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你在那里》弈香

32、第 32 章

　　七十一
　　顾修杨
　　又是一场费神耗时的口水战，会议室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我只感觉到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感。经济开始出现隐隐地颓靡气息，酒店与房产的股价有了轻微波动，其他附属产业与公司都受到连带冲击，会议安排的频率随着日子的推移变得越来越高，更多的人加入各方利益之争的拉锯战，场面相持不下。
　　这样的日子，似乎就跟着漫漫夜色一样，没有尽头。
　　回到皇后山已是深夜，幽幽走廊只有大哥的房间透出暗黄的灯光，一切摆饰都被投射成为暗影幢幢，有人从后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去吧，他还没睡呢。”
　　我一回头，大嫂立在我身后，微卷的头发散在肩头，披着一件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突然说饿了，可这么晚了吃东西总归对他身体不好，就干脆倒点牛奶。”
　　近日来她像是瘦的厉害，脸颊明显消减下去，不施脂粉的情况下显得有点憔悴。
　　屋里的温度调的很高，大哥正倚在床头看书，身上披着厚厚的衣服，背后用柔软的枕头垫起来，看见大嫂走进来面无表情地说：“怎么去了那么久？”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倒像是在撒娇。
　　“十分钟而已，”大嫂一笑，把牛奶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他的手里，“记得慢点喝。”
　　多亏还有这两个人，这才觉得冷冰冰的大宅子里家的气息还没有散尽。
　　从小到大，令人艳羡的有钱人的社会圈子其实小得可怜，大多都是交际场合逢场作戏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女最后多半会步入婚姻，不是为了爱情，而是因为家族的利益。大哥与大嫂青梅竹马，公认的金童玉女，刚入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定下结婚日期。大嫂算是当之无愧的女性楷模，贤惠，漂亮而干练，从来就不是娇滴滴只会比衣服挑钻石的富家小姐，早在哈佛商学院念书时就已经在学生当中声名鹊起，所有人少不得要叹一声精英。
　　难得的，是她与大哥真正两情相悦，当中的结合没有参杂金钱的算计。更让人意外的是母亲竟对这位“非内定”的儿媳亲眼有加，待她很是亲切。不过在我看来，她的疼爱，更多是因为大嫂家雄厚的家世背景——举足轻重的传媒大亨，与顾家生意往来已有十余年。
　　为了利益而生。多么沉重的使命。
　　富家子女在享受纸醉金迷的时候，同样要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低头，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在婚礼当天，大哥曾轻声感叹：“我实在是太幸运，这个结局皆大欢喜。”在场宾客的表情像是茫然不知，心底却早已分明。
　　见我立在门边，手里还搭着西装外套，大哥冲我一笑：“真是辛苦你了。”
　　“都是我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他笑了笑，苍白如纸的脸上仍旧一点血色都没有，这个在商场被誉为“铁面人”的厉害人物此时也不过是一位单薄脆弱的病人，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床边的楠木矮柜上堆了一摞报纸，他继续说道：“经济衰退的报道铺天盖地，这些日子你在董事会不好受吧？”
　　“就是吵得厉害。”
　　“这个家……”他咳了两声，声音断断续续，“最终还是要靠你来支撑啊。”
　　他的眼神空洞，语气中充满了不得不低头于命运的苍凉，我的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却也要强自打起精神安慰他：“若是做心理医生我还有九分把握，但经营之道，我实在是门外汉，差得太多。”这的确是实话，这两个月来的勉力支撑已是十分艰难，“只希望到时候不要让大家失望才好。”
　　“放心，不会到那样一天。你不记得了么，从小到大，其实你是最有从商天赋的人，”想到以前的事情，他的心情似乎轻松一些，又笑起来，“只是当初你居然敢背着大家填报了心理学，那一次……家里真是掀起了大浪。”
　　“多亏你的纵容，”我说，“不然就算我决心再大也无力回天，恐怕妈会直接把我的学籍送到商学院。”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他手里指了指那一堆报纸：“昨天纽约证券交易所的长虹股里，其中就有她的一支。”
　　“大局衰颓，也只有她能做到力挽狂澜。”
　　“她一向厉害，”大哥像是倦了，疲惫地合了合眼，“怪不得连爸都心生隐退。”
　　我静静从房里退出来，合上门的一瞬四周又恢复了寂静，尽头的顶灯被拧亮，柔和的光线如同薄烟，整个空间浮起并不真切的感觉，墙上古铜挂钟显示着此时已是凌晨一点四十。
　　又是新的一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在前头，永无休止。
　　六十八
　　早上睁开眼外面还是灰蒙蒙一片，进入深秋，天也亮得越来越晚。想到今天满满的日程，整个人便再也没有睡意，穿好衣服下楼，却发现南知早已经整装待发。
　　“早。”
