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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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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
“我脸上是有东西?”鉴于郑好每隔一分钟会偷偷侧眼打量,如此反复多次,我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什么这么好看?”
“你好看啊!”她最近脸皮练得很厚,讲话的语气也越来越无赖,“你看你坐我旁边搞得我根本没法看书。”
“是么?”我说,“不如,我帮你看书,好让你专心看我?”
“哎!不用不用!”她见我要起身连忙将凳子往后挪了一下,“你端坐着最好看了!”
这么容易就缴械投降,看来功力还待提高。她终于埋头看书,不到五分钟却再次看过来,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比划,表情认真。
“恩?”
“想把你画下来啊,”她眯起一只眼睛丈量,“你认真的时候多像一幅画!”
“哦?”只需要稍一倾身就可以捉住她的手,“你还会画画?”
她的手算不上漂亮,也不是传说中美人都会有的青葱玉手。骨节太过分明,指甲很小很圆,也不涂指甲油,像是小孩子的手,而且天一冷下来就会变得非常凉。
“学过一点皮毛,不过是很小的时候了,”她坐到我的座椅扶手上,“当时学校为了应付素质教育的要求,所以逼着每个学生都要选一样特长。以前就画得不太好,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画出眼睛鼻子呢。”
“那还画?”
“还是想试试啊,”她说,“要是有一天我能画好,就送给你当礼物吧!”
“看来你还算是多才多艺啊!”我摸摸她的头发,“学了不少东西呢。”
“都是半吊子水平,”她自己也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小时候不懂珍惜,总觉得是被逼的,所以也不太愿意。爸爸让我跟一位师傅学毛笔字,我只学了半年就不肯去了,哦,还学过奥数呢,不过数学一直是我的弱项。只有钢琴算是自愿的,和越泽一起,不过最后也没能坚持。”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再继续,“爸爸曾经指责我做事情不够执着,没什么耐力,其实他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很少真正热爱什么事情,只是在跟着姐姐走而已。姐姐是个有主见的人,可惜我却不是。
“爸爸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机械工程的教授,却热衷国学。他主张一切都要静心而论,若是浮躁,便是亵渎。“我妈妈教文学,性格和爸爸完全不一样,很急也很热心,就是那种在肯德基排队也会主动把优惠券分给别人的那种人。她总是爱包揽别人的麻烦,多数时候也必须靠爸爸才能解决。”
“那他们应该相处得很好。”我说。
其实不难看出来,郑好一定是从这样和顺有教养的家庭走出来的女孩儿,懂事,谦逊,大度。只是她好像一直不太知道自己的优点。
她像是忽然来了兴致,把家中的亲人像竹筒抖豆子一样一个一个说出来,到了最后干脆和我一人占据一张露天阳台的躺椅,春天的阳光总是有种温柔的湿意,渐渐让人感到困乏。
“你见过中国的中学校么?”她伸出一只手遮盖眼睛,“一定没有吧,那时我的教室里有六十多个人,一望进去桌椅密密麻麻,特别挤,以后我一定带你去看。”
“好。”
“对了,”她突然转过头,“也跟我讲讲你的家人吧!我见过你妈妈,在杂志上,很漂亮,你的眼睛很像她。”
“是么?很少有人这么说。”我笑了笑,“和他们呆的时间不多,所以不够时间发觉哪一部分究竟像谁。他们都很严厉,又勤勉,常年不在家,我们三兄妹差不多快要相依为命。”
“这样的父母也不少啊,”她像是想安慰我,“可他们为你们创造了这么好的生活,应该是很爱你们的。”
“大概吧。”深究这样的话题没有太多意义,我更愿意倾听她讲述自己的家庭。
她轻轻叹口气:“一到下雨天,我爸关节就会疼得厉害,脊椎也不好,我妈胃病很严重,一直在吃药。所以我不会太久离开,他们身体不好,需要照顾……修杨,你会和我回中国吧?”
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睫毛覆盖下来,像是轻盈的羽毛。这张莹白美好的脸庞近在咫尺,若是提出什么要求,应当都无法拒绝。可我却无法承诺自己现在难以办到的事情。
“一定要和我回去啊……”沉默的间隙,她已经快要睡着,最后只是喃喃这一句,轻声的话语飘散在微风里。
一零七
回来已是深夜,开门后一片漆黑,清冷气息迎面扑来,我试着叫了一声郑好,没有人应。心里有点疑惑,按道理她应当在家里。她很怕黑,一个人在家时总爱把所有灯都打开,就算睡觉时也会在玄关处留一盏,顺便提醒我家里有人等。
最近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这次去洛杉矶,和她分开整整四天,而她并没有告诉我今晚另有安排。
我把客厅的灯拧亮,见到沙发上放着一本相册。多看一眼,便如有一盆凉水兜头泼来,从头到脚凉了个遍。这是越泽送给郑好的最后一件礼物,她珍惜又珍惜的宝贝,念念不断的回忆。
我当然知道他们再无可能,也无法同一个逝去的男孩争风吃醋。可我与郑好之间,却竟像是永远隔着这样一个人,无法触摸,也无法竞争。我从不干涉她缅怀越泽,因为相信时间是一剂良药,伤痛总会被抚平。这样的功效,无论我曾作为心理医师有多么优秀,也不能比拟。
总会见到她孤零零一个人坐着,脸上带着茫然神情,整个人近在咫尺,那种感觉却又像烟霞飘渺不定。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从来不曾要求‘孤单了害怕了请你陪陪我吧’。——这样一个小姑娘,充满了矛盾,有时候很软弱,有时候却又像一个紧闭的蚌,要强得让人很无奈。她偶尔会谈起越泽,表情生动,神态认真。
我合上相册,将它轻轻放在原处,心下却总觉不安。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她的名字。对方却是陌生声音,“请问认识Daisy_Zheng吗?”
