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
-
一一二
窗外很大的雪。素白的颜色,纯净的天。
马上又是一年圣诞。学校已经放假,我缩在屋里没什么事做,只好把顾修杨教我的一首曲子再弹一遍。
但是一个人实在没什么意思。顾修杨从皇后山搬来一台钢琴,放在一间客房里,靠着巨大的落地窗,所以弹奏的时候根本不需要灯光,光线扑面而来。
他总是坐在身侧,其实我的技术并没有太大提高,因为总想赖着他,觉得弹得不好也没关系,他优秀就好了。这就是悲剧的所在,和一个太强大的人在一起,慢慢就会培养出惰性,他实在优点太多,我就算健步如飞也赶不上,那就只好保持原样。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大声斥责他的存在简直是对我上进心的强烈打击。
又打开了电脑,上上网。
“昨天在网上看了一下婚纱,都很漂亮。”林佳在视频的另一端絮絮叨叨,“看着它们就有种特别想结婚的冲动。”
“那就结吧,”我笑着说,“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他说得先买房子,”她的表情有点犯愁,“上海房价太高,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呢。”
“工作还忙吗?”
“忙,”她叹口气,“每天累死了,好几次在地铁上就睡着了。一个人出来不容易,所以很想有个家。”
“会有的啦,”我说,“你结婚的时候我来给你当伴娘吧。”
“好啊!”她突然又有了兴致,高兴道,“我把婚纱的网址给你看看吧,价格很划算,你帮我挑一挑。”
全是淘宝网址。我偶尔会浏览这个网页,知道里面的商品林林总总,不可计数。婚纱原来还有这么多样式,以前因为没有关心过这样的话题,所以总是觉得这种裙子都长一个样子,长长的纱,蕾丝繁复。
看着看着,我鬼使神差地问了问掌柜:“你们可以跨洋邮递么?”
半晌弹过来一个回复:“亲,不好意思,不可以哦!”
手刚摸到键盘,突然又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莫非其实我的内心深处已经萌发了结婚的渴望……
脑子里瞬间想起顾修杨穿着西装的样子,身姿笔挺,英气逼人,却总是不能想出新娘的模样。
该以一种怎样的姿态才能站在他身边?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突然地心情有些低落。
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在自己心中,从来都认为我们是不平等的。他的世界很高,像是渺远的云中城,那里鲜花与光环满路,那种感觉美好又遥远。我抬起头,看着微白的太阳,圆圆的,好像挂在楼尖。
伸出手,除了玻璃窗,什么都够不到。
这么优秀的人,是我的男朋友啊。我冲自己笑了笑,该会有多少女孩子羡慕这样的好运。
电话来了,他总是很准时。不管忙与不忙,都不会忘记。
“吃饭了没?”他问道,“现在你那里应该中午了。”
“吃过了,”我用手在玻璃窗上画来画去,“会早点回来吧?”
“会的,”他那边顿了顿,“平安夜之前一定会回来。”
我看了看日历,还有很多天。不知道最近有什么事情,他偶尔会紧锁眉头,电话即使是在深夜中也会响起来。一定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吧,那是他飞翔的世界,我却懂得很少。也不是没有努力去了解,我还曾经订阅财经杂志与报纸,最后他笑着从我手中抽走:“表情这么苦大仇深,那就不要勉强了,还是文学小说比较适合你。”
“宝贝,”挂电话的时候他竟这样称呼,这是头一次——他一向不太喜欢肉麻的表达,“等着我回来,我有礼物要给你。”
我这才想起来,还没有为他准备圣诞礼物,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这是一个比数学还要麻烦的难题,因为他似乎什么都不缺。
天色渐渐暗了,我趴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着手里的小说。突然灵光一现。
那就送他一句话好了。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很好听的话,确实是有点小气了,他应该会喜欢。
一一三
“一定要去曼哈顿,”郁心飞快地在白纸上列了一张清单,“帮我带点东西回来啦!”
“你的重点就是这个吗?”我看着上面分门别类的化妆品,深深觉得很无力。
“反正也是去纽约,顺便嘛!”她把清单塞进我的包里,“可是你真的不打算告诉顾修杨吗?”
“我也很想这样做,”我轻轻叹了口气,“可是好像不行。”
“听着真像电视剧,”她想了想,“我特地在网上查了她,绝对的女强人。”
“对啊,”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接到顾修杨母亲的电话,当时已经是惊骇万分,现在想起来仍旧觉得不知所措,“除了同意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厉害?”她突然睁大双眼,“这个女人不会想趁着顾修杨不在的空当对付你吧!”
“也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我说,“对她来说,赶走我就是动一动指头的功夫。”
“能不能别用这么平淡的口气说出这么阴森的话……”郁心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说不定人家就是想见见未来媳妇呢!”
“可能吧。”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窗外又是阴天,未曾迁徙的鸟儿偶尔穿透簌簌的树叶,抖动灰色的翅膀,惊叫着飞上天空。
昨天的对话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郑好?”
“是。”
“我是顾修杨的母亲。”
“您好,请问……”
“很早就想见一见,不知能不能抽出时间?”