　　看见我她也只是扬扬头打个招呼，眼睛一刻不停地核对手中的单子，生怕落了东西。
　　“这么早就走？”
　　“得先处理酒店和餐厅的琐事，不然又是乱七八糟一堆汇报，然后才去机场，”她看看腕表，“就怕时间来不及。”
　　“谢谢你了。”我说。
　　“说什么呀，”她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把箱子啪地一锁就让佣人往外拎，“人人有责嘛。你事情太多了，我帮你解决一点简直是易如反掌啊，老瞧不起人。”
　　说话声音还在客厅里，人却已经走远了。
　　果真是非常时期，每一个人都步履匆匆，像是赶赴战场一样仓促。
　　简单地吃了几口饭，正想拿着外套出门，却听见外面有汽车驶进的声音，不像是南知的车。梨花木门被拉开，正在做事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毕恭毕敬喊了一声：“夫人。”
　　齐整的声音就像是夏天里的闷雷炸在耳边。
　　她脸上没有微笑，依旧是目不斜视，脚步比平时略快，本想直接上楼，却无意间发现我的存在，于是停了下来：“要出去么？”
　　一张年逾五十的脸，却因为长期昂贵的保养而逼退了岁月的痕迹，皮肤依旧光滑，妆容端素，眼神凌厉。
　　“你回来了，”我笑了笑，“真是难得。”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仍旧从容地平视过来：“前两天有重要的经济峰会走不开。”
　　我嘲讽地冷哼一声。
　　经济峰会。她运用过人的手段与智慧同商场对手斡旋的时候，自己的儿子正在急救室里抢救，命悬一线。大哥病情恶化的第一时间她就已经收到通知，却也只是说：“让他好好休养，别让人打扰。”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关照一个发烧感冒的孩子。
　　她的心中，永远是利益至上吧。
　　所以才能有本事一路披荆斩棘，逆流而上，从来都做赢家。
　　顿了两秒，她又问道：“修远恢复得怎么样？”表情平静——即使是在家里，她都不能丢弃商场上虚假的优雅。
　　我看着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要从中寻找真心的关切，最终却也只能失望地说道：“活过来了，你可以放心回纽约。”
　　她的脸色终于冷了一分，像是罩了一层寒霜，疏离又遥远。我已不愿再多说，直接擦过她的肩膀走向门外。
　　清晨的雾气像是化不开的浓烟，凛凛寒意让人心微微一抖，却也是个保持清醒的好时节。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她的对话，从来不会超过十句。
　　六十九
　　我把车慢慢停下。
　　已好长时间没有过来，Terry’s_story的一大部分都已经交由南知打理。
　　落地窗里清晰地照出一个细细的身影，橘黄色的工作服还是有些大，穿在她身上始终显得空荡荡的，头发按照工作要求悉数盘起来，显得一张脸更加白净，一双手正拿着纸笔认真地记下客人的点餐，偶尔抬眼问问题的时候会漾出淡淡笑容，仍旧是那种如水的表情，现出嘴角一对梨涡。
　　也有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过了十分钟，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过一会出现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浅绿色的长衫，白色的裤子——没有遇见过比她更喜欢浅色的姑娘了。原来已经到了换班时间，她也没有急着走，慢慢在餐厅的门口踱来踱去，不时探出头张望，一看就是在等人。
　　风有些大，长发被吹乱了，她又从包里掏出一顶蓓蕾帽，认认真真扣在脑袋上，每看一次时间就会不自觉撇一下嘴，念念有词像是在抱怨。
　　我忍不住笑了笑。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吧，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样清冷，反而是有点孩子气，经常会有稀奇古怪的想法，忍不住会嘟嘟囔囔。
　　这些细节，你总是要走得很近很近才会感觉到。
　　突然她笑起来，但马上又意识到自己应该生气，于是把脸板起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远处有一个男孩正跑过来，眉目清秀，白白净净。我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经见过他，有几次看见他与郑好比肩走着。
　　男孩已经跑到她面前，抱歉地一摊手，像是忙着解释，神情焦急，郑好这才绷不住笑，转过脸来看着他，又从大大的包里掏啊掏，递给他一包纸巾擦额上的汗水。
　　画面很美。看画的人却不由怔怔的。
　　像是有一双小小的手揪住了心脏，明明隔得这样远，却觉得有种压力迫然扑面。
　　他们俩手牵手，像每一对普通情侣一样散着步压马路，整个阴沉的天幕都变成静止的背景，只能看见并排的两个人影，十指紧扣，像是要走到时间尽头。
　　是越泽吧。
　　只是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我努力将双手合得更紧，却也不能阻挡某些东西的流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干涸。
　　眼前还是她像花一样的笑脸。
　　我猝然发动引擎，车咆哮着在路上奔驰，本来静止的世界才好像重新有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