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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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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不用送,”走到门口,我转过头,“你回去吧。”
“这是我的工作,”年轻的秘书脸上仍旧是彬彬有礼的微笑,“何况郑小姐也会方便很多。”
“不,”我轻声说,“我想一个人。”
“那……”她犹豫了片刻,“路上请小心。既然不需要送,那我立刻为你订一张回程的机票。”
“不,不用……”我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你快走吧,你们……都快走吧……”
掉转头的那一刹那,我只庆幸她没有见到我快要流泪的表情。
来得时候如此匆忙,来不及看一眼这个陌生的城市。国际之都,摩天大楼鳞次栉比,只能看见头顶正正方方一小片天空,阴霾的颜色,暗垂着大朵铅云,像是承受不住的重量,快要压下来。大家都穿着鲜艳的衣服,明明是冬天,还有那么多穿着裙子不怕冷的女孩。人们都是成群结伴,拎着手中的购物袋,笑容夸张,表情快乐。
这里很繁华,所以他们不会注意到有人走得那么慢。天很冷,3-4级大风,吹得大厦门前的旗帜胡乱飘摇,像是找不到路的燕子。我把领口捂紧,还有有凉气一阵阵灌进脊背,全身慢慢僵硬。
把手机摸出来,摁出熟悉的号码,手指微微颤抖,指尖火烧一样的疼,似是有千斤重。
就算接通了,又要说什么呢?告诉他你的母亲刚才把我狠狠羞辱的一顿,我咽不下这口气,你说怎么办吧……除了让他为难以外,其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压上家人的赌注,明明知道这是一个用滥的陷阱,却眼睁睁的掉下去,逃不掉。
最后轻轻按下关机。
我拦住一辆出租车,“去曼哈顿。”
回到西雅图,已经是晚上。
“都什么时候了?”开门的郁心乱蓬蓬的头发,嗓门很大,端详一眼后语气马上转变,“怎么啦!这种脸色……”
她拉着我的手,被冰得哆嗦一下,啪嗒啪嗒趿着拖鞋去倒来一杯热水,“怎么这么晚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我笑了一下,“一下飞机就迫不及待过来,我是不是很敬业?”
“你……你怎么啦?”她摸了一下我的脸颊,“瞧你这满脸菜色!”
“交代的任务都完成了,”我把手里的东西扬起来,“是不是很佩服我?”
“你看啊……”我打开购物袋,一样一样数过来:“睫毛膏,粉底液,噢,圣诞打折,大家都疯了一样地抢,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别说了……”她摁住我翻东西的手,“别说了,亲爱的。”
手里的东西哗的一声掉下去,瓶瓶罐罐撒了一地。我慢慢蹲下地,心很疼,那里有很大委屈,一句也不敢说,只好一个人憋那么久。
在纽约逛街,和人们一起抢购打折的商品,自己赶到机场,回家的人太多,只能赶上这么晚的一班飞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眶都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流。
她的话真是尖锐的刀子,一刀一刀凿下来,我的心脏没有铜墙铁壁,所以承受不了。
我可以装作平静地走开,却不能淡然地接受这场噩梦。从心底里已经明白这样的事实,其实在这样的人面前,自己永远都赢不了,我只是小心翼翼扶着横杆,颤巍巍走在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隐隐天边滚来风暴。
顾修杨,我的爱人,他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有种悲哀突然没顶而来,我用双手捂住脸,不能阻挡奔腾的眼泪席卷而来。
我不会离开他,我对自己说,我们明明不应该被这样的阻碍分开。
郁心伸出手抱住我,能感觉到她的衣襟很快被浸湿大片,她恨恨道:“那个人是巫婆吗?连小女孩也要欺负。”
小女孩。还要有多少人提起这样的字眼,说郑好只是一个小孩子。我不知道问题的症结究竟在什么地方,搞不懂为什么人们总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需要有人帮助。
“我回去了。”外头是浓墨一样的黑,偶尔闪现出点点灯光。再过一个小时就是平安夜,顾修杨就要回家了。
觉得很累,看着万家灯火,不知道该往哪里才好。
独自在楼下走了很多圈,又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辨认不出星座,连卖弄学识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倒霉到家。没有戴手套的双手最后都摁不了电梯的按钮,只能用手肘碰下去。
打开门,黑暗中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惊讶地转头,客厅的落地窗前果然立着一个人,影子被外面投射的灯光拉得很长,像是虚幻的镜子影像。
“修杨。”我轻轻喊一声,微不可闻。
他却听见了,几步走过来,用手摸摸我的头发,在额角印下一个吻,“傻丫头,就算是在朋友那里,也不应该这么晚。”
这样的温柔,我的鼻子一酸。
“怎么了?”他感觉到不对劲,“没精打采的。”
“修杨,”我打开壁灯,缓缓退后一步,这样他就变得很清楚,“我们回家吧。”
“家?”他怔了一下,旋即轻轻一笑,“又有什么把戏?这里不是你的家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没有笑,那种委屈的感觉像是充了气的球在胸中急剧膨胀,很快就会爆炸,“和我回中国吧。”
“我们回去好吗?”我重复了一遍,“那里是我的家。”
“又孩子气了,”他低低笑了一声,“想家了吗?等我忙完这一阵带你回去看一趟好不好?”
