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你在那里》弈香

31、第 31 章

　　六十六
　　郑好
　　天色早已沉如浓墨。路边花坛的小草在微潮的天气里慢慢凝结出晶莹的露珠，路两房的居民楼大多是黑漆漆的，有的商店还开着门，整齐的路灯一路连绵，发出晕黄的光亮，偶有风过，头顶繁密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倒像是在下雨。
　　我和越泽并肩走着，眼前投下俩人拉长的身影，这么一路走来，难得地没有多话。
　　“明天预报又会有雨呢。”我随便扯了一个话题。
　　“恩。”他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刚才在派对上是不是果子酒喝多了所以发晕。
　　“比我们家那边的雨还多，”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你习惯不？”
　　他终于侧过头来，昏暗的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清晰分明的剪影，那双眼睛在黑夜中却像是阳光底下搅碎的一池水，波光粼粼，嘴唇终于动了动，似是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赶快摆出倾听的姿态，不知道从哪个拐角杀出一个胖胖的小男孩，一路狂奔，像是圆滚滚的皮球咕噜咕噜滚过来，毫无意外地撞向我，我瞬时向后栽在了地上。
　　这个变故太突然，越泽只来得及伸手却连我的衣袖都没抓着，见我悲惨地坠地，连忙蹲下身来扶住我的肩膀：“摔倒哪里了吗？”
　　承受了如此大的势能做落体运动，整个身子都麻了，刚想龇牙裂嘴抱怨几句，却发现趴在我身上的小男孩用蓝色的双眼怔怔盯着我，又是慌乱又是委屈，瘪了瘪嘴想哭，却又忍住了，费了好大劲爬起来，轻声说：“对不起！”
　　他眼睛里明明都已经蓄满泪水了，我要是表示疼痛很明显不合时宜，于是轻轻摸了摸他棕色的头发：“没关系。”
　　“真的没事吗？”他的表情将信将疑。
　　“没事啦。”为了表示自己完好无损甚至可以健步如飞，我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对他说，“你以后走路小心点就好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不好意思地说：“我要去‘红房子’，你知道吧，它九点半以后会有特价，去晚一点，我的巧克力船就没有了。”
　　玻璃珠一样清亮纯粹的眼神，很像小时候的越泽。
　　听到这番话，我和越泽互相看了一眼，他笑着拍拍小男孩的肩：“快去吧，过马路的时候要小心。”
　　缺了两颗门牙的小男孩冲我开心一笑，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完全没有半分摔痛的痕迹。倒是我全身发软，恨不得立刻又坐回地上。穿着高跟鞋崴脚绝对可以列入女人悲惨事件之一，很不幸我今天穿了一双不怎么舒服的高跟鞋，刚才那几步带来的钻心疼痛已经让我满头大汗，当时还要面带微笑安抚受惊的小男孩，真是一项体力与演技缺一不可的技术活。
　　“别再往前走啦，脚都崴了。”越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来，我一顿，手臂就被拽住了。
　　“没什么大事，我一向都很矫健的，想当年我还当过长跑冠军……嘶……”越泽在我说话的时候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脚踝突然传来的疼痛让我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逞什么能，轻轻碰一下就疼成这个样子，都肿了，还想走啊。”
　　“快到家了，郁心上次扭伤脚买的药还剩了好几种，应该会有用，”我说，“哪有那么娇气，走几步就到了，要是实在不放心你搀着我也行，这么短的距离难道我都……哎呀！你干什么！”
　　话猛地顿住。身体一轻，整个人被越泽一把拽住给背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动作，猛烈而迅速，而我原本还滔滔不绝的思维瞬时当机，心如擂鼓，走了几步才如梦初醒，挣扎了几下想跳下去：“你……你快把我放下来呀！”
　　他却把我乱挥的手一把抓住：“又不会吃了你，干嘛声音都吓得发抖。”说完居然快步跑起来，我吓得不轻，尖叫了一声，下意识用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老老实实趴在他背上不动了。他见目的得逞，脚步终于慢下来，笑着说道：“这下乖了吧。”
　　他手心的温度比我高出许多，习习凉风中，倒像是滚烫的烙印，此时我又看见铺在路面上的影子，已经合成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形。繁密的林荫道下，他把步子迈得极慢，我本来快要蹦出嗓子眼的飞速心跳，却随着他规律的脚步声，一拍一拍平静下来。
　　他突然又出声：“你怎么这么轻啊！”
　　我笑着说：“你还嫌我轻，小时候明明老缠着我背你呢。”
　　刚上小学的时候，小男孩的身材还没有开始抽条，越泽又瘦又小，虽然只比我小一岁，但俩人站在一起，他简直像个面黄肌瘦的小妹妹。每次玩累了他最喜欢耍赖，缠着我和姐姐轮流做苦力，不然就坐地不起。有一次过年，我和他在热闹的街上逛了一下午，他嚷着困了，我无奈之下只好把眼看着就要洒泪打滚的他背起来，还没走到小区门口他就已经睡着，手里拿的糖葫芦啪叽掉下来，把我刚穿了一天地新衣服印上了鲜红的糖渍，当时我十分愤怒地把这倒霉孩子从背上给拽下来，他云里雾里地睁开眼，发现我竟然气鼓鼓地走在前面完全没有等他的迹象，哇地一声就哭出来。
　　越泽低低笑了一声，过了一会才说道：“可是我已经长大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清辉从树叶间隙里投洒下来，更显得眉目分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比小女孩还要秀气的男孩子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瘦小的身躯忽的变得高大挺拔，圆润的脸被时光雕刻出轮廓分明的线条，明朗的眉眼像是有人用浓重的水彩一笔一笔精心描绘的画。而这些变化，我竟然没有仔细看过。
