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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八十三
      手机铃清脆响起来。我不禁哀嚎一声,花了整整一中午改了一篇报告,刚刚入睡不到五分钟。肯定是越泽,现在那边应该是半夜,只有他才这么闲。
      一看显示屏,家里打来的。我把到嘴的抱怨收起来。
      妈妈问我最近怎么样,我笑道:“不会失眠了想和我聊聊天吧?”
      她默了一下,才开口问:“你和越泽,现在是住在一起吗?”
      原来是为这件事。我用手指轻轻敲床柜上的鱼缸,三尾金鱼受惊,傻里傻气地乱窜。我说:“没有,只是在同一栋楼里,原来租的地方有点问题,暂时住过来。”
      “那你和他……”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顿了一下,觉得还是先不要告诉她为妙,“顺便还可以帮他看管一下房子啊。”
      那头却是长久的沉默。
      我打了个哈欠:“你也累了吧,那边应该很晚了……”
      话没说完,手却不小心碰落鱼缸,我眼疾手快接住,却仍旧被水溅湿衣服,几条鱼更加惊慌失措,瞪着大眼睛茫然撞来撞去。
      “越泽他……”
      “恩?”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后天是他外公生日,哦,他应该把我的照片给你们了吧?”
      那边的回答却是在哭。
      没有比这让人更加担心的事情,母亲竟然在女儿面前哽咽。
      “好儿,越泽他……没了。”
      “什么叫……没了?”
      鱼缸砰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尖利的玻璃片刺入我的脚踝,却没有感觉到疼。因为心里害怕,全身都在发抖,耳朵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嗡嗡乱鸣,眼睛里都是地板上垂死挣扎的三条金鱼,它们不停扭动着身躯,嘴一开一合,好像是在说,求求你。
      求求你。
      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今天下午在荣业街,他过马路,当时……那辆车开得很快,越泽被撞出很远。”她的声音一样在颤抖,我听见她身边有人说让开让开,有病人。原来她在医院。
      “抢救了一下午,刚才,医生说……没有办法了。”她不可抑制地抽泣,已经喘不上气的哭法,就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她一直很疼爱越泽。
      什么叫没有办法。作为医生,怎么可以没有办法?我使劲眨眼,拼命摇晃自己的脑袋。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吧,越泽才不会死。他昨天才给我发了短信,说两个星期以后就会回来。
      但是为什么会觉得很恐惧,比在深夜里行走在荒凉的山坡更让人难受。
      “怎么能不救他?”泪水已经流进嘴里,本来暗哑的声音此刻变成嚎啕,“为什么不救他?”
      都是谎话。疼是钝的,声音的飘渺的,视线是模糊的,那这一切又怎么可能是真的。所以,所以我要赶快醒来。
      脑子已经如同腐朽的琴,用手碰一碰弹不出任何音节,只有身体还在机械运作,我慢慢用双手摸索着向前,把一条红色的金鱼捧在手心。它更加惊恐的扭动,粘腻的皮肤让我浑身汗毛倒立,有想吐的冲动。
      屋里的暖气好像是停了。明明刚才暖和得都穿不住毛衣,现在却有浸骨的寒从脚底一路飞快蔓延,整个脊背,四肢百骸,都是僵直的凉意。
      风从远处飘来。晦暗的光线里,我见到熟悉的身影,他的五官渐渐分明。我一惊,猛然起身,赤脚踩过地上流淌的水和散乱的玻璃碎片,伸出手想要看看他是不是完好。他却像是要和我捉迷藏,一步一步往后退,整个天色,也好像因为他的倒退而一分分阴沉。
      仍旧是微笑的表情,甚至能看见他颊边深深酒窝,那样明显的标志。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衣角,我的心在狂跳,脸烧得绯红,呼吸粗细不匀,像是困斗的野兽。若是以前,我一定会朝他大喊:“太过分了,再跑就不陪你玩啦!”可像是有人用手紧紧卡住喉咙,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飞快擦掉眼泪,努力伸出手,却触到窗台飘摇的布帘。
      他回过头看我一眼。和以前一样,双眼亮如星子。我的心却快要碎了。
      不要再往后退,我在心里喊,后面没有路了,越泽我们换个地方吧。
      他冲我灿烂一笑,整张脸却迅速模糊,带着最后一分笑意从窗台轰然倒下。
      我的嗓子,终于爆发出尖锐的叫喊,就算用双手捂住,也无法阻止的惊恐。
      烈烈北风从席卷而来,灌入我的口鼻,利刃一样疼,我的身子被吹得禁不住往后一退。满眼皆是压抑的灰。
      天边裹着沉重铅云,像是千万只乌鸦铺天盖地。
      八十四
      金鱼我没有养活。窗台上的兰花不知为什么一天天枯萎,很快蔫黄的叶蔓延到根部,我想我是无法救活它。
