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你在那里》弈香

44、第 44 章

　　九十
　　越泽走以后，梦从来没有停止过。他在梦里有很多表情，生气的，出丑的，难过的，各种姿态，没有笑容。那个影子很远，从来不说话，我总是拼命叫他的名字，他似是张开嘴，却没有一个音节。阴天雨天或是艳阳天，他干净的眉眼在光线中渐渐模糊，最后化为朦胧烟雾。
　　这是一种无法制止的战栗和绝望。
　　我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玉兰公墓。这座城市的西北角。
　　从来没有想过要靠近。那里只会有一个孤单墓碑和几捧土，越泽怎么可能在那里？他最喜欢广阔和自由。
　　双脚如同被钉子钉住迈不动，篆刻在大理石上的“玉兰公墓”几个字带着劲厚的笔风，抹不去死亡的苍凉。
　　顾修杨站在我身旁，没有催促，没有安慰，静静等我向前走。
　　天色仍旧灰暗，四周柳树抽青爆绿，却总是无法感觉到勃勃生机——这里本就是由绝望和眼泪造就。
　　墓园很大，我路过一排排同样肃穆的墓碑，偶有呜咽声，像是不绝的哀乐。越泽就在前方，几步之遥，却听见有细细声音传来。
　　“我经常来看你，你就不会孤单了。”
　　原来早有人先我一步，守在越泽的墓前。
　　她的面孔有些生，五官小小的，说不上多刻骨铭心，只是很秀致。身子半蜷在地上，还没有墓碑那么高，一只手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自顾自说话，对来人浑然未觉。
　　“你记不记得高一入学的时候当学生代表发言？那天你穿着白色衬衣，深蓝长裤，演讲起来行云流水，我坐在第一排，看得很清楚。我当时想，这个男生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们从高一下期开始同桌，一直到毕业，时间过得真快，两年半一晃就过去了。
　　“我帮你整理过抽屉，偷偷把自行车锁在你的车旁边，还有，借你的数学笔记一直没还，其实并不是忘了……很傻吧，你一定都不知道。
　　“我总是会散步到你家附近，却又不敢抬头看你的窗户。
　　“哦，还有一次，我把墨水溅到你的衣服上，都洗不干净了吧，所以一直觉得很抱歉。可是你当时凑过来要看我在写什么，我怎么能让你知道我在写日记，里面每一篇都是你。我当时太慌张，所以笔就飞出去了。
　　“你相不相信，我有特异功能，总是会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你。
　　“好久没见过你了，知道你去了美国。我其实想，等你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你，这么多年来，我究竟是怎么想。不管你接不接受，都算是个了结吧，我忍了这么多年，也会觉得很委屈啊……
　　“可惜，你怎么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呢？”
　　“越泽，越泽……”她已经说不下去，平静声音最后变为急促呼吸，我看到她的眼泪像是不会枯竭的泉水，毫无间断地流淌，努力想要说得更多，可是已经没有力气。
　　我跪坐在她身旁，轻轻递过去一张纸巾。
　　墓碑上是越泽大学时的照片吧，五官俊秀，鼻梁挺拔，右脸颊酒窝很深，笑起来很神气。
　　她最终用脸颊轻轻贴上越泽的名字，抿紧嘴唇，闭上眼睛。我心中突然充满无尽悲悯，迟疑伸出手，拍拍她的脊背。
　　世上还有另外的人这样喜欢越泽，不求回报，低入尘埃。
　　她缓缓睁开双眼，眉眼已经哭得泛红，最后小声说：“我认得你，你是郑好。”
　　我点点头：“我是郑好。”
　　“我叫冯媛，越泽的高中同学，”仿佛又被拉回过去，她弯了弯嘴角，“老听他提起你。”
　　脑中突然有了模糊映像。偶尔去班上找越泽，停在门前会见到他的同桌转头看一眼，却又很快别开，继续埋首书本，表情波澜不惊。
　　上学路上碰见的熟人会很固定，越泽骑车经常会有同路的同学，当中是有她吧。他响亮地嗨一声，她只是羞赧一笑，继续安静前行。
　　那段时光掩藏了很多秘密。日记本里的细节与青春，纯粹的喜欢，不敢表达的爱，不求回报的给予。越泽是个好孩子，理应得到更多的爱，然而那些用各种理由制造的偶遇，故作的平静，暗地里的患得患失，她默默付出的所有关心，他可曾感觉到？
