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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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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郑好
我掐好秒表,把论文又念了一遍,还是超出了一分钟,这意味着起码还要删去一百五十个单词。自己写好的东西删节谈何容易,然而答辩的日期迫在眉睫,还有格式需要校正……心里突然觉得非常烦躁,把电脑一推,蜷进了沙发。
最近天气不好,天色总是阴阴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投下一层暗影,压得人胸口发闷。顾修杨大概是忙着什么大事情,常常是回家呆不了完完整整的一天就出门,现在身在旧金山。
总是觉得累得慌,喘不上气,所以屋子已经两天没有打扫,上午拿着收拾了两个房间就觉得头重脚轻直不起腰,扶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咽下去,六月的天,因为总是下雨,反而有着沁骨的凉意,我抖开放在沙发上的薄披肩,搭在了身上。
觉得困得睁不开眼,闭上眼后常常是三四个小时也不能入睡,脑子里空白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打开电视,都是聒噪的脱口秀和肥皂剧,烦闷的感觉又涌上来,就像是在水里憋着气,无从发作,只好又关上。
这下静了,能听见茶几上沙漏的声音,簌簌的,像是梦里的人在说话,偌大的屋子更显得空荡荡。
朦胧中感觉有人走来,像是顾修杨的影子,翩翩的,脚步不疾不徐,如同有节奏的鼓点,那种感觉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触摸,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却又倏地飘远,像是逝去的烟。我大声喊他的名字,那个身影转过头来,明灭光线中,却是另一张熟悉的面庞,清秀的五官,从小到大记在心里的表情。两个人好像重合,却又分开,仍是沙漏细细的声响,越来越快,时针飞速旋转。
我猛地坐起身来,整个脊背都是幽幽寒意。这才发现自己双手紧紧抓住披肩一角,满头满手都是冷汗。头脑里嗡嗡的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乱撞,因为起得太猛眼前花白一片,像是小时候失去信号的电视机里满屏幕雪花。
这才想起,刚才哪里是脚步声,不过是自己的心跳罢了。
这个衰样去答辩,走上台一定把评判的老师惊得抱作一团……会不会认为是哪里跑出来的一只女鬼,飘错了房间。
突然想到今天南知会来,她比顾修杨早一步从旧金山回来,说是带来了好礼物。
我拨通她的电话。
“妹妹,”她的声音先响起来,“正想打电话给你呢!”
“恩?”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脚底下没什么力气,说话有点喘,“今天什么时候来呀?”
“就是想说这件事情啦!”她抱歉地说道,“我马上要飞纽约啊,可是带回来的还有一堆吃的,不能放太久,你过来拿好不好?”
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去皇后山,想起顾家大哥严肃的表情就不由自主一个哆嗦。但终归是她和顾修杨的大哥,总是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还要做出十分尊敬崇拜关心的样子……其实每每想到这一点,便觉得自己在此事上的觉悟与表现简直就要赶超顾修杨这位实力派演员。
“好,”我应着,“我马上就过去。”
“去找Lisa就好了,她知道放在哪儿!”
匆匆忙忙就撂了电话。
本来想省钱坐公交车,但是状态的确欠佳,加上一连很多天都没有好好吃饭,我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有照照镜子,现在肯定是一脸菜色。
万恶的毕业论文……我在心里小声嘀咕,把人逼成黄脸婆。
最后还是咬咬牙招了出租车。车在皇后山脚停下,这里外来车辆禁行,道旁绿树成荫,湿漉漉的凉意,我又忘了带件外套,整个手臂都是凉的。
很少走在这条路上,况且以往每次都有顾修杨作伴,这次要独自一人走进那铸铁雕花大门里,心无端地怦怦跳起来,惴惴的,有点害怕。
一一九
摁下门铃,半天才有人开门,果然是Lisa,见到我笑眯眯的打声招呼:“快请进吧。”
庭院里的树高大又茂盛,小池里飘着半塘的荷花,显得静谧非常。俩人穿过回廊,她在我前面,伸手推开了梨花木的大门,突然转过头说了句:“你瘦了很多。”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精神还是有些不好,太阳穴突突地跳,头晕的感觉到现在都没有褪去。
“东西放在她的书房里,我这就去拿。”她为我倒了一杯水,“请稍等。”
客厅里没有人,只有那个管家走过去,微微笑着冲我点点头。
他大概不在,我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长长松了一口气。
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却听见轻轻的咳嗽声,循着声音望过去,我顿时有种现世报的感觉。顾修远搭着扶手站在楼梯上,黑色衬衣,棕色长裤,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连忙站起身:“你好。”
他淡淡扫了一眼,继续往下走,好些日子没见过他,只觉得他愈发消瘦,脸色苍白,只有眼神还是凌厉如昔,未曾受到疾病半分影响。这大概是顾家人的遗传。
时间过得很慢,我不敢坐下,只是心里不停想着Lisa为什么还不下来。只见他慢慢坐在对面的一张大椅上,像封建家族不苟言笑的长辈,眼光如刀,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你难道,”他顿了一顿,声音平静,“没有廉耻心么?”
“恩?”我猛地抬起头,“什么?”
他缓缓笑了一下,纵使他的五官和顾修杨有五分相似,可笑容却又万分不同,毫无温暖可言,反而像是九天的寒冰,藏着千般讽刺:“听不懂?”
我终于明白自己并没有听错。是的,他讨厌我,如今的情形更是清楚地表明,他想让我离开顾修杨,和他母亲一样。
“您……”我改用中文,“怎么可以这么说?”
“上个圣诞节,听说你去了纽约,”他眯着眼睛看我,“如果连他的家人都不顾,我说这句话,怎么会有错呢?”
