和人约了喝下午茶。”
　　高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突然想起她的表情，柔软，坚韧，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就算牺牲也不会回头的模样。

　　一一七
　　“让我去面对那些豺狼恶虎，”来人推开门，笑盈盈的，“你倒是清闲。”
　　“这可怨不得我，”我把准备好的文件交给她，“当时你可是主动请缨，一定要主持这次的新闻发布会。”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你没有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神……请辞的时候恨不得在我身上剜个洞出来。”
　　“看你气色很好，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我指指壁上的电视机，“刚才表现不错，比在‘早间咖啡’的时候更口齿伶俐。”
　　“我这也算为你立下了汗马功劳吧！”她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打算怎么赏我呢？”
　　“她的办公室，你不是垂涎已久么？”
　　“可不是！”她伸了伸懒腰，“在格子间呆了整整两个月，腰酸背疼啊！不过那个风格我不喜欢，好久以前我就想好了，得把墙纸换一换，还有那桌椅，灰不拉几的，真是老女人的品位啊！”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笑道，“既然都被你扳倒了，那还不是你说了算。”
　　“哈，明明你才是那支暗箭，我不过是个被雇的弓箭手嘛……”她翻开了手里的文件，慢慢直起腰来，“这么快？南知准备好了吗？”
　　“她已经把酒店那边的事务放到一旁，”我拿起一沓文件，“最近的决定都由她过目，磨砺了那么久，总该上阵了。”
　　她慢慢皱起眉：“我还是觉得太快。至少应该让她先有个职务，好过直接接手。股权一旦变更，证监会那里必然要上报，惹火了那帮股东就不好了。”
　　“没时间了……”不由自主的，感慨便脱口而出。
　　“没时间？”她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有理解话中深意，“怎么会，只要你还在这里，想耗多久都没关系啊，你想历练历练她没问题，不过这么急是为什么？”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郑好的论文答辩期。一旦通过，她便是圣弗利大学优秀的硕士毕业生，而两人之间一直讳莫如深的话题，就再也无法避免。她是个听话的孩子，不会再触禁区，大概也会乖乖找一份工作吧……只是那种偶尔流露的表情与心性，总是让人不忍。
　　前几天听到她与家人的通话，明明很想念，却又要假装放得开。
　　“恩，就快毕业了……”她的声音很低，随着风一道传进耳朵里，像是细碎的絮语，“我可能会在这边待一阵子啦，暂时不回去，总要有点出息才回来见你们嘛……”
　　说完还配合着嘿嘿笑两声，真是个傻姑娘。
　　“你和爸要小心身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语气已经发生了轻微的变化，话到这里就卡住，再也说不下去。也许是想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因为答应了男朋友不再轻言离开，那对于家中等待的父母，算不算是一种失信？也许郑静会回国，但是那种希望报答父母的心情，在她的心中，就算是亲姐妹也不能代替吧。
　　所以需要再快一点。
　　短暂的思考被打断，子欧把手中的资料翻开，细细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别的地方我不懂，但是财政报告这一块，漏洞不少，新提拔的那个小伙子看来不太可靠啊……”
　　“那你，”我看着她，慢慢说道，“已经有主意了吧？”
　　“有时候真讨厌你以前的职业，让人一点都没有卖关子的成就感，”她挑了挑眉，“从银行那边……”
　　偶然抬头，却发现办公室的门边立了一个人，白色体恤，牛仔长裤，黄色平底娃娃鞋，头发又全部束在了脑后，手里拎着东西。
　　我有点震惊，不知道她在那里已经站了多久，而Anne竟然没有通报，若是换了别人在门口，我与子欧的对话怕是已被悉数听去。
　　见我沉默，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Anne没在，门是虚掩着的，我……”
　　子欧见到她，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只是默默收好了手里的东西，又坐在了椅子上，垂头翻阅文件。
　　“你怎么来了？”
　　“你三天没有回来……”
　　低如蚊吟的声音突然让我有些烦意，如今已是万事缠身，半分空闲都抽不出，只怕有一丝差错。
　　“我最近有点忙，”我打断她的话，捏了捏眉心，“等稍微闲下来再找我，好不好？”
　　这样的回答显然出乎她的意料，她怔怔看了半晌，看不清眼里的变换，只感觉一池水被搅起粼粼波光，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太多情绪，只是一双手紧紧拽住所拎的东西。
　　“哦……”她缓缓答了一声，顿了半天才又轻轻说道，“怕你不吃饭，所以做了点东西……”
　　她整个人像是在微微发抖，初夏的夜晚始终带着寒意，而她大概又忘了加件外套。最后她摇摇头：“算了，我先走了，你慢慢……”
　　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已经转身，离去的时候脚步很快，身影从门边一闪，就只能见到衣服一角。
　　那种气息却仍旧萦绕在整间屋里，满眼全是她半是茫然半是惊讶的表情，我把手上的书本一合，快步走出办公室，只见她垂着头走路的背影，纤瘦极了，楚楚可怜。我赶过去拉住她摁电梯的手。
　　她抬起脸来，表情果然很委屈，却又勉强笑了笑：“你……你回去吧，我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什么不是时候……”我摸摸她的头发，“带的什么，拿来我看看。”
　　她抬起手来，其实是一个饭盒，里头菜色也很简单，最底层是熬的皮蛋瘦肉粥，有些凉了，却还泛着幽幽香味。
　　“正好饿了，”我一笑，“那你陪我一块儿吃。”
　　“知道你很忙啦，”她把饭盒塞进我手里，“快回去吧，要是还想吃就打个电话给我，我可以当快递哦！”
　　我拉住她的手，她却自己轻轻掰开，像是有狡黠的笑意：“这么舍不得我就早说嘛……我不想妨碍你，等你忙完了再和你算账好了。”
　　说完已径自退到电梯里，冲我做了再见：“别太累。”
　　电梯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不断向下跳跃。
　　再等一等，我在心中说道，再等一等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