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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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顾修杨
我看了一下时间，五分钟过去，郑好小姑娘眼前的书都没有翻上一页。又发呆了，刚才还在和我说话，下一秒思绪就不知飘到哪里。
我敲敲她的书本，她才恍然抬头，“啊？”
“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好啊，”回答很爽快，“现在吗？你等我先把包放回去。”
眼看着她就要合上书站起身，我摁住她的手，“过两天。”
“哦。”她收回手，仔细思考了一下，“周五，我早上有一节课，所以要十点以后才能去，到时候不用来接我，我可以自己坐公交车，那儿远吗？”
“德国。”
“对了，我的城市卡还没来得及交费……”她自己还在继续，猛然住口，“去哪儿？”
“德国，”看到她一双眼睛突然睁大，让我不由笑起来，“所以不用坐公交车。”
“为什么？”
“有个项目，需要亲自过去几天。”
“不行啊，”她摆摆手，“我怎么能去呢！”
“我打算在博登湖投资一个度假庄园，细节已经谈好，这次是去确定合同，不会太忙。现在是初夏，正好是那边最好的季节，你的课也已经结了好几门，为什么不行呢？”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顿了一下，大概在思索合适的拒绝措辞，“可这实在不太好，我不去。”
这番话与我想象的分毫不差，也不知该为自己对她如此了解感到高兴还是生气。还是老样子，唯恐增加别人的负担，多占别人的好意。
“想让你代替南知去，这个项目是她联系的，临时有事又去不了，她让我把图纸转交给你，帮她看看。”
“我？”她惊讶地指着自己，“我怎么做得好呢？”
“她很信任你，”我把图纸拿出来，“其实也不难，到时核对一下细节就好。”
“我不行呀，”她的语气有些担心，莹白的脸颊一激动会微微泛红，“还是让南知姐找别人吧。”
“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她的表情疑惑，已经猜到下一句会是“你一个人去不就好了吗”，索性直接回答道，“这是她从母亲那里要来的单独项目，我不能和她抢功啊。”
她在努力思考的时候，手指总会不自觉搅在一起，以显示思想斗争的激烈。我决定帮她解决这种纠结的状态，所以站起身来最后嘱咐一句：“等办好了手续就来接你，最近那边还比较凉，记得带厚点的外套。”
走到花园口，回头还能见到她呆呆坐在窗前的身影。对付鸵鸟，总是需要用一点强硬的办法。
其实也是希望她更好一些。几个月一晃就过去，她已经很好了，却总是感觉差一点点。总是需要再努力，让她更快乐。
忘不掉她难过的样子，见她掉眼泪会让人觉得很不忍。
从来没有想过女孩子原来会有这么多泪水。那双杏子一样的眼睛总是水雾氤氲，好像轻轻一碰，潭水就会溢出来。越泽的离开对她来说成为难以承受的负担，那时候她的眼神总是充满恐慌，里头的绝望如此明显，一眼就能看穿。她很少在家人面前哭泣，噩梦中尖叫着醒来的次数却很多，支撑她的动力，大概是再看一眼越泽。可是越泽已经永远定格为墓碑上那张照片，是时光长廊里再也长不大的少年。
更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猫。她不知道去往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走错路口，忘记看过往车辆，就算从中国回来，也总是有些迷糊，像一个精密仪器，使用强度太大，某些零件便会烧坏。
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成为她生活中的常客。她渐渐接受越泽房间里永远没人的事实，有时会在深夜接到她的电话，刚从噩梦中醒来，呼吸短促，惊魂未定，声音微微发抖告诉我她很害怕。
在夜晚也不会关机，而且培养出一种难得的默契，总能感知下一秒她的电话也许就回来。
