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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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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还有一个小时,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就降落瑞士。
他竟然记得。我转头看着坐在身边的顾修杨,他正闭着双眼小憩,表情因为放松而显得分外柔和。
读高中的时候有个家里很富的同学在暑假飞往瑞士,回来后成为同学们心中的风云人物,通过他唾沫飞扬的描述,大家纷纷对雪之国度充满向往,决定有生之年刷盘子洗碗也要赚钱去一趟。
“要是在雪山上远眺,四野都是纯白,应该很漂亮吧!”我曾经对顾修杨感叹,“去那儿毕业旅行该多好。”
梦想在今天就实现了,当然,完全是他的功劳。想到这些,胸腔里仿佛有两个心脏此起彼伏地狂跳,我按了按胸口,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有如坐针毡的感觉。
“看看这个吧。”顾修杨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我接过来一看,木制封面的相册,里面全是毕业典礼的照片。
顾修杨当时身在香港不能来参加,南知特地赶来充当亲友团,见我穿着学士服走上台倒像是比自己毕业还开心,冲我竖起大拇指,手里的相机灯光不停闪烁。
事实上那天状态并不太好。典礼前晚郁心非得拉我去通宵狂欢,俩人最后在一个咖啡厅里睡着,醒来以后我几乎是一路狂奔到学校。想到这里不禁让我有点忧伤,这么重要的日子,好歹也应该画个妆做个发型什么的,照片里这个脸色通红目光神游的姑娘在众多精心打扮的美女当中该是多不和谐啊!
“这也太傻了吧!”我指着一张相片,“这个表情一看就知道很囧好不好,当时我把颁发证书的老师名字叫错了,大家都笑呢!”
耳边痒痒的,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和他靠得这么近,他的呼吸轻轻扫在右脸颊,湛黑双眼近在咫尺,像是一望无底的深潭。
心里猛地一哆嗦就要往回缩,他却飞快伸出手,轻轻摁住我的小臂。
“郑好。”
好久没听过他连名带姓叫我的名字,平时俩人的交流几乎是省了称呼,他会半开玩笑叫我一声小姑娘,这个称呼深得我意,因为可以显得我既活泼又年轻……
我打断自己脑子漫天乱飞的分析,怔怔盯着那双眼睛,古人会用剪水双瞳形容漂亮的眸子,我很想为他脸部做一个特写,用能照清楚一根根睫毛的专业相机,因为他实在是太好的一个模特标本。
“我也是有目的的。”那双眼睛眯了一下,我赶紧挪开自己的目光。
“什么?”
“一边旅行,”他轻声说,“一边考虑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的脸突然发烫,可以猜想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眼神不知道放哪里才好,只好在机舱里四处乱飘,转了一圈发现他仍旧笑着等答案,不由心里大慌,条件反射道:“我去卫生间。”
猛然起身却忘了腰间还有安全带,砰地一下又被弹回来,勒得我不由哎哟一声。
“小心一点。”他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弯腰想帮我解开安全带的锁扣。
我总算恢复一些神智,伸手抓住他修长的手指,口气有点蔫:“算了,不用了。”
“真的?”他像是不相信。
“突然不想去了。”
“那好,”看来他是不打算放过我,“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躲不过了,我在心里想。于是深呼一口气:“我有话要说。”
他挑挑眉,示意很感兴趣。
“我知道你对我好,非常好。我其实挺低能的吧,很多都不会,麻烦却有一大堆,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我大概早就打着铺盖卷灰溜溜回去了。我觉得你像挚友,像哥哥,甚至是父亲,角色很模糊,一直不能清楚界定,”不知怎么的有点想哭,所以只好顿一下,“这算喜欢吗?我不清楚,只是有点害怕。”
“我很可怕?”他显然不太能接受这么颠覆的自我形象。
“不,不是,问题在我,”我又深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不能和你在一块儿。”
这个不清不楚的回答实在太不合格,我明白,却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
该怎么向他讲他在我心里的地位悄悄变化,该怎么讲一旦没有他就容易觉得无助,该怎么解释越泽的影子好像越来越远,这些疑惑,没有一个我知道答案。
“不用着急,”他拍拍我的头,像是摸一只小猫仔,“我们都有时间。”
九十八
现在我与顾修杨坐在越野车里,慢慢在格施塔德的滑雪场里前进。阿尔卑斯山脉最受人瞩目的明珠,滑雪人士的天堂。苍茫纯白的雪景,像是风一吹就会化散开的梦境,轻飘飘像是连绵的白云。
本来应该享受极速滑雪的乐趣,可因为昨天学习的时候跌太多跟头,我全身跟散架一样,恨不得把四肢都卸掉,于是顾修杨找来一辆车,准备带我见识一下林海雪原的壮景。
“左边吧,”我手里捏着地图,“会有好大一片森林呢!”