　　原来我一直以为还年少的越泽，渐渐地，已经蜕变成一位剑眉星目的男子。
　　不远处投射出一抹晕黄的灯光，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我家门前。他把我放下，手却仍旧没有放开，看着我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早就可以保护你。”
　　灼灼目光太晃眼，我把眼别开，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特地笑了两声：“这个……我也不是小孩子啊，那需要人保护。”
　　我错开身子，向前走了两步，赶紧埋头找钥匙，这么尴尬的气氛总该做点什么事情才好。他没有再出声，气氛变得诡异的沉默，空气里都是他的呼吸声，忽快忽慢，我根本不敢抬头，只是更加着急地翻着包，稀里哗啦掏了个底朝天，小小一串钥匙却仍旧不见踪影。
　　眼前突然一暗，头顶的灯光完全被越泽给挡住了，他目不转睛地俯视下来，双手扣住我的肩膀：“你是不是永远都打算这样？”
　　“什……什么呀。”我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害怕，拎着包的手微微发抖，血色一下涌上脸，双颊跟火烧了一样烫。
　　他笑了一声：“你为什么总是不敢承认？”
　　我从来没有料到越泽居然还有这样骇人的气势，默默地想把身子往后挪挪，可是他力气太大，根本就动不了，这种情形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开始随口胡说：“我和你，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嘛，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啊……”
　　眼前这张脸蓦然放大数倍，我突然明白他是想要干什么，却没有机会惊悚地叫出声，他的唇陡然压上来，我的脑子彻底炸开，哗的一声，手里的东西纷纷掉地。我一个劲儿的往后退，用尽力气慌乱地想推开这人，也不知是不是野蛮至极，他却反而抱得更紧，这下两人之间一点缝隙也没有了。
　　这个吻真是霸道又坚持，还混着果子酒的香气，冷不防被咬了一下，我的唇吃痛地松开，他的舌头却趁机撬开我的牙齿，气势汹汹，完全是一副攻城略地的野心，我这辈子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这种场景，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像是陷入无尽的时间甬道，无休无止地一直往下坠落，四肢百骸根本不能着力。
　　一切又恢复了静谧，我一直轰鸣的双耳此时又能听见草间虫子的低鸣，这个吻变得很轻很轻，他慢慢覆上我紧闭的眼睛，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怎么又哭了。”
　　他紧紧抱住我，把我的脑袋埋在他的胸前：“郑好，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口是心非的人。你问我习不习惯，其实你早就应该知道，只要你在的地方，我就适应。这可是越泽的本能啊，专门为郑好而生。”
　　我的泪水流得更加凶猛，睁开眼后连他的五官也看不清。
　　混乱中我只记得自己一味抗拒挣扎，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双手已经紧紧搂住他劲瘦的腰。
　　他微微挺直了身子，黑如点漆的双眼又注视着我，伸出手在我脸上一抹，眼泪就给抹去了：“我等了这么久，能不能算我通过考验？”
　　我任他静静抱着，过了半晌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原来你今天喝那么多酒是为了耍酒疯。”
　　“这么没品的事我才不干，”他笑起来，把我搂得更近，脑袋靠在我的肩颈，“可我今天看到苏郁心的订婚典礼，心里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慢了，时机明明已经成熟了。”说到这里还摸摸我的头：“本来想继续等，等你承认喜欢我，可是你这个人啊，连自己都骗……”
　　远处像是有脚步声，我连忙把他推开，身子往门边缩了缩，双手揣进兜里，手指却触到一个凉凉的东西，等掏出来一看，居然是钥匙，我的面目想必在这一刻变得十分扭曲。
　　越泽这下更开心了，把钥匙接过去插在锁孔里：“你看，连它也帮我呢！”
　　门一下子打开，我飞快地窜进去，他却眼疾手快地摁住我，顿住了我意欲隐遁的身形：“你这算不算是答应了？”
　　我的脸直到现在还是滚烫，心里乱七八糟，只想着一个人静一静才好，于是嘴里说道：“天色太晚了，你该回去了。”
　　“你不会又想像以前一样耍赖吧！”
　　他睁大眼睛又要把脸凑过来，我连忙闭紧眼睛扭开头，“哎呀你不要过来！”
　　“那就算你答应啦。”他自问自答，最终张开手抱了抱我，很快就放开：“好吧，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啊！”
　　“……”
　　门咔嗒一声锁上，我还是属于失语状态，全身的力气猛然被抽空了，最后十分萎顿地坐到了地板上。
　　这一切来得突然又混乱，完全措手不及。过了很久以后仍旧不能把游散的神智聚拢来，心依然跳得飞快，我只好把头埋进膝盖。
　　外头起风了，树叶像是追潮逐浪一般掀起哗哗的声响。
　　我慢慢又抬起头来，缓缓用手指在地板上写字。越泽。
　　不如就这样吧，从现在开始在一起。
　　这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漾开，随着血液渐渐渗透所有感官，仿佛带着淡淡甜意。
　　可脑海中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越泽这个小子哪里是调皮可爱，分明就是顽劣不堪，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育坚决打击，一定不能助长他这种嚣张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