但大哥却不满意。矛盾终于在回到中国的第二夜爆发。本来是兄妹几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顿饭，推开门来却见到大嫂神色担忧望我一眼，当中深意不言而喻。
“回来了？”大哥的神色冰凉，南知正在夹菜的手抖了一下。
“恩。”
“你相不相信，”他幽幽抿一口汤，“我能让郑好永远不能再到美国？”
“信。”我把筷子一扣，“我自然有办法带她回来。”
“哥！”南知连忙打断，用眼神示意我少说两句。
他冷笑了一声：“看来是我低估了她。”
“你对她成见太深。我从来不觉得保护她有什么不对，动用私人飞机是我自作主张，她事先并不知道。她不是那种努力想要进入‘我们的世界’的人，相反，我总是担心她把我的帮助拒之门外。我必须为她做这么多，没有她，大概我今天还不会爱一个人。”
所有人一干人表情震惊而呆滞，仿佛我是来自外太空。
那顿饭自然没有吃成。
什么时候他们才会明白，郑好是个好姑娘。
什么时候才会有更多的人懂得她其实也很辛苦，也很坚强。
九十三
“很漂亮。”郑好站在我的身侧，眼眸晶亮，初夏凉爽的风自湖面上吹来，她柔软的头发轻轻拂过脸颊。
绿玛瑙一样的博登湖，德国最大的淡水湖泊。游人来来往往，它却难得地保持着自己的纯粹与悠闲。安静，开阔，干净，连空气中似乎都有微甜的味道。流云如同大片的棉花在天边翻卷，又像雾气从粼粼湖面蒸腾，五颜六色数不清的风帆悠悠驰过，展现出一派南欧的风情。湖岸修整得很结实，没有太大的风浪，不停有人慢慢沿湖跑过，停在岸边的水鸟蜷着一条腿站在栏杆上认真地梳理羽毛，并不会因为有人接近而惊飞。
早年父亲曾在梅尔斯堡购置了一栋小别墅，偶有朋友旅游也会进去借住，我敲敲门，一直看管着房子的皮克斯太太将笨重的木门拉开一个小缝，见到是我，即时微笑道：“您来了。”郑好小小的脑袋从我的身后冒出来，礼貌地向皮克斯太太挥了挥手，用德语说：“下午好。”皮克斯太太是个恪守教养的优雅老人，冲郑好点点头：“旅途还愉快吗？欢迎来到这里。”吐字很快，郑好没听清楚，只好投来求助目光。
我不禁一笑：“她是我的朋友，麻烦您安排一下。”
因为时差引起轻微不适，郑好在屋里休息了一天，我出门的时间，她甚至和皮克斯太太手挽手在梅尔斯堡转了一圈，俩人用英文交流也没有太大障碍。晚上回去时她正一个人摆弄相机，大多是幽邃的林荫道，慵懒的咖啡馆，还有雨后湿漉漉的街道，却很少有本人的照片。这也是她的习惯，喜欢记录风景胜过留影。
第三天清晨，我与她漫步在林道港的石板路上，清晨的时光非常静谧，路上只有两三行人，鸟儿在低矮的窗台上蹦蹦跳跳，眼睛圆溜溜，好奇盯着路人。郑好将手中白面包掰成碎屑，小心翼翼洒在路灯脚下。整个过程都是静静的，缓缓的，轻轻的，风从耳旁掠过，时光仿佛就此永远停驻。
此时十点过，薄雾刚刚散去，天空突然变得格外湛蓝开阔，对面是皑皑的阿尔卑斯雪山。
她把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着湖心的方向：“是要去迈瑙岛吗？”
于是我俩随着游客大军挤上通往迈瑙岛的小船，一路摇摇晃晃，晕船的人吐得稀里哗啦，她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把药送给旁边的人：“看来是我身体太好……”
岛上一派热带风光，啤酒花园，矮人村，木桩建筑博物馆，如同丝绒布上放置的绿色王冠。柠檬与芭蕉共同生长，棕榈，橙树，各种异国珍贵树木格外繁茂，花若溪，香似梦，真正的天堂。此时已是初夏，春天绽放的郁金香仍旧盛开，兰花依然诱人，而数不尽的玫瑰也开始争奇斗艳。她一向喜欢花，整个人仿佛被眼前的景象点亮，笑容灿烂，是很久没有见过的晴朗。
走到蝴蝶院里，斑斓的蝴蝶翩然而过，郑好畏虫，一路上小心翼翼，突然见到树干上一只蝴蝶，比手掌大，深棕翅膀上花纹盘错华丽，繁复无比，中间薄如蝉翼，竟像是镂空一般，罕见的品种。
“得为它拍一张。”她举起相机，轻轻走近。
却有人在身后拍拍我的肩，我的目光从郑好的方向转过来，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仍旧是招牌式的优雅微笑，金发在阳光下柔顺而耀眼，象牙白的丝质连衣裙，衬托高挑身材。只是整个人像是瘦了不少，脸颊清减了一小圈，五官立体，却隐有黯然。
“真巧。”我环顾左右，却没有见到安德烈的身影。
“不巧，”她一笑之下，湛蓝双眼华光尽现，“我专门来找你。”