“遵命。”顾修杨嘴里应着,果真转弯朝着左边开去。
格施塔德滑雪游客多,雪地越野的人却少,越往里开,人迹越稀疏,到最后整片开阔雪地像是刚刚熨好的白绸,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
“我们是不是选了太冷门的项目?”我想到冰雪女王的国度,不由觉得很兴奋,“人少才好。”
“冬季越野的人会变多,”他扫我一眼,“为什么不穿加厚的羽绒服?”
“一点都不冷啊,”我说,“坐在车里还很热呢!”
上坡路又缓又长,顾修杨放慢档向前移动。我把脸扭向窗外,上了年纪的松木,枝桠上挂满雪花冰凌,不知怎么在这沉沉天色下显出一种寂寥的肃穆,地上积雪很厚,车轮蜿蜒压出深深辙痕,突然觉得有点冷,我小小打了一个寒噤。
车突然停了。顾修杨脸色微变,试着再一次发动汽车,引擎间歇轰隆两声,却始终没有前行的动静。
我感觉到不对劲,望着他,“怎么回事?”
“大概是引擎有问题,”他把厚手套带上,“我去看看,你先坐着。”
他跳下车,雪淹没至小腿肚,若是以往看到这样的场景,大概会觉得如此积雪真是美不胜收,可是外面真的是很冷的样子,铅云低垂,阴仄仄的天色,偶尔卷过一阵风,捎来飞鸟轻颤的哀鸣,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浮上心头的不祥预感。
车门被打开,裹紧阴冷寒风,我下意识往棉衣里缩了缩脖子,看着顾修杨重回驾驶座,眉头却紧锁。他沉默了半晌,转过脸来,见到我缩头缩脑的样子,不禁愣了一下,微微笑了笑:“没事,我已经用通讯仪发了讯号,应该很快会有人来。”
现代科技真是好东西,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怎么能够遗忘租金昂贵的求救通讯仪呢!我恍然大悟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那个,摁了好几下求救按钮,我想吃着薯片的工作人员大概已经收到,正跳起来收拾装备吧!
车里的暖气渐渐变弱,这是引擎被彻底冻僵的后果,我们俩在车内大眼瞪小眼,一时找不到话题。凉气透过金属车门慢慢渗入,其实双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我忍着没有捂到嘴边呵气,这样只会让人更加不安。
他平时太忙,所以今天出来特地没有带手机,怕有人打扰。他冲我摊开手,示意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我连忙在兜里翻来翻去,却突然有撞墙的冲动,我那小手机,还在床头柜上躺着。
这样的打击让我禁不住一瘪嘴,急得快哭了,而他也是明显一怔。
最后只好双双凝望并排放在前方的两个通讯仪,大概是工作人员忘了给它们小费,此时这两个家伙彻底变成痴呆傻,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遥控器也会有接触不良的问题,于是抓过来一个砰砰砸了两下,很不幸它仍旧没有反应。
“你说,”我觉得牙齿已经开始打颤,只好放低声音,“他们会知道吗?”
