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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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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把铺在地板上的报纸全都拾进垃圾箱,桌椅全部擦一遍,衣服鞋子放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雨已经停了,秋天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白天大雨倾盆,现在却只有风吹过的声响。
房子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郁心仍旧和何隽住在一起,这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我打扫卫生的负担,因为房屋的过久闲置,到处积满灰尘。
骨头都快累得散架,我冲完澡直接倒在床上就睡着。
门外窸窸窣窣的声响让我猛然惊醒,持续不断,像是有人在摆弄门锁,黑夜里狂风大作,树影斑驳摇晃,我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
只有自己一个人,这种想法让我感到害怕,却没有人可以求助。我摸索着踩下床,颤抖着手把床下的棒球棍子握住,赤着脚一步一步往门的方向走。
是小偷吗?大脑在飞速运转,思索可能的办法,以往看过的新闻一条条涌现,我把手机开机,摁下911,若真是歹徒,立刻拨打。
心怦怦直跳,我屏住呼吸,从安全眼向外望,却见到晃眼的红发。
全身终于在这一刻松懈。只有苏郁心小姐才会带着这么明显的标志。
刚一开门,风卷带着潮湿的凉意迎面扑来,这么冷的夜,她只穿一件单薄外衫,里面套着平常的T恤,握着钥匙的手瑟瑟发抖。
“怎么穿这么少?”我拉住她冰凉的手,“赶快进来。”
她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这才发现,这个总是精心打扮的姑娘放任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脚上是一双平时只有运动才会穿的运动鞋,和衣裤明显不搭,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没有表情。
“怎么回事?”我使劲拉她一把,却没想到用力过猛,害得自己一个趔趄。
“我累了,今天晚上能不能挤一下?”她说完这句话径直走进卧室,和衣躺下,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一句话。我端来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也躺下来,两人的呼吸均匀,不多久渐渐睡着。
细细的啜泣让我再次睁开眼。月光撒了一地,寂静清辉中,我清清楚楚看见她肩膀微微抽动,蜷成一团,扭开壁灯发现她紧紧咬着自己的手指,枕上已浸湿一片。
这样的场景让人担心。认识她这么久,从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怎么了?”我赶紧从床上翻下来,抓过纸巾递到她面前。
“何隽不要我了。”她睁开眼,泪水还是源源不断掉下来。
这该是多么不可能的一个消息。现在已是大四,郁心告诉我,她和何隽已经计划好,等她一毕业就去登记结婚,要我做伴娘,蜜月旅行选在亚洲,到时候会生三个小孩子。
“不要胡思乱想,”我替她擦眼泪,“他不知道多爱你。”
“爱我,”她喃喃重复一遍,渐渐浮现出一丝冷笑,“他们全家讨厌我得要命,他妈妈现在估计会兴奋得失眠吧!”
“当时订婚他的家人明明没有反对啊!”
“要分开我们太容易了,”她用手掌覆住脸,“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根本不用费尽心思阻拦。”
“他们没伤害你吧?”
“伤害?怎么会。”根本忍不住泪水,声音都在颤抖,“他们都当我是透明的。”
“那何隽呢?他难道没有反应?”
