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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八十五
      顾修杨
      刚把手边的文件签完,电话响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郑好。自从卷入洗牌战争,忙到没有时间联系她。
      “顾医生,你好。”温柔的女声传来,却不是本人。
      见我一时没有说话,对方解释道:“我是郑静,郑好的姐姐。”
      郑好的姐姐。
      突然记起某天下午,因为过去的故事而茫然的小姑娘,浅淡阳光洒了一脸,却不知道她的思绪飘到了何方。姐姐终于来到身边,她应该很高兴才对吧。
      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人的预料。
      “打扰到顾医生很不应该,但是好儿她……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越泽离开了。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讲,该是多么残酷的命运。
      开车到她的新地址,早有人候在门口。她们长得并不太像,郑静显然要成熟很多,但姊妹俩的五官都像是用最淡的水墨轻轻描出来,轻飘飘的美。
      “她刚刚睡着,”郑静把我领进门,却有点哽咽,“与其说是睡了,不如说是陷入更心碎的梦。”
      郑好的新房子简单又可爱,她好像很喜欢木制的东西,也喜欢温暖的颜色,小女生的屋子大概应该是这样。
      “我比好儿先得知这个消息。”郑静轻声说,“越泽在抢救的时候,我刚好往家里打电话,听到噩耗那一瞬,已经觉得无法接受……他们都还不知道好儿和越泽的关系,或许无法想象,这对于她来讲,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赶过来,一路担心她如何承受得起。她其实还是小孩子,习惯依赖别人,性格却很强,什么都不肯讲。
      “看到她第一眼……”郑静捂住嘴,还是不能阻挡声音的颤抖,“我甚至不敢相信,我的妹妹变成这个样子。
      “屋子里很暗,她也没有开灯,一个人蜷在沙发上,毫无声音。我伸出手想摸索开关,却发现上面布满薄尘。
      “她竟然问我,姐姐,越泽呢?”郑静转过头来,眼里有微微红血丝和满眶的泪水,“我该怎么回答?”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合照,越泽和郑好都属于同一个类型,笑起来很孩子气又烂漫。他们曾经和世界上所有情侣一样幸福,当中一人却毫无预兆地永远离开,把残败的爱情之花抛到活着的人手里。
      身后有轻微响动,一转头,发现郑好一手扶着卧室门框静静站着,脸上没有表情,苍白如纸。一双大眼像是没有焦距,你猜不到她望向哪里。脸颊削尖,颧骨突出来,她本来也没有几两肉,现在看来,像是轻轻一吹就要飘走。
      看到她就会明白,她的生活信仰与希望全都被抽空。生命里再也没有遭受过更大的灾难,所以现在已经摇摇晃晃走在崩溃的边缘。
      我轻轻摸摸她的头,她像是回过神来,却没有以往那样礼貌的笑容,只是缓缓看了一眼。
      她还那么年轻,也许在过去的人生历程里有些不如意,也流过很多眼泪,但都是小插曲而已。其实和许多温室的小花朵一样,她的生活算得上平静,有点不同的是她超乎超人的细腻敏感,所以难过得总比别人久一些。
      这样的敏感,终于随着越泽离去,施加了走不出的魔咒。
      她的肩膀已经很瘦,硌到人的手掌。
      “放心,”我对郑静点点头,“我会治好她。”
      八十六
      今天下午阳光充足,天气仍旧寒冷。郑好站在楼梯的路口,整张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没有血色,能清清楚楚看见细小绒毛。初阶段的心理危机干预治疗已经过去,她终于走出自我禁锢的天地。
      我和郑静站在她身后,看她缓慢行走在花园中,细瘦嶙峋的手轻轻拂过花坛旁边的长凳,手指在灰尘上留下迂回痕迹,她却浑然未觉,直接坐了上去。天色太亮,她眯着眼睛,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转头望了望四周,看不出悲喜。身上的羽绒服总让人觉得宽大,因此显得身影孤单又瘦小。
      郑静想要走上前,我对她摇摇头。
      她需要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找到寄托。回忆对于她来讲,可以是拯救,也可以是毁灭。只是寻找的路上,无论旁人多想分担,也无法帮忙。
      突然她转过头来:“它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指的是院子里那些花。
      我笑道,“当然,夏天就会开花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当中一株枯黄的苗:“会开得和我刚来时一样漂亮吧……”
      微风一吹,所有花木都迎风摇摆,她笑了一下,从眉梢到嘴角都是哀伤,“点头是答应我了么?”