“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我终于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叫,“你们为什么总是不明白!这里不是我家啊……我不属于这儿,想要回到我父母身边,这有什么错呢!为什么你们总是不相信!”
他脸上出现震惊的神色,用双手紧紧扳住我的肩膀:“怎么了?”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就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他,那么干净的五官,因为夜色裹上了无尽的温柔,可是他这样聪明,却仍旧不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愿意和我回家么?”我缓缓后退,“你只需要回答肯,或者不肯。”
“为什么要这样?”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我,“以后再说好吗?等你清醒一点的时候。”
“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从他眼中看出了犹豫,那种无望就像是沉如无底的湖水,“你不肯,对不对?”
“要听实话吗?”他微微俯下身,双眼定定注视着,“现在,或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恐怕都无法做到。”
我没有说错,这双眼睛很像他的母亲,漂亮得像是珍贵的水晶,坚硬的时候如此凌厉。
“修杨,”我眨了眨眼,腾起的水雾让我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这个人,“我本来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时钟早已敲响十二下,又是新的一天,平安夜。这句话是我准备的礼物,本来想挑个浪漫的时候,最好点上蜡烛配上音乐,运用言情小说最最通俗的桥段,一字一字念给他听,带着满满的心意。
只是,当初的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句情话脱口而出竟会在这样的场景。期许变成乞求,像是讨价还价的砝码。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手紧紧抓住我,“可是在我的心中,从来没有打算要分开,也没有觉得现在的情况会和以后有什么冲突。”
他还是不明白,不明白他的家人,不明白我与他之间的差距。
“那就算了,”我摇摇头,声音都在颤抖,“那就算了……”
我挣开他,转身就要去开门。他的动作比我更迅速,还没有碰到门锁,他已经抓住我的手腕,“这是要干什么?”
“你让我回家啊!”我对他大喊,“为什么不让我走?我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留住我有什么用呢?”
“这里就是你的家,”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半夜三更想到哪儿去!”
我开始用力挣扎,也不知道挥舞的拳头有没有打疼他,这场交锋中,他很快占据了上风,我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双手根本动弹不得,俩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我累得快要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没有用啊……”我低声呜咽,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在静静的夜里如同悠长的咏叹调,幽幽传进心底,带着无边的凉意。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谈。”他的语调很平,“但是今天晚上,别想走出这道门。”
这是我俩自认识以来的第一次争吵,他自始自终都冷静无比,好似我一个人无理取闹。原本会激化的矛盾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的压下去,这样的话题草草收场,我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两个人,占据着沙发与宽大座椅,相对而坐,直到微微的红色刺破了天穹。顾修杨大概可以直接出家当个高僧,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几乎一动不动,只能听见呼吸规律地响在整间屋里。
“修杨,”我抬头看他,感觉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不复当初那般冰冷,轻声道,“只要一毕业,我就会回去的……我总是害怕想起这样的一天,然而它却在不断逼近。你应该知道我所想的吧,为什么也要和我一样逃避呢?”
他的神色变幻,渐渐透出苍白,在迷蒙的光线中显得疲惫无比。猝不及防地,他站起身,一把将我拉起:“走。”
我惊疑未定:“去哪儿?”
“回中国。”他顿了顿,仔细地看着我,“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我心中涌起不可置信的诧异,努力想甩开他的手:“你疯了?!”
“郑好,”他把我搂得很近,“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如果你点头,就可以遂了心愿,我们可以马上就出发,这边的一切统统丢弃。”
“不,”我猛地拉住他,“不,不是这样的……你不能……”
“是啊,”他看我一眼,嘴角是冷冷的笑容,“你也知道我不能,为什么还一定要走?”
我沉默下来。是的,我知道他走不开,因为他优秀,肩挑着家族的重任和希望。他不是路上普通的一个男孩子,可以和女朋友漂到任何未可知的城市共同打拼,他早已经有了盘踞的根,又怎么能随风而走?
“是什么让你无法忍耐?”他的声音低而缓,“告诉我吧。”
我重重跌坐到沙发上,“没有……是我自己想离开。”
“那现在呢?”他再次把手伸到我面前,等待我的选择,“还要走吗?”
他的眼神像是坚不可摧的城墙,构筑起一个强大的世界,这是我的意中人,想要保护我,给我想要的生活。
我让他失望过很多次,怎么忍心又一次?再顽强的壁垒也会有弱点,刚刚逝去的几个小时,大概是一场惨烈的轰炸。
最后,我终于无声地摇摇头。
“那好,”他抬腕看了看表,“现在已经不早,我必须回公司,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胡思乱想。”
我点点头。
“我说过,那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他俯下身来,“你放弃了,就再也不能后悔。以后,永远不要说出要离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