“……”
“后天上午,会有人来接你,到纽约。”
“……好。”
“只是私底下的一个谈话,无需再惊动别人。”
“好。”
“那么……”她轻轻停顿,“很期待你的到来。”
不到两分钟,她与我的第一次对话。我头一次感到这个人无比的力量,像是长刺的枪,带起割面的狂风,让人无力招架。
疏离又礼貌,凌厉又客气——这是长期处于巅峰所积累的素养。那样的谈吐,从电话线里传过来,像是手指轻轻划开平静的水面,带着微微的凉意。
内心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慌张,纵使很早开始就告诉自己要有准备。
不过,要得到爱,总要先交付同等的勇气啊。
“会给你的带东西的啦!”我站起身,告别郁心,“帮你当搬运,到时候别忘了给小费。”
第二天一早,清晨七点,有人准时叩门。
一位年轻的小姐,微微一笑:“郑小姐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
等见到巨大的机身,头脑嗡的一声发懵,这阵仗也太大了,对于我这样的小虾米不用私人飞机那么隆重吧……突然有种不知是福是祸的感觉,坐上去以后都觉得很忐忑,短短休憩时间内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那位贵妇柳眉一挑,指责我着装不佳。
冷汗未干,径直被带到了一个咖啡厅。这应当是私人会所,坐落在高楼顶端,四面都是透亮的玻璃幕,头顶是巨大璀璨的水晶灯,俯瞰下去,就是新笋一样的楼群和蚂蚁一样的行人。桌椅很少,光可鉴人的桌面透出奢华,侍者轻轻穿梭其间。
一眼就看见尽头的那个人。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浅灰色连衣裙,线条平整而简单,肩上搭着暗红色披肩,绯红的别针异彩流光。应该是年逾五十的女人,却总是觉得光彩逼人,那双眼睛周围已经爬上细纹,神色却仍旧坚如磐石。像是一把剑,精致又锋利。
其实今天出门前已经仔细打扮过,自出生以来还从未如此认真。我觉得自己已经拿出毕生功力,此刻站在这里却仍觉局促。这双眼睛太凌厉,几十年的锐气就这样穿透而出,根本不必开口。
她像优雅的豹,我却像软弱的羊。虽然这样的比喻有点夸张,但是见到她的那一刻让我想起小时候看马戏团表演,稀里糊涂被选上台坐老虎拉的车,它的尾巴偶尔扫过我的手臂,像是刷子一样粗粝,台下掌声一片,我的手却早已不由自主的颤抖,生怕下一刻它就会掉头张开血盆大口。
“请坐。”低低的声音响起来,不缓不急。
我微微鞠了一躬:“你好,很荣幸见到你。”
她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一路过来,大概累了,先喝杯温水吧,对身体好。”
我低头一看,面前果然已经准备好一杯水,摸上去温暖手心,温度正好。水一路滑到肠胃里,因为大风天气而发晕的脑袋终于有了一丝清醒。
她仍旧微笑着,眼神却懒懒望着窗外,无懈可击的雅致,却又捉摸不定的威严。纵然表情温和,却无法感觉亲近。我突然记得顾修杨对我说过母子感情一向很淡,不知道她在面对自己的子女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疏远的表情。
“您一定是有话想说吧,”我把杯子放好,“请讲。”
二十几年的礼貌,都用在这一刻了。我想我必须向她证明,顾修杨没有选错人。
“那我就不必再绕圈子,”她又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太多好说的,只是希望你离开我的儿子。”
果然是一场鸿门宴,我在心里捏了一把汗,告诉自己一定不要露出怯场的神情。一早就猜到会是这样,怎么可能会是郁心口中的婆媳见面会呢。
“夫人,我和他并没有不合适。”我轻声说。
“合适?”她像是带着隐约的嘲讽,“怎么会合适呢?你很清楚你们之间相差太多。”
“金钱?地位?”我尽量做到口气平静,“这些可能很重要,但那只是您的看法。您大可去问问修杨,他会告诉你我们之间为什么合适。”
“是么?”她一点都没有恼怒,反而像是饶有兴致,轻轻抿了一口茶,“想让他来说服我?”那双眼睛是隐隐的褐色,像是纯正的琥珀,里头藏着未可知的昆虫,一点一点伸出尖利的爪。
“不,”对手实在太强大,我现在已经感到心力交瘁,只是告诫自己不能退却,“这只是事实。”
“事实?”她斜斜的看过来一眼,好似完全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事实是,我不会容忍这样的行为。郑小姐,你做不了他的女朋友,而他的家人,也不会承认你。”
这番话像是磨得尖锐的刀刃,淬着令人心悸的毒液,毫不迟疑地刺穿心脏。
“想想你能给他什么呢?工作中的理解?社交场合上的帮助?不,年轻的小姐,他只会担心你太小,没有经历过世面,一直藏在羽翼下更好。这就是合适的爱?你的心愿,是想找一个赖以庇佑的保护伞,世界上有很多人可以任你选择,因为你很美丽,又年轻。”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可是我的儿子,绝对不行。”
“我并不是这样的人,”我的手在轻微发抖,受到这样的侮辱还必须保持冷静实在是太难,“您大概太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从来不是那种愿意做冤大头的人。”
“是么?”她轻轻挑了挑眉,不尽然地笑笑,“很抱歉,你在我的眼中一无是处。没有像样的家世,没有过人的背景,也没有敏捷的思维,从头到尾,都是很普通的一个小孩子。看看修杨身边的人,他们的女伴是怎样的,那个时候,你就应该自觉离开。想对我说平等么?这个词语很廉价,用在他的身上,不合适。”
我握紧了拳,又松开。眼睛里已经模糊,看不清那张保养精致的脸,可是泪珠在眼眶里滚了好几圈,硬生生吞回了心里。怎么可以哭出来,怎么可以示弱,她是来打败我的,可我决不能就此倒下。
“那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站起身,“随您的便,可是我不会离开他。”
纵使我支撑着自己信念,不要膝盖一软才好,离去的时候仍旧是慌乱,杯子啪一声掉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折射出破碎的水晶光。
“Catherine,”那个声音仍旧无波无澜,带着沁人的凉意,“送郑小姐回去吧,我想很快她就会明白。”
我蓦然转过脸,看到她脸上的微笑,客气,遥远,虚假。
“小孩子,总需要时间,才会懂得长辈告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