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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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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郑好
白天开始越来越长,时针慢慢走着,渐渐黑夜又笼盖阳光。花开了又谢,树叶绿了又黄,猛然间看见墙上的日历,上面的日期已是很早以前。
多久没有数过日子了?
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
“身体好了没?”发信人顾修杨。
起因是前两天他将我带到一个非洲餐馆,我被传说中的重磅菜害得上吐下泻,这让他颇为无奈,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番好心被我不争气的肠胃糟蹋。
“完全康复,不用担心。”
刚刚发送,敲门声传来,房东的女儿Jessica站在门外,表情颇为奇怪。
我把身子一让,客气地请她进屋,她一张本就不怎么俏丽的脸此时简直如同门板一样又平又硬,情不自禁让人有一种欠债不还的亏心感。
她抱着双臂打量了整个屋子,最后问:“这两套房子都只有你在住吧?”
“是。”
“非常抱歉地通知你,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我们必须收回这所房子的居住权,请你原谅。”冷冰冰的表情没有半分希望人原谅的样子。
这句话堪比闷地惊雷,我疑惑道:“合同上明明是两年,还有大半年才会到期。”
“这栋房子在下个月会改建,所以合同必须提前终止,”她挑挑眉,“当然,责任主要在我方,我今天来是商量违约金问题。”
知道自己一直运气不怎么样,却没想到可以如此倒霉,自己一向品行良好团结友爱,按道理讲实在不应该碰上被扫地出门这样的衰事。
她把大致金额说了一下,最后满意道,“大致就是这样了,麻烦小姐尽快搬出去,我们好对施工方交代。”
一直被踩得死死的我愤怒了:“总该给我时间找到合适的房子吧?”
“这个我管不了啊,”她嘴里还嚼着口香糖,“或许房屋中介可以帮帮忙。”
“这个行为我已经可以上诉!”
让人敬佩的是她仍旧是一脸‘你随意’的表情,口气更加不耐烦:“这是不可抗的突发因素好吧,再说了,房子既然要拆就是有安全隐患,我们也是为房客着想。”
“你……”虽然很有扇她两耳光的冲动,还是没能付诸行动,眼睁睁看她走掉。
干净的房间,沙发上还来不及叠的衣服,窗台上一盆仙人球,我颓然坐在地板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种毫无头绪的慌张。
明明还没有到时间离开。
忧虑焦灼的状态一路伴随,最后的结果是两天之后不禁黑眼圈可观,额头上也因为上火而冒出痘痘,照例前来看望的顾修杨见到后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脑门都变黑了。”
我配合地摸摸自己脑门,就算不是黑的,估计也该逼出几条皱纹了。这两天也找不到郁心,这么一件烦心事憋在心里都快长霉了。
“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日期到了?”不得不说顾修杨真是理解力惊人,连这样也能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没有。因为要拆建,所以不能住了。”
“那……”他顿了一下,“重新找个房子怎么样?”
我没有再说话。对啊,为什么不重新找个房子?租期迟早会满,总有一天会离开。
可是还没有准备好啊!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整理越泽的生活,需要多一点日子来慢慢打包,他的相片,衣服,笔记都需要认真清理。世界上不会再有一模一样的地方,让一切还原。
“习惯了。”我说,“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不用太担心。”他想多说两句话,却有秘书的电话打来,匆匆离去时叮嘱我一遍不要着急。
他们都不明白,不是担心,只是舍不得而已。
搬家那一天,正值西雅图市五十年一遇的大暴雨。
Jessica难得的动了恻隐之心,不过语气还是硬邦邦:“多住一天也可以。”
满屋的家具都被掏空,连被子都没有,这样一来岂不是只能枯坐到天明?我想时至今日还是应该有一点骨气,于是潇洒地把钥匙甩到她手里,拎着行李箱就离开。
房源紧张,找了一圈,最后也只有郁心会收留我。所以我又要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了,这样也好,习惯。
不过在急风骤雨的天气中独自在街上晃荡的确是一件很凄惨的事情,我狼狈地从一个屋檐躲到另一个屋檐,意识到在这个天气里打车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近这段路进行维护,路边积水目测已经可以漫过小腿肚,于是当亲切的红色巴士从远处驶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又慢悠悠开走——我实在没有拖着行李箱横渡积水的勇气。
逞强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这个人生真谛,有点后悔刚才拒绝Jessica的提议。不盖被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不是还有罩着空调的白布么……
手里的廉价伞显然禁不住考验,外面下大雨,伞里面就透着蒙蒙细雨,偶有疾驰车辆溅起高高水花,水雾腾起像是一层厚厚的帘,天色是密不透气的灰沉。毫无办法的情况下我想起姐姐刚到日本那天或许也是这样的大雨,于是突然想跟她发条短信,问候一下她这两天忙不忙。
手伸进包里稀里哗啦地翻着,一辆车停在我面前,我立刻往后跳一步,却听见熟悉的声音:“上来。”
我惊讶地回过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顾修杨摇下一半车窗,脸上没有笑容:“雨太大,赶快进来。”
他真的是无所不能啊。
我乖乖收了伞爬进车厢,湿漉漉的鞋在地毯上踩出一串鞋印,我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车里的气氛不太对劲,我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改善一下,于是笑了一下:“真是好巧,居然能遇见你。”
可让人失望的是一向温和的笑脸此时没有如预期中出现,我本就冰凉的手脚变得更加冰凉。
“这么恶劣的天气还到处跑,不怕生病吗?”他的声音平平的,不太高兴。
“都清空了,没法继续住了,所以,”我小声说,“所以只能走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原本专注于前方的双眼向后一扫,“为什么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试着想一下我?”
一路上走得这么艰难哪里还能听到电话,我在心里默默回答。
但后面那句话让我不由震了一下。若是旁人听到这样的问句,大概会感叹这该是多么无私奉献胸有大爱的一个人,居然为别人不找他帮忙而不满。
其实不是烂好人,也不是无聊到要满世界散播爱心。原因我不是不明白,只是装作看不穿。
总是需要他来解决难题,可终究不能把依赖当成理所当然。
“不,不是什么大事情,本来可以赶上公交车,”我解释道,“不能总是麻烦你啊。”
他没有再接话,我也扭头看向窗外,见不到他的表情。车里没有音乐,只听见哗啦的雨声,滂沱大雨泼落下来白茫茫的一片,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还想继续住在那里么?”
“恩?”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刚搬出的那个房子。”他提醒道。
“可它要拆建了啊!”我猜不到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
“总有办法的,”他的语气顿了顿,“我把它买下来吧。”
这个提议让人发懵,像是被钝器突然击中心脏。它远远超过了事情本应属于的范围。
“不用不用,”待我清醒过来开始连连摇头,“没有那个必要。”
“继续租不太可能了,所以只能购买。”他的声音很低,倒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神色平静,眼光里却又像是想起另外的事情。
“总是会搬出来的,”我轻声说,“当初不想走,是因为觉得那是越泽的礼物,所以想要保存得久一点,这也算人之常情吧。不过想一想就会明白,越泽的东西都已经带在身边,其实去哪里住,也没有太大关系,对吧?”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我注视着他,那种柔和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我知道,他一定懂得话里的意思。
不需要为我做那么多,不需要对我太好。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消失在雨幕里的车灯,慢慢说道,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