      这里除了我,再也没有别的生灵。养不活鲜活的生命,也抓不住鲜活的感情。空气中那种腐烂的气息一直萦绕,无论多么努力打扫,都没有用。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分不清泪是干了还是湿了,每一秒都变成无尽漫长的等待,好像下一秒,越泽的脚步声就会在木楼梯上响起来。
      总会觉得睁不开眼,却能感觉到光线暗了又明。
      浅幽若无的薄荷香,仿佛有人在我身边,费力抬起头,见到多么熟悉的一幕:瘦瘦高高的身影立在泛旧的铝合金窗外,带着礼物的双手背到身后,整个脑袋都快要探进窗内,头顶上是白底红字的班牌,初三二班。是我的教室,里面挤挤攘攘坐满了人。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自己,明明就坐在第二排走廊边,却故意把头扭到另一边。
      转眼间,又是另一件屋子,雪白的墙,雪白的门帘,隐隐的消毒水味,长长的一排凳子,顶上挂着输液瓶。这是一个深秋的下午,窗外的梧桐叶刚好在地上铺了一层,天是透明的蓝,像是清澈的湖。医疗室并没有太多人,他与我并排坐,我闭着眼假装睡过去,他的双眼总是紧紧盯着药液,生怕来不及叫护士拔针,更多的时候会静静看着我,将我手中热水瓶里的水换了又换。
      放学的时候,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穿过刘记包子铺,刚满16岁的越泽张开双手,为了显示自己的过人车技,,却在下一秒就撞翻店家摆在外面的粥。越泽回头冲我一吐舌头,脚下蹬得飞快,转眼就已经是巷子的另一头,老远还能听见凶悍店家的狮子吼,我吓得不轻,他却哈哈笑起来,流金似的霞光染红他的面颊,照亮他清俊的眉眼。
      我看见他曾无数次等在我家楼前,来回踱步,不停抬头;看见他总是逡巡在我走过的路,制造分明就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偶遇;看见他穿上那件海蓝色的T恤,干净清爽的样子,我却总是吝啬称赞一声好看;看见他难过的眼神,多少次了,明明已经走开,最后还是转身回来。
      所以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开。想着时间还很长,只要从今天开始努力,一切都不晚。
      屋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红色的头发映入我的眼帘。郁心小心翼翼收拾地上掉落的杂物,频频用余光打量,生怕我自寻短见。
      “那个,”她的声音迟疑的响起来,“我们出去走走吧,今天阳光很好。”
      窄窄一束光透进窗台,能看清空气中细小尘埃。浅薄阳光慢慢凝聚成模糊的人脸,脸颊一边有深深酒窝。
      我一下子坐起来:“郁心,越泽是不是来了?”
      她手中摞好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只得重新捡起来,她也像是忍着眼泪,“亲爱的,你到底知不知道越泽已经……”
      “我知道,”我着急地打断她,“可我不信。”
      我把窗帘拉开,花园里的凳子上空荡荡的,他没有在那里。墙根底下锁着自行车,他也没有弯着腰开锁。
      我静静看着郁心,慢慢说给她听:“他走得时候还是好好的,每天都有视频聊天,就算那天……那天他还给我发了短信。他说要一起打电话给姐姐,他的房钥匙还放在我这里。”突然觉得无法抑制地愤怒,“我在等他,他怎么会不回来?说过的话都还没有实现,他们一通电话告诉我越泽没了。什么叫没了?凭什么会没了?”
      这些证据多么真实,连我自己都要相信越泽真的没有离开。
      哪怕他再也没有电话来,聊天头像永远黯淡,总有人用各种方式提醒我这个噩耗的存在。
      可我实在没有办法,把它看做事实。
      该怎么相信,好不容易才来到身边的人,在顷刻之间,就是生死的差距。
      白天总是想闭上眼睛,到了晚上却异常清醒。黑夜如绸,细细将人包裹,我用手慢慢摸索。装饰台上有一只玩具熊,眼睛圆圆的,四肢毛茸茸;沙发上的罩布,用手指能体会它斜织的纹路。都是和越泽一起挑选的,他总是很霸道,说女生要用可爱的东西才行。
      这个时候,就好像有另一种呼吸轻轻掠过耳边,能感觉到他格外近。所以我害怕黎明的到来。
      不知道又是过了多久。天色阴阴,铅云低垂,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轻轻脚步声响起来。幽幽风起,我下意识把头埋得更深。
      有人慢慢走进来,像是迟疑和犹豫。
      我费力扬起头,逆着光看见栗色的长发,杏子般的双眼。我们已经快有三年没见了吧,她却和我想象中没有任何分别。
      她缓缓蹲下身子,用手触碰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带着微微颤抖:“好儿,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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