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你在那里》弈香

38、第 38 章

　　八十
　　尘埃落定。甚至比我预想的还早了两天。
　　从写字大楼一路走上来，大家的表情都是难以置信的狂喜，甚至有人虔诚匍匐在地，感谢上帝赐予的神迹。
　　这样很好。
　　我微微点头回应着四面八方的感谢与笑容，拧开办公室的门锁，却发现已经有人立在桌边。灿烂的阳光从落地窗穿透进来，他的身体仿佛被镶上一层金边，明明该是精神矍铄的一个人，短短时日却身形佝偻，头发一夕之间花白，纵是名牌加身，也只如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空余颓败之气。
　　比预计要晚，看来他比我想象中挣扎得要久。
　　几步之外的人突然转过身来，脸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透露了内心深处不甘而无奈的愤怒。
　　我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态：“既然来了，就坐下再谈吧。”
　　他无声坐在真皮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最后却仍旧语气凄惶：“我竟然败给你。”
　　那双手抖得十分厉害，难以分辨是生气还是紧张，我轻轻笑了笑，就是这双苍老的手，差一点就颠倒了乾坤。
　　“斯坦利，”我拨号让Anne为他冲一杯咖啡，一边缓缓说道，“你的忍耐力，真是惊人。”
　　在华云，他算不上是大股东，却是首屈一指的重量级。不高不低的地位，却是把持公司财政系统的一把手。
　　他低调，或是更为犀利地说，胆小又懦弱。开股东大会时拣个角落，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重大决议表决时随风摇摆从善如流。大哥提到他的次数寥寥可数，多数时候是惋惜，原本宾夕法尼亚商科的高材生，年轻时意气风发闯入董事会，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惊人的意志沦为平庸懒散，工作上仍旧认真，勃勃野心却如同肥猫早已退化的利爪，生活的乐趣只在于酒饱饭足晒晒太阳。在同僚中，他的存在近似于无，说话早已没有斤两。
　　哪怕华云身陷囹圄，他木然如刻的脸上仍旧是一贯的沉默，只有那双因为岁月侵袭而发灰的双眸，还擒着隐隐一丝笑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瞒得也比较辛苦吧，从华云挪出巨款去养活雨润，又不能公开自己就是它真正法人的事实。既要默不吭声，又要忍受董事会一帮老头的颐指气使，想必这几年下来忍耐得很难受。不过，在吞并海韵的时候，大概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他冷笑一声：“海韵的总裁不过是个没有本事的毛头小孩，空有抱负，好操纵的很，被人吞并是迟早的事，只是可惜了他父亲在他身上倾注了大半生的心血，最后却培养出了一个败家子。”他抬起眼来扫我一眼，接着说道：“我犯的最大的错误，便是以为，你和他一样无能。”
　　我没有接话。成王败寇，今天他站在这里，便已注定与大权在握俯瞰众生的地位擦身而过。
　　近来华云的消息总是不断走漏，所有的计划也都被海韵玩弄于股掌当中，更可笑的是连股东的动向都已经被媒体知晓，无奈之下，所有的策略只好一变再变。需知一个细节的调整都是伤筋动骨，饶是再有效率的团队也赶不上这样的变化速度，改革的力度一降再降，原定的所有活动也无限期拖延。
　　站稳市场考验的是反应敏捷，在信息泄露的危机中，华云的脚步如同带上镣铐，变得蹒跚犹豫。背后的人算准了这个股市的低迷期，挑了个最恰当的时机给了华云生生一击。
　　原来不是海韵厉害，而是那个放消息的人，如同经验丰富的垂钓老翁，铒已经抛下，屏住呼吸，只等着大鱼上钩。这条大鱼，他已经望眼欲穿二十余年。
　　所有股东的钱都被暴跌的股价吃死，华云几乎就要招架不住收购飓风和麦琪时掀起的巨大风浪，业内人士都已经笃信华云唯一的出路便是变卖股票，占有优先权的股东已经自身难保，没人会相信还有谁能有能力开出如巨额的支票，专家纷纷预测，华云的股权最后会纷纷落入外来买家手中。
　　所以，当斯坦利小心翼翼地向我建议变卖股权的时候，并没有惊起太大的反响，到了这步田地，这也是一个不得不做的选择。
　　一切貌似天衣无缝。等到时机成熟，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的行使自己的收购优先权，纵使那群脸红脖子粗的股东们无限懊悔，却也不过是一群过江的泥菩萨。因为到了那个时候，背靠着雨润和海韵的支撑，斯坦利坐拥的，是无人能争锋的财产。
