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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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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郑好
我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忍不住叹口气。
“怎么了,”越泽把头探过来,“有理解障碍?”
“你才有理解障碍。”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做出认真看书的样子,脑子里却一个字也没装进去。
住房是民生的大问题。租房好歹也有一年多了,当初房东太太曾经亲切提醒过我每当冬天,这栋老房子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小麻烦。我想外国人的神经大概真的很坚强,明明暖气漏水滴答滴答响吵得人没法睡还只能算小问题,直到昨天晚上水管突然爆掉,哗哗水声将我惊醒,面对厨房水漫金山的惨象当即让人傻眼,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
只得大半夜打电话给房东太太,她带来一个熟识的水管工,东补补西塞塞,折腾了三个小时总算堵住了汹涌的水流,我趁机说明了房子里的其他问题,她抱歉地一笑说大概不能彻底翻修。
想到这里不禁再次哀怨地叹气,暖气实在是不争气,郁心已经和何隽住到一起,所以每每我独守空房裹着被子缩在床上上网的时候,便会觉得这个世界太让人没有想法。
“你有心事吧?”
“没有,”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有点困了。”
他像是不满地嘟哝了一句什么,但我没有听清。房子老化暖气不足的问题他是知道的,并为此抗议了好几天,若是昨晚的状况被他知道估计今晚会不让我回家。
“糟了,我有东西忘带了,”他的脸突然又在我眼前放大:“你跟我回去拿吧。”
我惊讶,“干嘛要两个人去,明明就不远。”
“坐了那么久了很闷吧,”他伸手把我从板凳上拽起来,“散散步啊。”
眼见着他脚下生风,一本正经的脸上像是酝酿着一丝奸笑,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警惕道,“什么东西?”
“给你的礼物啊。”他露出白白的牙,掏出钥匙,却打开了对面的门。那里面应该住了两个日本人。
“进来吧。”见我愣在门边,他伸出手来拉了一把。
屋内的状况让我更觉惊悚,为什么墙壁会是粉红色,为什么会有如此女性化的门帘,明明是两个男人……
“事情是这样的,”他清了清嗓子,“我一不小心多租了一套房子……”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听明白了弦外之音,果断伸出手掌:“不行。”
被如此强烈的拒绝明显很受挫,他终于一撇嘴:“又是这个样子,你那房子水管又出问题了吧,总把我当外人。”
我觉得有些头大,耐心解释:“不是把你当外人,你都不问问我意见就自作主张,太仓促了,租金会很不划算,而且添置这些东西也完全没有必要。”
“租金?”他愣了一下,“不用付钱啊……你免费住。”
虽然知道他一向大手大脚惯了,但这番不知轻重的花钱还是让人忍不住生气,我板着脸:“你还重新装修过了吧,还有这些,都是新的。这样花钱,别说是为了我,就算是自己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他彻底懵了,沉默了半晌,转过脸来终于是遏制不住的怒气:“我想为你多做一点事情也算浪费吗?你总是什么都不讲,不舒服也忍着,房子不好也忍着,那我只能自己猜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要你好好的就行,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他大大喘了一口气,那双眼睛恨不得要把我烧个洞,“有时候我会觉得很不确定,你似乎并不需要我。”
我忍不住垂下眼,好掩饰自己内心无比的惊讶。从来没想过,他竟会有这样的担忧。我以为尽力让自己懂事省心从而减少他的负担是一个很好的方式。
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察觉到原来他的心中堆积了不快。
自以为是的想法,原来又做错了。
他像是真生气了,干脆坐在沙发上,眼望向一边,半晌没有说话。我过去轻轻坐在他身旁,过了半天终于拉了拉他的手:“我原以为,如果我能自己解决一些麻烦,那你就可以轻松一点了,不想让你担心啊。”
他猛地把手指收拢,紧紧拽住我的手,“要是我连这些都做不了,那还算什么男朋友?”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一个少年萌动的光亮,而是属于一个男人,对于未来的构想和担当。
他真的长大了啊。我在心里悄悄说。怎么老是忘记这一点。
“以后你不要干涉,乖乖接受就好。”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我的肩膀,“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仍旧不甘心地做最后的挣扎,循循善诱:“这回先不算,租金这笔钱太多,我把钱给你行不行?”
