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你在那里》弈香

37、第 37 章

　　七十六
　　收购消息被泄露。
　　楼下涌来成批的记者，沸腾的声音像是要直冲云霄，从上往下看，保安和记者肢体冲撞，就快要辨认不清。
　　“顾先生还是晚些在出去吧，”Anna站在几步之外，神色有些紧张，“现在媒体太轰动，出去场面恐怕会很混乱。”
　　“他们呢？”
　　“有几位董事接受了采访，说……”话到这里就停了。
　　“说我会引咎辞职？”
　　她点点头，“不过不用太担心，缓一缓可以亲自澄清，毕竟是流言，算不得……”
　　“不用了，就这样吧，”我转过头对她说道，“你先下班吧，从侧门走，小心别被他们缠住。”
　　她顿了顿，脸上满是疑问，却终究职业素养良好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悄悄离去。
　　日历本就在桌上，抬眼可见。只剩一个星期，我的承诺却像是遥遥无期，大概他们已经焦急又欣喜，早就盼着能把我赶下台，这场突发事故来得更是恰到好处，场面一片混乱，就算我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
　　怎么能用华云的资金来投资如此大的风险，这本身就是一场无望的买卖。
　　这个时候，董事会的说辞变得惊人的一致，事实上，他们已经省掉对我口诛笔伐的力气，将更多的时间放在自己的声誉上，传媒面前恨不得把撇得干干净净。是啊，顾修杨这个外行怎么能和身经百战的老董事们相比，那些人都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了。整个公司里都是窃窃私语。
　　想到这里，不由笑了一下。我倒希望找一个人合作，困难时也可以避避风头，暂时撂挑子，只是有人已经布下这样深重的大网，隐在最高层的人群中，我该把机密告诉谁呢？与其大家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不如一个人先忍耐。
　　很快了。只是不知道背后那个人，会不会如期许中一样出现。华云现在已经跌停，再也扶不起阿斗，众人对于它已经毫无期待可言，也许附属的产业还能瓜分瓜分，榨出点剩余价值。
　　昨日有一条更戏剧性的新闻。一家名为雨润的公司如同空中楼阁一样凭空出现，不动声色收购了海韵。海韵一直是华云的劲敌，多少年来势均力敌，如今竟被籍籍无名的买家细蛇吞象，轰动程度堪比三天前劲爆出的麦琪和飓风收购案。愁云惨雾的市场上空仿佛聚满滚滚乌云，带着山雨压城的窒息。看不见的手在暗中较量，人们睁大双眼，却始终辨不清真正的症结。雨润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企业？它的出现是这样神秘，是否和华云的衰颓有联系？
　　怪不得各路媒体闻风而动了。谁要能挖出更深的秘密，那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嘿，发什么呆，”有一双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为什么还不走啊？”
　　“你怎么来了？”听到她的声音我不由微微诧异，“到处都是记者。”
　　“我能来，自然有高招啦！”她得意得从包里掏出一大堆东西，墨镜，口罩，丝巾，大披肩，接着又在我面前表演了一场真人秀，一件一件东西装备好，最后只剩一双眼睛还露在外头骨溜溜转，“谁还能认出我？再说了，我知道后门在哪里。”
　　“拿你没办法，”我对着她轻轻叹口气，“只是这些天，你受委屈了。”
　　她把东西又塞回包里，脸上的表情有些苍白，大概是近来心力交瘁的结果：“没有的事，别听外头的人胡说。”
　　已经停职快两个星期。她一向对自己的工作充满热爱，心里有多难过自然不用提。被雪藏的原因很简单，无非是在华云这件事情上立场过于偏袒。分析师切忌利用自身的公众影响改变观众的判断，偏偏子欧就这样做了。刚开始一段时间，华云的股指突然不可思议的小幅度反弹，南知的一通电话解答了我的疑惑：“子欧的胆量也太惊人，这两期的节目都快成华云的专题了。”
　　她的行为，无异于引火烧身。果不其然，两个星期前投资惨败的股民已经聚众闹到电视台，最后高层不得不忍痛割爱，通知子欧暂时回家待命。有报道描述，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刹那，这位一贯优雅冷静的财经分析师脸色惨白。纵使早先就预料到的结果，真正来临的那一刻还是会觉得不能承受。几年以来，她走到这个风光无限的位置，还是多亏了过人的毅力和执着，只不过人们都艳羡美人的聪慧，看不见背后的努力罢了。
　　“哎，没事啊，”当天晚上去看她，她脸上的神色已然如常，用手指漫不经心敲着桌子，“正好还可以歇一歇呢，这么久了，其实怪累的。”
　　这个挫折，算是她为了华云而生生承受的吧。
　　当然，嗅觉灵敏的狗仔队舍不得放过爆料的好机会，不多时，庞子欧与顾家的私人关系已经被挖得彻底，当中还包括我俩小时候的照片。这样一来，最近她频频造访经济学家，偏袒华云的怪异举动已经有了清楚的解释，更有杂志大胆猜测其实庞子欧早已嫁入顾家，考虑到老大已婚，对象自然是华云现在的当家，顾修杨。
　　无凭无据的报道仅供娱乐，我对于这件事不屑一顾，却也要考虑子欧作为另外一位当事人的感受。
　　“没事。”幽幽的回答从电话另一端传来。最近她好像经常说这样的话。过了半天才听见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快这样的报道就会没了。”