不安终于变成现实。
今天是星期天,我实在想不到理由她为什么会去学校的杜塞湖。
焦灼地推开病房门,一眼就见到她静静躺在最靠窗的病床上,头发乱糟糟,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一颗心才猛然落地。
“没什么大问题,呛了一点水,”护士随后进来,解释道,“昨天下过一场雨,也许湖边太滑,幸好掉水时有人在附近。你是家属吧,请过来办理手续。”
“听说当时是想捞起这个东西,”护士将项链和手续一并递给我,“她一定被吓坏了,送来的时候迷迷糊糊,一直流眼泪,很可怜。”
项链在手心微微发亮,还似带着湖水刺骨的凉意。不用看也知道这颗星星的形状,郑好用丝绢把它包起来,小心翼翼放在卧室的抽屉里。
突然想起来,今天是5月6日,越泽的生日。
是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吧?于是回到那个拥有回忆的地方,也许就能假装那场噩梦不曾发生过。已经过去这么久,她对他的感情是否仍旧如新?
突然很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从那个梦里醒来。
刚一开门,发现她已经自己坐起来,眼睛睁得很大,表情恍惚,显然还没有从恐惧中回过神,她的视线触及到我的一刹那,苍白脸上终于泛起血色。头发仍旧很乱,一只手紧紧拽着被子,用另一只手臂挡住双眼,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无声地咧开嘴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完全没有一个漂亮女孩对自己形象应该有的在意。
大概真的被吓得很厉害。我刚坐到床边,她像个八爪鱼一样贴过来紧紧抱住我,呜呜哭出声来,屋内其他病人投来好奇目光。我不禁微微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不用害怕。”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变小,她自己也发觉抱得太紧,不好意思地放开来,自已用手抹抹眼泪。“哪有用手的。”
我把纸巾递给她,顺便帮她擦了擦。
“湖水一下子没过头顶,视线里都是蓝绿色,鼻腔里一吸全是水……我不会游泳,只好乱挣扎,”她慢慢低下头,声音又开始哽咽,“我当时想,快死了原来是这种感觉,可惜到最后竟不能再见你一面。”
“傻丫头,”我笑着抱住她,“这不是见到我了?”
“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啊。”她急着想要辩解,“因为知道今天你就要回来……”话还没有说完,病房门被再一次推开,整间屋子瞬间静下来。门口的女人窈窕身材,棕色长发,香奈儿经典黑白套装,不菲首饰,实在是气场逼人。
来人正是大嫂。
她的眼光落在郑好身上,见她神色恹恹,唇色发青,唇角勾出礼貌微笑:“还好么?”
“一场小病,”我答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正好来探望一个病人,”她缓缓走到我身边,“刚好看到有个人身影像你,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猜中了。”
郑好把腰挺得很直,规规矩矩的样子,其实是为了掩饰紧张。
这样估计会累死,我说道:“换个地方聊一聊,正好也该去一趟医生办公室。”
“好。”大嫂点点头,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临走之前看了一眼郑好,小姑娘立刻又打起十二分精神说再见。我想她看这么多电视剧大概都是白搭,在这么紧张的时刻装装柔弱不是更轻松么?
“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大嫂双手抱臂,眼中几分戏谑,“我刚刚才知道她竟住在你家里。”
“前段时间为了照顾南知才过来,以前的房子状况也不好,所以没让她搬回去。”
“你应该庆幸今天知道这个消息的不是你哥哥,”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肩膀,“胆子倒不小。”
“那就有赖大嫂帮我做做工作了。”
“这我可无能为力,”她笑道,“只要不是子欧做弟媳妇,他一概拒绝。其实也不能说他偏心,子欧本来就是最佳人选……”
“又来了……”我打断她的话,“那就只能先瞒一瞒,不想让他动气。”
“总有一天要面对,”她说,“你应该想想郑好能不能经得住这样的风浪,她太年轻,单纯又敏感,在我们这个家庭里,你不可能永远护着她。”
我一笑:“你说的郑好我不认识。我知道的那个小姑娘,心地单纯,却并非不堪一击,性格坚韧,根本不稀罕我的保护。你们都小瞧了她。”
“OK……”她摊开双手表示投降,“险些被你绕进去。放心,我不会对修远讲。只是可惜了子欧这个好妹妹,说是去进修,几个月都不见人,什么原因你最清楚。”说到最后也不过是轻轻叹口气,扬手告别离开。
走廊上静悄悄,护士无声地穿梭,像是上演一场匆忙的默片。病房已经改亮夜灯,透过门上窄窄玻璃窗,能清楚看见郑好静静倚在床上,纤细手指挑起项链,头发被别到耳后,姣好侧脸在昏黄灯光下化作迷惘,如同浓雾无声袭来,她的身影退开很远。
那个吊坠在她眼前如钟摆摇晃,她却一眼未眨,不知在那里头,藏着怎样的世界。她生怕打搅回忆的静谧,自然无从知晓在另外一端,也有人这样默默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