“又来了,”他抚额,“那就算你帮我照看这个房子好不好,反正我也不能退租啊!”突然语气又凶起来,“你要真把钱还给我,我就十倍花在你身上,哈哈哈……”
真是被他打败了。
夕阳渐渐淹没整个地平面,撒进门廊,染红门窗,就要到圣诞节了。
两个人的圣诞节。
八十二
敲了半天门才听见越泽啪嗒啪嗒的拖鞋声,门一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裹着一床毛毯的奇异造型。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他恩了一声,又没精打采地回沙发上坐着,表情蔫蔫的,像个没睡醒的小孩子。
我翻出了小药箱,边找药边说:“今天就别出去了,外面在下雪,吹了风会更严重。”
闷闷的鼻音在身后响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别想啦,”我把药片塞到他手里,“好好呆着吧,改天再出去。”
他哀怨地叹一口气,“至少应该去看场电影什么的啊。”
我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昨天我刚租了两盘碟,可以勉强当做看电影。”
于是俩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他仍旧被包得厚厚的,偶尔会打出响亮的喷嚏。电影是《dear_frankie》,讲述亲情的苏格兰电影。越泽突然转过头来:“以后我们也要养一个像frankie一样的孩子。”
我一笑:“想太远了吧,你自己省省心就好。”
屋里很暖和,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离得那么近,又能闻见淡淡薄荷香,整个场景就像是一场老旧的电影,胶片机缓缓转动,我们俩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渐渐有了一种带着惬意的困倦感,第二部电影还没看完就已经睡着。
朦朦胧胧醒过来,手心里空落落的,可我记得入睡时明明握着越泽的手。睁开眼发现天色已经暗淡,屋里没有电灯,空荡荡的客厅只有我一个人,身上搭了一床薄毯。我试着小声叫了他两声,没有人应。
心里一跳,猛地坐起来,不会是病情加重去医院了吧?
刚摸到手机就听见铃声大作,果然是他。不过听声音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急着让我去学校,没等我回答就挂断。
我抓起衣服就往外走,下了两阶楼梯又匆匆跑回去多拿了一点钱,心里疑惑这小子莫不是欠了债被堵住了,不然为什么语气会这么奇怪。
跑到大学门口也没有见他的身影,心里不由有些急了。
“我在杜塞湖,”他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带起回音,我甚至能听见脚步踩在积雪上面簌簌的声响,他说,“你沿小路走进来。”
不远处的明德楼大厅正是一场圣诞狂欢,灯光刺穿黑夜,喧嚣直冲屋宇,我绕过大楼,沿着圣玛丽道一直往前走,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只能看见杉木幢幢暗影,耳旁擦过寂寂的风,撩起头发,震响树林。
杜塞湖是学校里最小的湖,岸畔只静悄悄立着一座三层小白楼作为艺术厅,空旷草地环抱层层叠叠的梧桐,夏天一片苍翠,秋天一派金黄,时常伴随着叮咚钢琴或是悠扬提琴。它以压倒性优势当选本校浪漫圣地,无论是热恋中的情侣或是闹别扭的朋友都会选择此地作为解决问题的最终场所,大家都深觉不能辜负这一片温柔的湖水如此文艺的气质。
良辰美景,湖水倒影出稀疏星子,漾起半透明涟漪,琴房透出柔亮的光,照在湖里正好化成了月亮,梧桐到了冬天都是光秃秃的枝桠,却也没觉得不协调。
我很少到这边闲逛,走近才发觉原来墙上涂漆已经斑驳,十八世纪的建筑,当时一位将军为了收藏心爱的情人特地修建的居所,可惜不到三年佳人就香消玉殒,只留下矮矮栅栏和满壁常春藤。
身后突然响起悠扬口琴音。
声调低而徘徊,千回百转,在这冷清的夜里如同缭绕的雾,轻飘飘的那么薄。曲调原本哀伤,现在听来,却是说不出的缱绻温柔。粼粼水波泛有微光,有个朦胧剪影自不远处渐渐走来。
他双手扶着口琴,头微微低下来,脸上的轮廓因此模糊,衬着白色的墙,一身黑色衣衫仿佛精心的雕刻。只是穿得臃肿了些,帽子围巾也没取下来,略带圆弧状的身型多多少少影响了整个画面的美感。
我安静站在原地,等他走到我面前,顺便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帽子。
一曲终了,他伸出手,口琴安安静静躺在他掌间:“苦练了好一段时间呢,是不是觉得吹得很不错啊?”
