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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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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
顾修杨
回家是一个神奇的词语。
鞋架的第二层一共有四双鞋,两双平底鞋平时穿,雪地靴以备降温,高跟鞋用来搭配正装;沙发上总是会有一两本零散书籍,大多和文学有关;洗漱台上粉色的漱口杯和蓝色牙刷,挂钩上是一粉一蓝两张毛巾,她大概是很喜欢这两个颜色;屋子里像是悄悄萦绕着一股香气,走到哪里都能闻见似的,她明明从来不用香水。
她一向早睡早起,虽然在同一屋檐下,碰面的机会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多。偶尔晚上会看到她一个人静静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上网,有时是做作业,有时是单纯地睡不着。好像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谈一谈,问问她最近怎么样,她也会说你怎么老是这么忙。
现在放春假,她可以整日呆在家里,陪陪南知,做做菜。
郑好做菜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做菜之前把所有菜洗得干干净净,切好摆放在各种碗碟里,要用的调料也会事先配好放在一边,等做菜的时候你会看到流理台上形形色色的碗碟一个个接连空出来,端上菜后她也不急着吃饭,一定要把厨房先清理干净。
“好奇怪!”南知第一次有幸得以观摩后不由感叹,“为什么不吃完饭后一块儿弄?”
“习惯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为这个我妈老说我浪费水。”
我循着炒菜的香气来到厨房,她果然又一个人挥舞着勺子,袖子挽得老高,系着一张碎花围裙,像个大厨一样全神贯注,连我在门边站了半晌都没有发觉。
这种感觉让人很奇怪……败给了锅碗瓢盆。
她把菜装了盘要端出来,猛一转身发现我在门口,惊得“呀”一声:“你偷窥我干什么?”
“不是看你,”我指指她手中,“主要是很期待它。”
“鱼香肉丝啦!”她瞪我一眼,“你没吃过吗?”
“怎么闻着很酸?”
“我这是有绝活的,要勾芡,勾芡你不知道吧?”她眼里不知为何闪出了雀跃火花,就像是打仗取得了战略性的胜利。
“真香。”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非常香。”
那团胜利的火苗果然迅速熄灭,她装做若无其事地端着盘子走开:“南知姐到哪儿去了?刚才还在客厅里……”
“知道了,”听见南知打电话的声音,“大哥你好好养病,我现在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哥最近又陷入病魔折磨,医生已是几番出入皇后山。以前尚有余力扛下公司事务,如今却连行动也需小心翼翼。他本来是很骄傲的人,一身才华,现在却不得不向命运中的低头。
郑好明白大哥对她似是颇有微词,住进来的时候不免忐忑。只是现在大哥精力实在有限,也根本无从得知她竟会搬进我家。
“吃饭啦!”见到南知挂了电话,郑好把头探进书房,“快出来吧!”
“老早就闻到香味了,”南知笑起来,“不知道今天妹妹又有什么新花样……”
话音未落,铃音又响。她只是扫了一眼,直接摁下关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郑好却向我递来一个眼色。
陈家俊自南知出院后一直发疯一样找她,南知既不换电话号码也不打算接听,据郑好讲最近就连她也练出神功,多次准确预测陈家俊来电。
“他喜欢就一直打好咯,”南知夹起一块黄瓜送到嘴里,“他要觉得这样有意思,那我也不嫌烦。”
她的爱情像是瘟疫,带来剜心透骨的痛苦,消失得却比普通人更加彻底。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这辈子就狠这一次心,不算过分吧?”她察觉到饭桌上我俩的怪异目光,连忙举起一只手表示清白,好像很放得开,其实眼神中什么也不能藏住。
这是他们这一生最后一次分开,至此以后,陈家俊再也找不到那个总是等在原地的女人。
“你看开就最好啦,”郑好帮她盛了一碗汤,“最重要的是要健康啊。”
“妹妹你简直是贤惠的典范!”南知笑着看她,笑容却有些心不在焉,“千万记住我的教训……不要让喜欢的人为你神形俱伤。”
因为这样伤害的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若挥霍了这一次,你便会从不可或缺变为可有可无。她大概是想告诉郑好这样的道理。
“我记住了,永远都记得住。”郑好轻轻点点头,转过头对我清浅一笑,眼波潋滟,像是春天刚刚解冻的湖。
“我明天就回皇后山。”
“啊?”郑好明显不能消化,“还没好利索呢。”
“哪有那么娇气啊,也不想让大哥担心,”南知笑眯眯地说,“不想继续当电灯泡嘛。”
“这个肉丝好像是有点酸,醋放太多了……”郑好夹了一筷子后埋头噎进一大口饭,却仍旧能够看见她红透的脸。
对于顾左右而言他顺便装装傻这样的本领,她好像无师自通,并通过不断努力正在向更高阶迈进。
而南知一向是说一不二的行动派,果真在第二天就从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垃圾都没有留下。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八点,外面的天已经黑透,郑好卧室传来光亮。我走到门口,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满床铺都是衣服和杂碎物品,她正慢慢收拾。
“回来了啊?”她抬起头打个招呼,继续埋首。
“要去哪儿?”
“回家啊,”她答道,“南知姐都回去了阿!”
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姑娘。有时候根本分不清她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知道。
“回家?”我摁住她的手,“这里不是你的家?”
“那个……”她看起来很惊讶惊讶,“东特斯勒那边……”
“房子暖气老化,很多次都修不好,一下雨卧室走廊会滴滴答答漏水,你真觉得舍弃这边回去是明智的选择?”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表情更惊骇了。
“你不会以为我会笨到那种程度吧,”我抚额,“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她坐着,没吭声,看着自己的手。
“和我在一起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想着回去?”
“哦。”她点点头。
这算什么答案?
她却已经默默把叠好的衣服放回衣柜,慢慢把零散物品按原来地位置放好。
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总是会很听话,我却无从知晓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她从来不会为此作出解释。
她屋内的灯破天荒亮到很晚,从走廊里看进去,只见她坐在窗边,一手托着下巴,出神望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这样的眼神我太熟悉。她曾一次又一次流露这样地神情,那目光,像是穿透千山万水,穿过无尽夜色,不知飘向哪里。中间隔着化不散的雾,所以我从来看不清,她是在等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