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你在那里》弈香

49、第 49 章

　　九十九
　　顾修杨
　　耳畔传来呼吸声，时缓时急，双颊都有灼伤感，火辣辣的疼。眼神仍旧模糊，灯光柔暗，一眼就见到坐在床前的人，同样的病号服，披头散发，眼神涣散。
　　见我醒来，她发神的样子终于还魂，倒吸一口气，哎呀一声。
　　“怎么了？”看着她用缠满纱布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心里不禁有点担心，话从嘴里吐出来如同被烈火焚烧的树枝，干哑粗糙。
　　“你……你别动呀！我叫医生来！”她连忙从座位上弹起来，伸手摁下呼叫铃，接着又一瘸一拐走到沙发拿起自己的手机，“南知姐姐，他醒了！”
　　从来没有见到这么手忙脚乱的她，像只乱窜的兔子，有点好笑。想同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别担心，却发现放在身侧的双手根本无法移动，反而是针刺一样的感觉。
　　瞬间脑海中飞快涌现出多种可能，莫不是四肢已经被冻坏？
　　不到半分钟医生护士一拥而进，南知更是不知道从哪里出现，脚下生风地跨进门，却发现自己完全挤不进医护人员强大的人墙，只好拉过一个护士：“怎么样了？”
　　“正在检查，”护士一边写报告一边回答，“醒得比想象中快，应该情况还好。”
　　她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同样被挤出来的郑好，不由惊讶道：“怎么还在这里！该去检查了吧！”
　　郑好连忙竖起一根指头让她噤声，悄悄说：“等看完他马上就去啦！”
　　听到这段对话看过去，刚好迎上她的目光。右脸颊红彤彤一大片冻伤，像是没抹匀的腮红，眼底下一圈深青，嘴唇干裂，整个人看上去很憔悴很可怜。
　　她冲我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一束清浅的阳光，却又很亮。
　　二度冻伤，无需截肢，医生说完大致情况，顺便把郑好拎出去检查，南知一屁股坐到床前，看着郑好慢慢走出去的身影：“能活动的时间都在这边守着你，明明很害怕，还老是装出很乐观的样子。”
　　我微微笑了一下，倒很符合她的性格。
　　“救援说找到她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蜷成一团，左腿冻伤一大片，刚醒来的时候都下不了床，”转过头来语气又恶狠狠，“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啊！干嘛要开辆破车去越野？知道自己被抢救了几个小时吗？真不知道格施塔德的指挥系统是怎么回事，连呼叫器都这么差劲，还好没出事！”
　　她的声音太大，差点让我耳膜发懵。从小就是这样，每次想哭却又不好意思，于是会提高嗓门，好像这样能加足底气。
　　“是我不对，”我看着她快要流泪的表情，“让你担心了。”
　　觉得很疲惫，闭上眼睛，又是漫野大雪。
　　风从各个方向吹来，阴沉的天就压在头顶，眼里都是刺目的白。分不清方向，只好朝着一个方向前进，脚下软绵的积雪根本踩不实，每走一步都像是长途跋涉一般费劲。记不清跌倒了多少回，四周没有任何标记，理应游人熙攘的滑雪场如同墓地一样静悄悄。四肢僵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双眼因为缺乏保护而模糊。光线渐渐暗淡，脑中浮现出郑好的面庞，眼里的担忧和紧张那么明显，孩子气一样的慌张，让人不忍离开。
　　突然觉得害怕，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到最后那一刻。
　　跌倒在厚厚积雪中，艰难匍匐向前，远处隐隐一线黑，若是没有记错，那应当是房屋。每挪动一步就像是皮肤裂开一寸，那种感觉至今仍旧挥之不去。
　　在快要崩溃的瞬间，跳跃的橘红色映入眼帘，一队穿着工作服的人员迅速围绕过来，我用最后一丝力气交出手中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出郑好所在的位置。
　　“当时很怕救不了她。”
　　“你们运气很好，都安全了。”南知小声说，“妈已经来过电话，大哥也很快会过来。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一百
　　两日过后。
　　一睁眼，见到逆光的朦胧人影。她出神地望向窗外，风微微吹起未束的卷发，高挑身材投在地上是细细长长的影子。
　　“子欧。”
　　她闻声连忙转过头，快走几步坐到窗前，一向镇定的表情竟然有点不知所措。
　　“想吃梨吗？”她看到桌上的水果，“我帮你削一个。”
　　“好。”
　　她的手指很漂亮，豆沙色的指甲上缀着水晶，昂贵而华丽的样式，削梨的动作却很娴熟，丝毫不受指甲的影响，薄薄梨皮很快堆入盘子中，长长的没有断过。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她非常认真，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把梨切成小块规规矩矩摆在碟中，递到我面前，见我注视的目光，怔了一下，旋即笑道：“其实也很久没削过了，还好没有退化。”