我张了张嘴,想辩驳,余光却扫到Lisa的身影,她的手里没有拿东西,正跟在顾家大嫂后面。那个漂亮的褐发女人慢慢走近,最后停在顾修远身边:“何必和她生气?”
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在说,那个杯子碎了就碎了,不值什么钱,重新买一个就是。
这家人,真是欺人太甚。可他们是顾修杨的亲人,我不能大声辩驳,怒斥说你们这样对付我还好意思说我没有廉耻心?!
我只能侧开头,小声说:“既然这样,我先走了。”
“你根本就不该来,”这句话像是一语双关,“你以为最后能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我看着他的眼睛,“只要我坚持。”
“好大的口气,”他又淡淡笑了一声,“年轻的女孩子这么莽撞可不是什么好事,想想固执可能带来的后果再回答也不迟。”
我的头疼得快炸了,实在不想继续争执,最后只是说一句:“打扰了。”
“那次在纽约也是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么?”不愠不火的口气,“是快要毕业了么?”
怒气终于不可遏制地涌上来,我猛地转过身:“怎么,又要对我讲自负后果么?不让我毕业?护照出问题?受排挤?还有别的吗?”
“脾气不小啊……”他又是轻轻咳嗽一声,“家教不好的孩子都是这样吗?”
“随便你怎么说,”事到如今,我已经再也顾不得什么难为情,长期以来咽进肚子的委屈在这一刻汹涌而来,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两步,走到他的面前,就算他气势强大让人畏惧,我也不能退缩,“我在这里说清楚,我不会离开修杨,到死都不会!”
他终于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随之而来的是难得一见的怒气:“那你尽可试试……”
“对啊,”其实在家里也难得和爸妈斗一次嘴,这一回也不晓得是从哪儿来得勇气,“若是我俩结婚那天,一定不会忘了通知……”
话没说完,清脆的声音响起,顾家大嫂抬起手来,干脆的一耳光。这一掌用力非常重,脸上立刻是火烧一样的灼热感,像是千万层毛细血管同时破裂了,我用手捂住脸,头脑里空白一片。
这个在媒体面前温柔万分的女人,身体纤细像是弱不禁风,这一刻,竟像是猎食的猛虎,挥出血淋淋的一爪后,口气冰冷:“结婚?异想天开。”
从小到大,只有父亲因为气极给过我一巴掌,当时我犯下极大的错误,自觉悔恨。然而面前的算是什么人?
方才的一耳光仿佛直直打到太阳穴上,微微闭上眼,竟有天旋地转的感觉,寒意从尾椎骨到头皮一路蔓延,像是要倒下地去。
我的手紧紧握成拳,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却看见顾修远的表情同样骇人。他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青筋显露,一阵猛咳。周围的人顿时慌了神,顾家大嫂着急地喊了几声他的名字,顾修远只是勉力拉住她的手,早有人将药盒端来,管家更是脚步匆忙打电话请医生。
一片混乱中,有人轻轻拉了拉我的衣服:“郑小姐,快离开吧。”
是Lisa。她满脸忧色:“Tony现在状态很不好,你的脸色也很差,我带你去看看医生。”
我从她的眼仁中看到自己的脸,表情颓丧,死灰一样,右颊肿起一大片,像是带了血丝,恐怖非常。
她拉着我向外走,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觉得脚下发软,像是踩了进水的棉花,怎么也踏不到底,灯光如同烈日一样晃眼。
我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顾家大嫂半跪在地上,盈满泪水的表情,她紧紧握住爱人的手,颤抖地吻了吻:“我在这里……亲爱的,就在你身边。”
眼睛里突然模糊。她这样爱自己的家人,那有知不知道,刚才的言行,对一个女孩是多大的侮辱。
“我不会离开他……”我喃喃了一句,也不知有没有人听见,只有Lisa轻手轻脚拉住我的手,离开了这个地方。
可是我没有力气再走,宽阔的林荫道上,我慢慢停下来,天旋地转,泪水渐渐浸湿捂住脸的双手。平时没有和人争吵过,在那样一刻同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后也只是不声不响地退开,永远都是这样软弱,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哭出来。
他们是顾修杨的家人啊!我又能怎么做呢?
紧急的电话已经把Lisa召回去,临走前她千叮万嘱:“一定要去医院看一下,你看起来很让人担心。”
很久都没有出租车,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长的一段路,只觉得灰蒙蒙的路面和天色一样没有尽头,全身的冷汗冒了一阵又一阵,肚子绞疼得快要吐出来。慢慢扶着扶手走进地铁站的楼梯,每一步都像是长跑一般艰难,根本迈不动。脚步有点抖,不知道是为什么,手里突然一松,包掉了下去,咕噜咕噜滚了两阶。
我轻轻叹口气,想要蹲下身拾起来,刚俯下身就觉得头重脚轻,于是只能喘口气歇一歇,背后却有人撞来,站在阶梯边缘的脚顺势一滑,猛地栽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摔了下去,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只是眼里的天地都像是颠倒,只有肚子的绞痛在加剧,我能感觉到额上的汗珠已经滴进眼睛,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整个身子像是一块破布,轻飘飘的。
好心人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发色各异,鼻梁高挺,眼窝凹陷,异国的脸孔。
有人蹲在我的旁边,一位老太太,头发银白,脸上皱纹很深。她轻轻伸出手抱住我,小心拂开我的额发,声音慈祥又缓慢:“坚强点,孩子,救护车马上就来。”
“妈妈……”我觉得身体里有东西在迅速流失,整个人像是要透明起来,眼里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泪水像是崩溃的水闸,整个世界都是灰的,冷的,只有心底的渴望是真实的,温暖的:“我想回家,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