　　“我知道他喜欢你，一直都是。”她静静看着我，“我早就留意你，你长得很好看，性格温柔，所以有时会很羡慕。”
　　“他很喜欢你呀……”她呵出一口气，在春寒料峭的天气中吹出隐隐白气，鼻头发红，“可我不能相信，他竟不在了。”
　　“在他面前我总是自卑，所以花了很长时间鼓励自己，至少应该让他明白我的心意吧。好想看看他的反应，想知道在他心里，是不是也有关于我的记忆。
　　“后来知道他去美国了，不用说也猜得到原因。我想，就算到时候他拒绝也没关系，大不了换我祝福你们好了。”
　　我的手指轻轻划过越泽的笑脸，清朗笑声仿若环绕耳边：“他会知道的。”
　　“但愿吧。”她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微微卷曲的长发在风中被吹得凌乱，苍凉天色下说不出的悲哀。
　　“我要走了哦，”她俯身，对越泽做再见，“改天再来看你。”
　　就像还在上学的日子里，说出“我借一下你的铅笔好不好”一样平常的语气。
　　没有人见到这样一幕会不感到心酸与悲怜。暗恋教会她如何付出更多索取更少，学会默默注视他的背影，学会奋不顾身追逐，学会努力改变自己，修得在偷偷流泪之后更柔软的一颗心。
　　来不及表达的爱恋，却最后成为冰冷墓碑前的喃喃自语，那些心事，他将无从知晓。
　　她不是我，可那些回忆中，我分明看见自己。旧时光里，那个人永远都在。
　　“如果没有遇见你，这么多年的时光里，我又会是什么样子？”我看着那张笑脸，明明近在咫尺，可他却永远无法再回答。
　　“还好我遇见你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骤亮。
　　时光会流失，回忆却不会。他陪我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深深印刻在心，就算闭着眼睛看不见自己，也一定能看见那个眉目疏朗的男孩子，在太阳底下的身影。
　　是啊，越泽怎么会在这里，这一方荒凉天地怎么能禁锢他的脚步。
　　“他一定是到了更管更广的地方吧。”
　　顾修杨早就告诉我这个道理，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我与那个女孩一样，庆幸自己的青春年华存在过这样一个美好的少年。
　　我站起身，一步步往后退。顾修杨投来探究眼神。
　　“我永远不会再来。”
　　永远不会。这里没有越泽，他不会和这园中枯叶一样慢慢腐朽，他不能忍受空气中缭绕的哀绝，也不会被狭窄坟墓掩埋了眉目，他永远不会在这里。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来？
　　我情愿相信他永远在身边。
　　九十一
　　“好好照顾自己，”姐姐蹲下身子认真清点我的行李，长长头发从肩头滑落，表情温柔，“多吃饭多锻炼。”
　　“恩，”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剩下的我来收拾吧。”
　　“过几天天气……”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又响起来。这个“又”字用在这里很贴切，因为相同的电话铃音已在短短时间数次响起，导致我已经能够完整唱出那段旋律。
　　她连看都没有看，直接挂掉。
　　“说不定有急事。”
　　“没什么要紧的，等我回去再说也不迟。”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专注于手里的东西。
　　其实心里早就猜到了，根本不用再确定。
　　许言。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在心底一口气吹开，扬起漫天灰尘，他竟去了日本。
　　故事情节多像越泽和我。
　　“怎么不接呢？”我说，“他一定是有话对你说。”
　　“早就没有在一起了，”她对我一笑，“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是怎样出现在她的面前，是如何试着一点点靠近？他会和越泽一样在阳光晴朗的上午敲响她的门，让她的心失控地狂跳吗？还是明明离得很近，却像现在一样，电话被挂断，说话没回应？
　　他们本来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没有经历真正失去的人很难明白，美好的时光禁不起等待。我们拥有的时间很少，愿望却很多。世界上能陪你走完长路的人非常难得，一旦错过，谁也不能再回复当初的模样。