      耳边突然响起极轻的啜泣,郑静飞快地把脸别到一边,用手擦掉眼泪。短短时间内又换上温和表情,走到郑好身边,两姐妹手牵着手:“它们都会开花,很快这里又是一片花海。”
      阳光在彼此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脸上都是温柔的弧度,一种工笔不能描绘的雅致。我想她们怎么可能不是血浓于水,分明就是最契合的姐妹。
      郑好长长呼出一口气,冬日里凝成一团白气,这一声叹息像是悠长的咏叹调,久久盘旋在人心底,让人怜惜的疼痛。
      现在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每天一睁开眼,总会想到她的心情会不会好了点。情绪心理学,爱与意志,认知心理治疗,行为治疗,荣格,弗洛姆,弗洛伊德……这段时间,已经记不得自己翻阅了多少书籍,希望治疗方案能更精进。
      所以又回到了久别的诊所。
      因为已经提前通知过,屋里已经打扫干净,打开门来还和以前一样,颜色跳脱,物什整齐,梨木桌立在中间,好像埋首工作还是昨天的事情。
      郑好安静地站在旁边。
      “开始吧。”我转头对她说。
      她点点头,顺从地坐上躺椅。
      她的情况并不是很乐观,记忆中出现断层,对于越泽的印象时而模糊,会搞不清楚真正的悲伤从何而来。更多时候,她却能记得微小往事,用笔在房间的墙壁上密密麻麻记录下这些零散片段。看到这些文字,就能翻阅她的曾经。
      越泽与她已经认识很长时间。
      “小南瓜”是她经常写下的字眼。
      “是越泽的绰号,”郑静站在身旁看着这些文字,“小时候大家喜欢互相取绰号,由来已经记不清了。本来以为长大以后都忘了,却没想到她记得那么清楚。”
      这也属正常。所谓被遗忘的记忆只不过换了更隐秘的方式藏在大脑深处,一旦被触发,便会像看一场纪录电影。
      记不清事情顺序的时候她会变得分外自责,沉浸在空白的痛苦中,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带着对往事的无奈和悲哀。她已经陷得很深,回忆这张纠结的网里,把自己缠得太紧,死死拽住并不重要的细节,最后变成精神错乱的受害者。
      我要还给她一个清晰的时间轴,记忆如果变得平展,坦然面对也会来得更加容易。
      她躺在宽大的椅子上,睫毛顺着光线投下半月状的影子,眼眶仍旧凹陷下去,带着深青的黑眼圈。眼周边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半透明皮肤下,顺着太阳穴蔓升到额头,薄瓷一样脆弱,一碰就要碎了。
      不知道多少夜没睡了吧,只能感觉到她的梦境噩梦与回忆交织袭来。睡着的时候眉头也不能舒展,偶有眼泪滑落,折射在光线里像是破碎的水晶。
      她的精神很难集中,看来要用古老的方法——钟摆,来催促她入眠。
      故事清清楚楚,其实也普通不过。相识,青梅竹马,疏远,逃避,重聚。她甚至记得八岁生日那天,越泽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送给她一盒糖果,两人一起出门兑奖,结果她被淘气的他甩在茫茫人海。
      越泽最讨厌了。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这个小男孩在今后成长的岁月里,用满满的爱来偿还当初的调皮捣蛋。
      若是早就在一起,会不会少一点遗憾?可惜她真是个太认真的人,愿意活得清醒又分明,无法屈就轻易的爱。时光从她的身上透穿,或是巧笑倩兮,或是忧伤顾盼,上天善待她,不忍在她身上留下时间的痕迹,越泽便成为历史车轮缓缓前行的唯一证据。
      记忆到得知越泽越泽死讯的那一天戛然而止。那原本是如流水般的音符,却被猛然扯断了弦,回音哀哀欲绝。
      她蓦地睁开眼,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细弱的手指轻轻抓住我的手臂:“有没有办法,让我永远不忘记?”