“他是乖乖孩子,家里一逼,立马举手投降,”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哽咽,“几乎没有抗争,也不会说我喜欢她所以请你们试着接受吧,都没有……”
“这里很疼,”她缓缓用手捂着心脏,“因为觉得不值得。”
除了安慰以外,我实在做不了什么,最后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悄悄拨通何隽的电话。我想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也许争取一下会有转圜的余地。
他应该也是醒着,电话刚响两声就被接起来。
“她在我这里,”我说,“你们……”
“对不起。”
短促的三个字,没有更多的言语,好像两人的过去会因为这三个字就一笔勾销。
我突然觉得好笑,跟我讲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因为提到要和她结婚,外公一气之下脑溢血,”他的声音相比起郁心平静很多,“我不能为了她舍弃整个家庭。”
“可是她非常伤心,”我顿了顿,“说你不要她了。”
“委屈她了,”他叹了口气,沉重的语气,“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家里很强硬。”
可你怎么忍心让她深更半夜穿着单衣跑出来,怎么放心一个女孩子穿越大半个城区寻找庇护所而你却好好坐在家里,我在心里想,怎么对得起她对你全心全意的爱。
“这段时间,麻烦你好好照顾她。我和她,再也没有可能了。”
电话忙音响起,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郁心说的一番话:“他条件很好,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捡到宝了,所以装作看不见他的优柔寡断,忍受他总是不在我这一边。其实也很辛苦,我太相信自己,以为真爱可以战胜反对的声音。”
果真字字精准。
家庭的压力,爱情的大敌。
九十六
郁心是个性格强悍的女超人,所以失恋绝对不是她人生中的终极大BOSS。
慢慢的,她不再流泪,仍旧是派对女王,在交作业时依然哀嚎不已。何隽成为隐去的往事,再也不能被提及,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曾经深爱的人终究成为心里最隐秘的一道伤,这段无疾而终的爱情结痂在她的血肉中,永远改变她的生活轨迹。
“会留在学校继续念研究生,然后回家找份工作。”这是她的计划,其实原本她是准备毕业和何隽一起去费城,他向往那里。
她没有解释分开的具体细节,而我也不再问,只是渐渐明白,失去某些东西并不是世界末日的到来。
仍旧会梦见越泽,只是次数越来越少。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能看见那片虚无中那个熟悉的少年粲然一笑,唇红齿白,酒窝很深。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每天还是会发生不同的事,生活依然继续,时间在不经意间推移,而我静静前行,最后习惯没有他的世界。
原来,喜欢的人离开并没有那么绝望,以为无法战胜的哀伤终究随着他离去的时间而平静。
现在到了答辩的关键时期,马上就要毕业,总是要对自己这几年的生活交一份满意的答卷吧,若是能成功申请到奖学金,那就更好了。
生活被规划得很死板,早上三片吐司一个水煮鸡蛋一杯牛奶,中午自己炒一个黄瓜肉片什么的可以凑合,下午大多时候是一个三明治。每一步都不简单,前途需要自己努力赚,每次深夜困得想闭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豪言壮语。深夜挣扎这么痛苦的主要原因是喝不惯咖啡,而家里的茶叶已经没了还没来得及去买。
姐姐在两天前完成论文答辩,成功毕业,人却还留在日本,因为刚刚接到一家著名糖果公司的橄榄枝,她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该不该马上回国。
“那很好啊,”我说,“可以试一试,有了工作经验再回国也是可以的。”
“没想好,”她叹口气,“却又觉得机会难得。”
“那就留下吧,”我想了想,“许言也在那里啊!”
她默了默,最后小声说:“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许言现在已是投资分部总管,因为表现优异而获得的破格擢升,不知羡煞多少同行。他好像变了,姐姐谈到此处有些发愁,变得很强大。
“不再是以前那个有点羞涩的书生了,其实我有想过交新的男朋友,可他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不远不近,我身边的男生全都被他吓跑,真的很头疼。还有,上次我得到一个新能源分析会议的口译员资格,特别开心,到后来才知道是他帮我争取的,他总能想到办法逼得我不得不看向他,总之想跑也跑不开,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喜欢他么?”我想姐姐大概和我犯了同样的错误,自己绊住了自己。
“不知道,”她的回答让人惊讶,“没出国之前非常喜欢,但时间慢慢过去,我们的路越分越开,我不能帮助到他的。不是因为我伟大,而是我仔细想过,可能就是不合适吧!”
“我觉得挺好的……”
“知道啦,”她柔声打断我,“再等等吧,还需要点时间考虑清楚。对了,你笔试的成绩什么时候能出来?”
“下礼拜一,还有两场面试,我快紧张死啦!”
“恩,前路坎坷,你加把劲。最近还经常见顾医生么?”