　　花了巨大代价才懂得的道理，我怎么能让姐姐重蹈覆辙。
　　“都是我的错，”我伸开双手拦住她，“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她捏捏我的手，“都过去了。”
　　“你很惦记他。”
　　她一愣，旋即笑了，“好儿真的长大了，这么聪明。”
　　“不是的，”我焦急的摆摆手，“不用再顾虑我的感受，当初我不该让你们分开。”
　　“傻妹妹，”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飘到远方，“两个人不能在一起，是因为很多原因。”
　　“我们俩都不是小孩子了，不是紧紧凭着感觉就向前冲的年纪，”她的语气平静无比，是一种经过历练的淡然，“你不知道吧，许言也有个妹妹。当时我和许言刚刚在一起，还在北京念书，有一天，她突然从浙江赶来，我本来很高兴，但最后我知道，原来是她并不能接受我。许言夹在其中，我很心疼他的处境。
　　“后来他追到了日本，把家里弄得人仰马翻。好在他优秀，索尼银行破格签了他，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连当时第一名的日本学生也没能争取到的机会。他在日本的事业刚刚开始，可我却不同，准备乖乖读完研究生就回家。我们的路不一样，不能勉强在一起。
　　“爱情不过是短暂一瞬，他大好前途却是一生的资本。等过了几年，他不会再记得我，而我也会慢慢忘记。我们俩共同经历的事情，和各自的人生比起来，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罢了。
　　“其实没有什么事放不下的，除非你根本就不想放。”她淡淡笑了一下，将头发拨到耳后，这种感觉温暖又遥远，“你看，我们分开了，却可以更加专心做自己的事，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样一番话，大概是经过无数不眠夜晚的锤炼，终于将苦涩磨砺成圆润珍珠。
　　怎么会好，明明喜欢的人已经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融入血液里，成为抹不去的印记。
　　“当时我实在太愚蠢，”我慢慢说道，“以为抢走许言就能回到从前，做错了事情也没有道歉，让你很难过很伤心，这么久以来，我很后悔。”
　　感觉到自己又要哭了，我赶紧抹抹眼睛，一定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完，它们已经迟到了三年。
　　“越泽教会我很多东西，其中有一样，他告诉我，只要心里有执着，就千万不要错过。有的人是要一辈子都刻在记忆里的，即使有一天你会忘记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也不再记得他的脸，可是每当想起他时的那种感受，却永远不会变。
　　“忘记并不容易啊，”我看着她的眼睛，“怎么能把喜欢变成遗憾呢？”
　　屋里一片沉寂，她一向沉静的神色透出错愕，过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摇摇头，“不不，我和他……”
　　“总要有第二次机会的，”我握紧她的手，“本来就被我耽误了，不应该再等。”
　　“真的很懂事了啊，”她伸出手轻轻捏一下我的脸，“可我现在只希望自己的妹妹好好的，别的……顺其自然吧。”
　　大家都需要时间。我闭上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证件都在蓝色文件袋里，千万不能忘了，你好好休息，要坐一晚上的飞机。”她把行李箱的锁啪嗒一声扣上，缓缓关上门。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后，脑海里又是熟悉的脸庞，眼神清澈，笑容温暖，是我温习了无数遍的表情。
　　你大概看见了吧，我在心里轻轻说，这几年的纠结就这样被几段话轻轻带过，没有想象中困难。
　　我总是想依赖你，可是没有人陪伴，其实也会有勇气。
　　可是，多希望你能亲眼看见，多希望亲口告诉你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