　　“你居然能让MW将颓败的华云评成A股，我太低估了你的能力。”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原本的恨意却化为自嘲的一笑，“可真了不起。”
　　不是低估了我的能力，而是他太高估了自己。脚跟尚没站稳，与海韵的运营方式还在艰难的磨合期，他便已经忍不住要将所有的资金又抽出来购买华云，只顾着一味的抢占先机。
　　华云的经营模式与大众上有些不同，有两套财政体系，一是斯坦利手中操纵的系统，而另外还有一个更为机密的财库，那才是华云的心脏，顾家的资本。所有的资产都已经被套牢，整个财政已经凝固成为巨大的冰川，却没有人会看到，冰川下面，尚有活水流淌。
　　斯坦利低调而谨慎，世上却没有绝不透风的墙。在公司的泄露危机中，所有人都有嫌疑，但所有的帐亲自细算，当中的手脚并不能算作天衣无缝。针眼大的漏洞多了，便凑成破烂的蛛网。雨润在五年前成立，刚好是华云转型，财政混乱的时期，斯坦利能够浑水摸鱼也不稀奇。
　　我与他一样，用最后的资本压上这场赌局。收购飓风和麦琪不过是个幌子，为了把隐形财库中的钱抽出来，避开斯坦利的监管，换个方式流通。MW是最富盛名的信用评估公司，它的评估可以让前途大好的公司命悬一线，同样也有本事枯木回春。
　　最负盛名，不过是最贪婪的代名词。我给出了最高的报酬，公司五年内3%的营业额，来换取一个绝对积极的评估，此时麦琪和飓风早已解冻，昔日辉煌却仍有余温，加上有了华云不惜本的支持，两个庞大的金融机器又开始轰隆隆运转，最后的反弹时迟早的事。
　　公司对雨润提起诉讼的时候，斯坦利还在办公室，刚刚为自己冲上一杯咖啡，只是来不及品尝一口。
　　最终，锒铛入狱和全面破产，他选择了后者。
　　所有的一切，终于落下帷幕。一切都到了应有的圆满，萧瑟严冬瞬间被东风吹成融融春日，可紧握自己的双手，却仍觉失去更多。
　　“这一仗很漂亮，”父亲在早上打来电话，“我和你母亲都为你骄傲。”
　　年幼时听到这样一番话，总是带着诚惶诚恐的心境，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做得更好。在这个家里，得到表扬与家人团圆一样困难。如今再次受到鼓励，却再也没有昔日激动的心情。
　　自始自终，母亲一直处于观望状态，哪怕她手中扶持的另一片天地里，股价扶摇直上，甚至都没有从纽约赶回来，仿佛在我手中起落的不是她与父亲共同缔造的商业传奇，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具。这种奇怪的举动引发了媒体纷纷猜测，一时间各种传闻铺天盖地，她却始终稳如泰山，不做任何回应，似是漠不关心。
　　我们俩的关系虽已降至冰点，却仍旧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她确信我不会临阵退缩，笃定我会全力以赴。她只是在等待时间来考验我的能力，等待着自己的儿子潜能爆发的那一刻，一如她希冀中的一样。她的手中已被更巨大的野心充盈，下一站将会是亚洲，那是一片诱人的森林，西方商人的梦想之地。那里遍地奇珍，却也长满荆棘。她需要一个借口告诉媒体自己为了开拓新的市场应接不暇，还需要静静看着自己的孩子能否在残酷的竞争里一鸣惊人。
　　如果没有猜错，这是她挑选接班人的方式吧。
　　如此厉害的母亲，说不上是幸运或是不幸。
　　想到这里，不由淡淡一笑：“谢谢你们的关心。”
　　许是听出了口气中的疏离之意，父亲也不欲多谈，只是问询了近日来大哥的病情，父子之间难得的对话也就在此终止。
　　只是觉得累得慌。陆陆续续有恭喜的电话打来，一半真心一半假意。
　　“祝贺你。”子欧的声音在电话里轻飘飘的响起，像是没有底气。
　　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不过两天前晚报头条是关于她于亨利火速分手的新闻。她已经恢复原职，却总显得神情憔悴，记者加大篇幅描写这位气质美女也没能挽回被“情圣”玩弄的命运，黯然神伤在所难免。
　　“我帮大哥从中国请来一位中医，也不知有没有疗效。”两方都沉默许久以后，她终于找到话题打破了沉默，“刚刚回到电视台还很忙，不能抽空过去看看。”
　　她这么低低地说着，全然不知我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我以为她的眼泪会是所有故事的终结，却没有想到她的隐忍远远超过想象。她仍旧付出很多提得很少，不知这样一份执着算不算是不懂回头的傻气。
　　“谢谢你了。”除了这几个字，再也没有其他言语能表达我的心情。
　　车刚好开到皇后山半山腰，路边有一个年轻女孩子，如墨长发，白色羽绒服，慢慢在林荫道上散步，我的心瞬间漏了一拍，胸中某些情感就快要破腔而出。待到车身擦过行人的一瞬间，她侧过头微微避让，我才发现，不过是一位陌生人。并不是她。
　　手机短信刚好在这一刻震动。
　　“恭喜你啦，旗开得胜！”后面附带着一张笑脸。
　　署名，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