“当时有人回答,”他的脸上毫无笑意,事情的严重程度大概也超出他的预计,“可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多么希望自己所修的专业是家电维修,起码在此时求生能派上一点用场,可我明明知道今天顾修杨不会带电话,自己却忘带,小声叹口气,“真是除了惹麻烦什么也不会啊。”
他伸手揉揉我的头发,手指也是冰凉:“这里已经比较偏僻,说不定本来就收不到信号,要真要追究责任,也是我考虑不周全。”
车内空气慢慢凝固,我看看腕表,两个小时过去,说话时已经可以呼出大团白雾,车里太小,四肢根本伸展不开,这种感觉像是在冬天赤脚踏进还未结冰的湖水,刺骨的凉让人心里揪成一团。顾修杨帮我把安全带解开,这样我就可以缩成一团,他再次跳下车,从后备箱扯出一条脏兮兮的旧毛毯:“以前和朋友露营时用过,都是灰,不过先将就一下吧。”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风过,厚厚的冰凌像是饱满的梨花,枝头根本无法承受的重量,簌簌掉落。
我把全身裹起来,状况也没有多大改善,至多算是在赤脚上多穿一双棉袜,但踩进湖水后实际效果没有任何区别。我听见牙齿打颤咯咯的声响,他帮我牵牵毛毯,手背无意蹭过我的脸,像是两个冰块互相摩擦,又硬又疼,触感粗糙。
他又摁了摁通讯仪,空白的屏幕让他手上青筋暴现,他一定也非常着急吧,只是演技太好,还是很平静的表情。
“别哭呀,”他看向我,口吻有些无奈,“要是眼泪掉下来会结成冰。”
还是不由自主流泪,如同温泉淌过冰上,这种感觉很奇怪,我咳嗽了两声,觉得面颊肌肤绷得紧紧的,像是要裂开来。
此时温度零下24℃,泪水立刻冻成冰,他伸手帮我拂开,碎碎冰渣掉在衣服上,我看着他的脸,眉毛整齐皮肤很好,只是面颊发青唇色发紫,又长又密的睫毛挡住眼睛,看不清他此时所想。
我很笨,想不到办法,我在心里说,所以很怕你离开。
我伸开双手,慢慢抱住他。绝地相拥,听起来一万分的浪漫,何况还有漫野白雪做背景。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知道,只有两人靠得很近,才能勉强驱散心中的恐惧,因为有人和你在一起。
“这样会暖和点吧。”我小声说。
他张开手完完全全搂住我,极度的低温让他的身躯也开始发抖,我的下巴放在他的肩上,透过窄窄车窗,看到天边乌云一寸寸挪过来,渐渐覆盖我俩的身影,像是在噩梦里。
“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啊,”我闭上眼睛,“昨天应该给家里打电话,不应该因为太累就想着以后再说……”
“傻丫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不知道是如何做到,“当然不会死,只是怕到时冻伤太严重,影响正常的生活。”
“别害怕,”他推开一点,扶住我的肩,这样我们就鼻尖对着鼻尖,“有我在。”
说到这里他仿佛有了主意,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张已经快要翻烂的地图。我怔怔看着他,只觉得眼皮沉重,身子僵硬,松懈的灵魂却想要飞到天空。
会瘫痪么?我在心里想,手脚都已经痉挛,我俩的脸上都是异样的潮红,当然不是因为血液通畅所以面色红润,而是已经出现冻伤,呼吸变得很快,缺氧的信号。
顾修杨轻轻拍拍我,咬着牙脱下衣服。
“不行,”我摇摇头,“我不会穿。”
“你在车里会很冷,一定要多披一件。”他把衣服裹在我身上,“千万不能睡。”
心里有一种情绪快要破腔而出,我不清楚是因为愤怒还是害怕,只感觉自己就要爆炸。
“说了我不要!为什么要我等在车里?为什么老是要让我觉得自己很弱很没用?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我不怕啊!”