“很好,”我点点头,“以前你不是一直不喜欢莎丽花园来着,怎么今天把它当独奏曲目?”
“还不是你喜欢。”他笑着拉起我的手,见我感动得快要掉泪连忙抬手擦擦我的脸,“别急着哭啊,还有节目呢!”
说着退后几步,用手支着半人高的木栅栏,轻轻一翻就过去了,拍拍上面的雪:“过来吧。”
我配合地翻过去,虽然因为手脚不太协调差点摔倒,不过总体来说还算矫健,拉着他的衣袖:“怎么,准备带领我夜闯艺术中心吗?”
他诧异地回过头来:“这都被你猜中了!”
“……”
“我为了借到这把钥匙付出了很多天的努力呢,你的那个同学啊,meredith,她的男朋友不是合唱团团长吗,也算这里半个负责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大厅里的灯还亮着,宽长的阶梯,乐谱安安静静摆在指挥台,左手是弯曲的门廊,两旁的房间是各种乐器的练习室。
他的脚步停下来,转身看着我道:“小时候我们一起学钢琴你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小学五年级到初二,我曾拜师城西颇著名的钢琴教师刘玉秀,越泽是我的学友。四年下来,技艺娴熟说不上,流利弹几首名曲却也没有什么问题。刘老师是个非常严苛的老太太,我有幸观摩到越泽因为弹奏偷懒而被取消休息以及上厕所的时间,他当时默默捏着拳头,口里念念有词,“刘老巫婆明天一定会摔跤”云云。只是我们家并没有配套的硬件设备,所以我很多时候是嫌弃自己的电子琴,转而投奔越泽家大钢琴的怀抱。
也是因为两人太熟,所以老太太曾经要求我和越泽四手联弹,可我们俩在这件事情上惊人的毫无默契,练习多时仍旧魔音灌耳,最后这件事情以我意外骨折而告终,学琴也没有再继续。现在想起来,这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憾事。如果当初坚持下来,说不定我能成为一个才艺双馨的女钢琴家什么的,长发飘飘,裙裾缈缈。
“我是因为手上了石膏,”我突然想起这个困惑我多年的问题,“那你不学是为什么?”
“你怎么忍心我一个人接受摧残?”他笑着推开一扇门,“不过有些曲子还是没忘的,练练就行了。”
这个房间黑漆漆的,透过走廊上的光,有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立在正中,漆黑的色泽,泛起悠悠的光泽,带着莹蓝色的神秘与诱惑,仿佛一个站在时光隧道中的美人,等待眷顾。
看来今天他是想向我证明他过人的音乐细胞,我知道他也很久没有碰琴,近来一段时间不知是怎么抽出时间来练习,心下感动,就随他静静拉着坐在钢琴凳上。
“我今天要演奏……”他的话音还没落,玻璃窗突然反射出电筒光,脚步声渐行渐近。整个身子被猛地拉起来,“糟了,有人来了。”
随后两人夺门而逃,大门在身后匆匆掩上发出砰地巨响。越泽动作矫健,表情却忿忿:“多五分钟都不肯给我!”
我看他一脸不甘,大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架势,赶紧转移他的话题:“原本想弹什么?”
他默了一下,竟像是有些害羞,过了半晌才缓缓答:“梦中的婚礼。”
“也是我喜欢的。”我反手握住他,慢慢说道,“这首曲子你一直弹得比我好,我记得的。”
“可是我明明有很浪漫的安排,”他叹了一口气,“被打断了。”
“既然今天的主题是音乐会,”我转念一想,心里有了打算,“我也有礼物要给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