　　时至今日，我终于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我刚才说有点饿了，你有没有听见啊，”她不满地拍拍桌，“我今天特地来见你，你不会拒绝和我去吃饭吧。”
　　“子欧，”我看着她的笑容，缓缓说道，“你若是真想嫁人，那个人，也不应该是亨利.费拿。”
　　她双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尽，唇色变得惨淡：“你竟……”说到这里已经反应过来，即刻改口：“都是瞎写，不是早该习惯了吗，这样的报道，有多少是真的？”
　　我自左手边抽出一沓报纸，上面大版幅皆是一男一女举止亲昵的照片。男方自然是潇洒又多金的费氏银行当家人亨利.费拿，英俊面庞踌躇满志，而女方的表情却或低或掩，纵然是暴露在媒体面前，却又总是避讳着而没有真正照个正面。
　　但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她一向避他如瘟疫。早前有一段逸闻，说是亨利在子承父业之际曾经做客“早间咖啡”，那一期的特邀主持正是刚刚崭露头角的庞子欧。孰料这场节目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却传出男嘉宾对女主持人一见倾心，穷追猛打，出手阔绰，有一次更是用空运的玫瑰在电视台自大厅一层一层铺盖满地，馥郁花香远传楼外，却没有想到女主角干脆申请出差跑到外地。
　　亨利在业内素有“情圣”之称，甜言蜜语最是擅长，追求女人无往而不利，尽是名媛淑女，纵是公认的花花公子，也丝毫不妨碍被评选为“黄金单身汉”的美誉。相比下来，子欧的身价不比费氏银行，名气不敌大牌明星，亨利一向心高气傲，却万万没想到会栽在这里。好在两人之后的生活社交并无太大交集，很快这段往事便被更多的新闻掩盖过去。
　　而如今，原本无戏可看的花边新闻在几年以后出现了惊人的转折，她轻轻挽着他的臂，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陪伴他行走在晚宴上，就连高尔夫球场也能见到两人双宿双飞的身影。
　　“就算这些都是假的，”我把报纸静静放下，慢慢开口，“那我在JOEWN看到的那一对情侣，莫非也是幻觉？”
　　她终于忍不住后退一步，语气已是控制不住的颤抖和惊异：“你……你昨天也在JOEWN？”
　　“有两个人坐在我的斜前方，位置隐蔽，女人穿着桃红色的晚礼裙，我觉得熟悉，所以特地留心，”我闭上眼，看不见她的表情，“却没料到是你。不由想到最近看到的报道，本来我也以为，它们不是真的。可如今，子欧，你亲口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是怎样的？”
　　“我……”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呼出一口气，抬手拂开一缕凌乱的额发，自嘲地一笑，“怎么会真正在一起……玩玩而已。”
　　“他答应了你什么条件？愿意向华云提供贷款，还是短期担保？”
　　她猛然转过头，眼里是不能置信的神色，张了张嘴想继续辩解，最后连自己也觉得苍白，只是垂眼淡淡道：“原来你都猜到了。”
　　“亨利是一只狐狸，绝不可能做没有把握的交易，”我苦笑一声，“你让他现在站出来为华云担保，是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他已经同意签订贷款协议，同时不追加额外利息，虽不是长远之策，也可以暂时缓解华云最近融资冻结的危机，难道不好吗？”
　　“这只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我问，“你信他吗？还是愿意付出更高昂的条件来交换？”气氛变成难以忍耐的凝重，只能听见古铜挂钟滴答的声响。她把头扭响窗外，脸上的神色无法辨认，只有一双手，关节已捏得发白。
　　“有的时候，真是恨你看得太明白，”她的声音渐渐带着浓重的鼻音，眼里泛起淡淡水雾，“对于我而言，这实在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傍上他，是几世修来的运气。大家不都这么说么。”
　　她隐忍地叹了一口气，泪水悄悄落下来：“其实自己也知道，他不过是因为不甘心，想要加倍的赔偿而已。再过两个星期，就会宣布我俩的婚讯了吧。”
　　“你不用做这么多，”我的声音透出凉意，“因为这样的福利，我一分都不会消受。”
　　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缓慢地蹲下身子，把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膝盖上，能感觉到泪水一分分浸湿了衣料，她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地绝望：“修杨，到底我应该怎么做，你才会觉得是对的？”
　　我的手伸出，在她的头发上停留半晌，却终究没有落下去，最后无声收回来：“若是你们要结婚，我一定去恭喜。若是不久以后你被厌弃，我却不会来安慰你。明眼人都看得清的结局，我实在不愿参演一出闹剧。”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最后终于用双手捂着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中，像个小孩一样哭出声来。
　　我只是无声看着她，没有打算劝慰一句。
　　若是这样能让你不为我牺牲这么多，你从此以后对我冷眼相待，也是应该的。
　　我实在不能负担如此沉重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