可能没见过我耍泼,突发状况让他不知如何处理,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耐心说道:“乖,就在这里等,我走得很快,运气好的话一会儿就能遇见巡逻的人。”
“不用骗我,”我想更大声地对他说不要以为我是小孩子,我知道这样非常危险,可是最后却只能没出息的放低声音,“我不想一个人等。”
“这样获救几率会更大,”他像是在对小朋友普及科普知识,“虽然晚上会有工作人员检查整个场地,但这样等得太久,总应该试试别的方法。”
他眼里写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知道就算现在我抱着他大腿让他不许走也无济于事,何况我现在已经没有抱大腿的力气。
他看了看表:“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我要马上出发。把你的外套还给我。”
这样像是不平等交易,他的羽绒服很厚质量很好,而我的只是一件女大学生最钟爱的平价长款冬衣,淡蓝色的面料,很薄的一层,里头也不是货真价实的棉花。
他穿上后简直像一件短款夹克,本来很滑稽的一幕却让人笑不出来,在他打开门的一刹那我拉住他:“你的衣服太薄,根本不能出去,我们一起等,就算以后残废也好毁容也好,都没有关系。”
他好像轻轻笑了一下,肌肤是隐隐蓝色,让人担心又害怕。他说:“我在外面走着会产生热量啊,你在车里不能动当然要裹成粽子,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可我并不是瞎子,怎么看不出他眼中的哀伤。若是当演员,他一定可以做优秀的影帝了,不过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就算是演技精湛的人也不能掩盖情感的流露吧?
对我好的人很多,但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为了我,连死都不害怕。
如果换做是我,会像他一样勇敢吗?
他轻轻抱了抱我,冰凉的吻印在额头,早就没有温度,倒像是一把刀扎在心尖。
“好好坚持,不要睡着,一定等到有人来救你。”他放开来,“郑好,我很爱你。”
他拉开门,迅速跳下,厚软的积雪让他身形踉跄,摇晃了两下险些摔倒。从来没有见过风姿翩翩的他像现在一样狼狈,其实应该哈哈大笑,兴高采烈地想帅哥也有今天,可心里却像被划开深深的伤口,这种难过永远无法描述。
人在整个天地中像是蝼蚁一样渺小,连绵的苍白仿佛永无尽头,他留在身后的一串脚印告诉我他在前进。
其实心里明白今天这场事故不至死,可是支撑着我的某些信念却像是碎了。
又被他骗了。在冰天雪地里行走,热量只会更快消耗,他却把厚衣服给了我。怎么就这么傻,老是相信他。
非常难过,心脏快要停止跳动的疼痛,却没有眼泪可以流。
过去过久了?我已经不记得时间,只感觉五脏六腑像是结了冰,呼吸在耳膜里带起回音,血液如同凝滞,什么都听不清。
天色渐渐变暗,那串脚印歪歪扭扭印在雪地里,像是要蔓延到天尽头。
觉得很困,慢慢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人。父母,姐姐,越泽,郁心……还有林佳,宋瑾,宋明柯,都已经变成很远很远的影子。
时间过得很快,不断有人进入或者淡出我的生命。
更久更清晰的,我看见自己无数次站在路边的身影。等着谁呢?一定是顾修杨吧,每次他都会说等着我,马上就来。他很守时,从来不迟到。
原来这个人已经渗透我的生活,我的记忆,再也不能剥离。一直以来我都搞错了,不是他非要参与我的人生,而是我的故事离不开他。
不禁想起戏台上羞答答的小娘子,半是娇羞半是欣喜,流云袖遮掩面庞:“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甘愿做牛做马,在所不惜。”
终于沉沉闭上眼,嘴里喃喃一句。
顾修杨,你会不会知道,有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