      永远不忘记。该怎么告诉她,人的记忆敌不过岁月侵蚀,该怎么让她明白,太过努力是徒增折磨的刻痕。
      我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它们在暖气充足的房间内仍旧冰凉:“只要你不想忘,它就永远都在。记忆永不能再来,可世界上,却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我微微俯身,看着她的双眼,“总有人,会因为你的伤心而更伤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挡了挡眼睛,快要遮住整张脸。
      “也许你并不能体会,”我说,“那是因为你已经很久没有走出来。”
      她慢慢直起身,双眼盯着脚尖,半晌没有说话,不知道刚才那番话听进去没有。房间里很安静,空气就像凝固令人窒息,墙上古铜挂钟发出微弱声响,她的呼吸声忽快忽慢。
      “我要回家,”她的眼中燃烧出期盼的火焰,“看看他。”
      八十七
      “回来了?”大哥的声音在我踏入客厅的一刻响起,连眼都未抬,仍旧是专心看报纸的表情,口气平静,“我竟不知道你有身兼两职的本领。”
      今天好不容易回一趟皇后山,实在不应该以不愉快收场。兄弟两人也有多日未见,知道他最近身体状况好了很多,所以特地回来看一看。
      “恩?”见我没有回答,他的语气加重,一双眼终于直望过来。
      “华云已经回到正轨,”我耐心回答,“不用担心。”
      “担心?”他笑了一声,“我自然不用为你担心,只是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自小以来,大哥绝不会过多干涉我的生活,责备更是无从谈起。但只有一件事,我们之间出现分歧。
      他一直不喜欢郑好,态度冰冷,断无好感,哪怕在寥寥可数的见面场合郑好笑容亲切,态度谦和。他太希望子欧修成正果,忍受不得她因为等待而多承担的委屈,而郑好,从他的角度,大概无论怎样都身在局外。子欧是个好女子,对待顾家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所以大哥不愿看到如此付出会付诸流水。
      原本大家相安无事,但最近与郑好的相处时间日益增多,大哥的态度渐渐强硬。
      “这段时间你们天天见面。她失去爱人值得同情,所以你可以撂下手中重担陪她一整天?”他的语气略有嘲讽,表情却严肃,“正和哈斯银行商谈的时候,因为知道她病情有了反复,你二话没说就离开。这些,你真当我不知道?”
      “意外而已,”我尽量平复心情,“之所以能直接走开,是因为和银行的合作早就敲定,那次商谈不过是虚晃的过场,所以不会有实际影响。”
      “实在是太儿戏!”他难掩怒意,“在你心中,现在是只有她一个人最宝贵了?”
      这场对话再进行只会以争吵收尾。我抬起脚步准备上楼,最后还是转过头回答,“如果你们当中任何人发生这样的事情,我都会这么做。”
      “她怎么属于这个任何人的范畴?据我所知,这个小女孩并没有回报你同样的爱,只是作为客人来到美国,最终会离开。你和她认识快三年,做了多少事,她却没有看见。”他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不肯看清楚谁更值得珍惜?她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我觉得这个说法荒谬至极,“是个什么样子的世界?多一片天空还是少一个物种?我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事,为什么必须得到她的感激?”
      这番话激怒了他。他显然是气极,却因为修养良好,即使在自家人面前也竭力克制,大嫂刚好从楼梯走下,看到剑拔弩张的场面不由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于是坐到大哥身旁,“好好的动什么气,今天的药还没有喝,我让崔西端给你。”
      明知道大嫂是在转移话题,他也无可奈何,明白就算继续也毫无意义,只是深深看我一眼,把眼望向另一边。大嫂冲我点点头,示意风波已过不必烦恼。
      原本想回卧室休息,却因为这样一搅和而睡意全无,只觉得有些烦躁,索性拿着衣服出门,回到自己的公寓。
      郑静打来电话,告知一切手续都已经办好。那小茉莉呢?她现在是怎样的想法?明天就能飞往中国,会不会又因为难过睡不着觉?那种神色实在是憔悴又可怜。
      如今她还只是站在远处,家中就已经翻起风浪。
      闭上眼睛,都是她苍白的脸,茫然的表情,就像一根芒刺插进心脏。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会改变,哪怕更大的风波无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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