　　有钱小姐的习惯。不开心总是会削水果，切成整齐小块，最后倒掉。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比起那些一生气就要四处砸的女孩，这种方法简直是好得不行，况且还练就了如此精湛的技艺。
　　“你不知道吧，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害怕，”她垂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们台里前年有一个同事遭遇了雪地事故，等找到的时候已经被冻得惨不忍睹，他妻子见到，尖叫一声，当场昏迷。我坐在飞机上，觉得自己全身都是很凉，虽然知道你已经安全，却还是后怕。”
　　还是这样子，轻易就忘记我们已经疏远了一段时间。
　　“我们认识很久了吧？”
　　“恩，”她抬头看了看盐水瓶子，顺口答道，“二十一年，我从六岁认识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向后靠了靠，有点困乏。
　　二十一年。很长的时间了。久到我已经忘记，左右逢源的子欧也会像小女孩一样，为了感情而耍弄手段与心机。
　　郑好涉世未深，大概从没有细想过上次被迫搬家，房东的借口是如何的漏洞百出，其实只需稍稍一诈，便能知晓事情原委。
　　我只觉得有些心寒，却又很无奈。该用什么理由责怪子欧，看到她又会觉得不能开口斥责，这个和我相识二十一年的女孩子，头一次因为郑好而显出不能容忍的愤怒。
　　唯一的办法，只有把郑好带得更远。
　　见我没有说话，她静静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没想到有人敲门，轻轻两下，郑好探进头来。显然没有想到屋里会突然多出一个人，她愣在原地，忘了把自己挪进屋。
　　“进来吧。”我笑着说。
　　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对子欧笑了一下，对方却轻轻别过头。
　　她也不介意，只是站到床尾：“今天想出去晒晒太阳吗？”
　　窗外阳光很好，温柔而不刺眼，巴掌大的树叶在微风中摇曳出勃勃生机，发出沙沙声响。她以为我要犹豫，连忙加大声音：“你昨天就在房里呆了一天，今天不可以躲懒。”
　　“可是我现在很累。”这个小姑娘的神情分明写着“快来逗我吧”。
　　“你明明才睡醒啊！”她像是有些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借口吧！反正轮椅我已经推出来了，你要是不想坐着去，就和我走着去。”
　　口才的功力倒是见长。
　　“我和他去吧，”子欧淡淡开口，眼睛却望着我，“行么？”
　　“好啊！”郑好的脸色完全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神经到底有多大条，还回答得很顺溜，“其实推轮椅还是个力气活，庞小姐一定不要忘了在这里多加一个垫子，到了花园千万不要往左走，那边都是石子路会很费劲，如果你们要在楼下呆很久就要带上这个抗敏药，一个小时后就水服下……还有什么，哦，对，水杯在这里，我帮你先把水凉在这里吧！”
　　口气亲昵又自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种主人般的姿态显然触怒了子欧，却又没有地方发作。
　　最后我望着她：“子欧，你连夜赶来太辛苦，应该先休息。”
　　她的目光像是震惊，或是伤心，但最终都化作很淡很淡的一抹笑容。
　　郑好的笑脸随着子欧的离开迅速垮下来，完全没有刚才大大咧咧的气质：“好像真的生气了呢……”
　　“哦，”我斜望了她一眼，“原来是故意的。”
　　她眼光躲闪了一下，紧盯着地面：“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太喜欢她。所以……就气一下咯……”
　　“为什么呢？”
　　“啊？”又是那种迷惘的表情。
　　我耐心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说了啊，是因为不喜欢她才……”说到此处，她突然明白我话中的深意，脸一下子红了，好像消退的冻疮突然又冒上双颊，绯红的颜色中那双眼漆黑，好像黑色的围棋子，又圆又大，溜溜转了两下。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郑好，”我说得很慢，“和我在一起吧。”
　　“好。”
　　只有简短的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经过任何时间思考。见我诧异的神情，她反而冲我展颜一笑，重复了一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