“好久没看见了,”我打个哈欠,“他很忙,好像是纽约伦敦两地跑吧,上市啊签约啊什么的我不是很懂。”
“他是个好人。”
“对,大好人,”我明白她的意思,补充一句:“可我不是能帮到他的人啊!”
说完两人俱是一笑。
打完电话,苏郁心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从身后飘过,“怎么还不睡啊,你也太拼命了吧。”
“还好。”
“反正到时候录取了要请我大吃一顿,”她恹恹地拍拍我的肩膀,又缩回被窝,“好久没吃大餐,脸色都泛绿了。”
“好啦好啦。”嘴里应着,手里还是不停地勾勾画画。
其实还是有把握的,这么努力不过想更确定一点罢了。
九十七
“亲爱的,可以走了吗?”郁心把我的脸从电脑屏幕前扳过来,“你已经盯了足足五分钟,不用怀疑,你就是那个又拿全奖又跟了好导师的女金刚,但是我很饿……”
“哦,”我回过神来,“去哪儿吃?”
“突然好想念Terry’s_story额巧克力芙蓉挞和鱼汤……”
“算你狠……”我捏紧扁扁的钱包,心里想要是到时候付不了帐就让你和我一起刷盘子还债好了。
Amily见到我进门,满脸狐疑:“今天你休息吧?”
“吃饭来啊!”我豪气地报出菜名,“好歹也该享受一下嘛。”
她轻轻哇哦一声,冲我打一个响指:“没问题!”
嵌进墙壁的楠木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色杂志,我抽出一本最近的,一翻开,顾修杨的单人照占了整整一页。留意了一下日期,三天前,这是他第一次接受访问吧。我点点头,看来很出色。
“这人上相也很帅啊!”郁心突然用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脸,“估计会有更多的女性粉丝。”
“还好吧,这张照片灯光太亮了,”我说,“我觉得他穿灰色最好看,简直可以当少女杀手。”
“是么?”
我差点把手里的书扔了跳起来。他难道不应该在某个会议室么,为什么会悄无声息站在我背后?
他今天刚好穿一件灰色西装,我没有撒谎,他是我见过最适合这个色系的人,偏偏郁心还在一旁加油添醋:“果真是杀手……”
我想我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今天刚好想找你,”他笑了笑,“吃完饭以后等我一下吧。”
再次托顾修杨的福,这顿饭我不用付钱,菜品提升不止一个档次,用苏郁心小姐的话形容,吃完这一顿,绿油油的脸色也会立马红艳艳。
不仅如此,饭后郁心小姐更是打包了三盒芙蓉挞,心满意足地飘走。
我换了个靠窗的两人座,看见郁心招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对面有人坐下,又是那种温暖的笑容:“祝贺你。”
研究生的事情这么快他就知道了,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身上被安装了跟踪仪,不过这一向是他无所不能的强劲风格,我也不感到吃惊。
“我送你一份礼物好不好?”
这个问句让人觉得惊悚,哪有送礼人会事先征询收礼人的意见,除非……除非这个礼物很出人意料。
“什么礼物?”我警惕道,他应该不会做出让我去水族馆和鲨鱼共游这样的无聊决定吧……
“等毕业典礼结束,就带你去一个地方。”
“恩?”顾修杨一定是有做导游的天分,所以才会热衷于带着我满世界乱逛,虽然听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是一直捡馅饼的人也会觉得有点不安。
“不能不去。”他摸摸我的头,就好像刚才是对一个小朋友说‘不能不去看牙医哦’那么坦然。
他似乎还是很忙,和我说完这件事就不得不离开。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头顶昏黄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这几天降温很厉害,夜晚气温很低,穿一件薄风衣已经不足以御寒。
三年了吧,我在心里计算时间,我和顾修杨认识已经有三年,他从陌生人升级为很重要的人,这个过程又长又复杂,不能一言道尽。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郑好吧。
其实告诉过自己不逃开了,他为我推开向前的大门,本身就已经无法偿还。
只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