郑好已经直起身子，手中抱着相机，静静站到我身边，双眼悄悄看了一眼安娜，微微一笑，带着初见陌生人的羞赧。
安娜一勾嘴角，眼神却飞快把郑好打量一遍，将头转向我：“这位是？”
“郑好，”她答道，说完又补充，“daisy_zheng。”
“这是安娜，”做完介绍，我仍觉得疑惑，“怎么会一个人，安德烈呢？”
“恐怕不会来，”她一挑眉，轻松的语气：“我们离婚了。”
我吃惊不小。安德烈性格温和，做事谨慎，深爱安娜，何况去年安娜为她生下一个女儿，安德烈兴奋无比，将女儿的名字也取为安娜，足可见其心意。
“怎么会？”
她只是浮出淡淡笑容，答非所问，“Dan，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这个问题我却不能马上回答。去年安娜怀孕之初移居伯尔尼，本该在婴儿坠地时前往道喜，却正逢华云命悬一线，所以日期一再拖延。时间过得很快，粗略一向来，大约快有一年。
迟迟没有等到我的答案，她的表情仍旧平静，碧蓝双眼无从判断悲喜，只是说道：“你不高兴见到我么？老朋友相见，总应该有个拥抱。”
我上前一步拥住她，她将头靠在我的肩膀，最后在脸颊上轻轻一吻：“好久不见。”
视线刚好可以平视郑好。她的脸别向一旁，阳光洒下碎金色泽，半个身子笼在碧荫中，身旁飞过娟丽蝴蝶，整个世界好像隐去很远，她嘴角似是有浅淡微笑，毫不在意的表情。
安娜顺着我的目光：“原来这位就是郑小姐，好久以前就像见一见。”
郑好正在出神，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这才转过头，脸色茫然：“啊？“
安娜笑出声，轻轻拂了拂对方的肩，轻轻说一句：“还是个小孩子呢。”
三个人一起的晚餐，安娜对郑好充满好奇，俩人对话不少。她似乎有了喝酒的新习惯，整整一瓶红酒，喝下未见脸红不适，艳红丹蔻衬得手中高脚杯里的液体分外瑰丽。我记得她从前只会选择端庄色系，骄傲神色颠倒一众追求者，如今仍旧美丽，只是冷艳外壳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微隙。
“很快我会搬回美国，”临走时她微微笑，“又会见面了。”
时至深夜仍然没有睡意，走到楼下倒一杯水，窗外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满园青草在雨雾中蒸起白雾。木制楼梯上突然传出轻微声响，回头一望，郑好站在楼梯口，白色的卡通长袖睡衣，披着一件外套，表情像是作弊被抓的尴尬，大概是没有料到楼下有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是飞快用手把凌乱的长发抓了抓。
我向她招招手：“下来吧。”
她默默下楼，默默倒水，默默喝完后说一句晚安就想迅速溜走，看着不禁好笑，于是在她飘过眼前的时候问一句：“睡不着吗？”
“恩？哦，还行，”她转头看向窗外，“下雨了。”
“一个小时前开始下的，”我喝完水，突然话就从嘴里冒出来：“我和安娜，以前是恋人。”
她看着我，眼珠又黑又圆，像是水晶，“那你……今天是很难过么？”
我不禁哑然。完全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不。两年前她嫁给我的朋友，很般配的一对，我真心祝福他们，并没有觉得太惋惜。”
接下来要说什么呢？不需要讲述我与安娜的故事。气氛沉闷，知道郑好不易察觉地打了一个寒噤，我缓过神来：“快上去吧，别着凉了。”
“恩。”
“我和她，”在郑好转身的那一刻，我叫住她，她转过身，等着我把话说完，“早已没有什么。”
原来自己是想向她解释。怕因为不明白而有误会。
她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呆呆点头，表情疑惑又茫然。
心中空落落的感觉终于到达极盛，只是她不会明白。
她大概根本不理解话中的意思，因为从来没有想过爱，所以能做的，也只是聆听与安慰而已。
“夜深了，要早睡哦。”她摆摆手，做再见。
“晚安。”
瘦弱的身影渐渐隐在阴影中，终于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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