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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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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顾修杨
“Dan,你会不会太不专心?”安娜坐在办公桌的另一端,香奈儿最新款黑色连衣短裙,雪白优美的颈上繁复的钻石项链在光线的折射下璀璨发亮——还是没怎么变化,依旧美丽得惊人。她在软椅上翘起二郎腿,尖尖细细的手指捏着一支圆珠笔,意蕴深长地冲我一笑,“想什么这么入神,这么久没见,也没见你有多少热情。”
“哪里是不高兴,”我冲她一笑,“分明是惊喜,我已经快有一年没有见过你和安德烈。”
她却一时没有说话,不可置否地挑挑眉,仍旧漫不经心转着笔。
“本来想去接你们两个人,没想到你们时间提前,反而让你先来找我了,”我仔细打量着她,好像觉得原来熟悉的眼角眉梢似乎发生了未可知的变化,周身太过锋利耀眼的棱角微微温润了一些,折射成为另外一种光彩,“安德烈怎么没有一起来?”
“大概有事要忙。”一不留神她手里的笔滑落下去,正好碰在桌缘一个装饰砚台上,发出清脆响声,轻轻的,脑里回荡起袅袅回音。
这些天来萦绕不去的记忆就那么轻易再次翻涌而来。
郑好的故事。
她的话好像都被注明上了这样的标签。
“我有一个亲姐姐,你大概是记得的,她的名字叫做郑静,大我三岁,待我很好。在过去的时间里,她在我心中一直非常非常重要,没有人可以超越的地位,哪怕父母也不能。
“大概是因为她对我太好,所以我变得非常依赖她,依赖到愿意一辈子做她的影子。我缺点太多,优柔寡断,没有主见……总是需要她回过头伸出手来拉一拉我。其实这样很无理对不对,她对我好,我却变本加厉,不希望她离开。
“只是从没有想过两姐妹之间会加入别的人。当我知道她有男朋友的时候,那种伤心……”声音在这里悄悄哽咽,鼻子微微发红,她用双手遮掩,怔怔看着窗外,害怕眼泪留下来。过了很久,她终于缓缓放下自己的手,用它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小声说:“因为这里本来是满的,可是突然间就空了。
“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所以有一天,我终于想到,如果我抢走她的男朋友,他们就不能在一起了。这条路上还是只有我们姐妹两个人,这样她回过头来,一眼就会看见我。
“你猜结果是什么?”她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波光潋滟如同澄澈的湖水——只是属于她那份惊艳的灵光,却早已不知飘散去了哪里。
这个故事不算特别,不过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对最亲近的人过于强烈的霸占心理,和我接触的大多数患者惊心动魄的历程相比,情节简单,毫不纠结,结果非常好猜。
可心里总会觉得不忍。她的眉眼低垂,努力忍着眼泪,楚楚神色在阳光底下格外孱弱苍白,手微微发抖,叫人一见之下总有莫名其妙的心疼,觉得这种姿态无助又可怜。
原来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舍得孤身一个人踏上陌生的土地。
“大部分是因为姐姐吧。当时以为是赌气,现在才想明白,更多的是觉得已经没脸继续待下去,”她轻轻一笑,浅淡若无的阳光轻轻撒在她的脸上,双颊有了淡淡色彩,却像是永远都无法触及的温暖,非常苦涩的味道,“我总以为自己还算一个好孩子,从小到大看到不公平的事情会流泪,见到乞丐会捐钱,同学有困难会帮助……可我偏偏对两个人特别狠心,一个叫郑静,一个叫越泽。”
越泽。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破冰而出,带着巨大声响。我想起平安夜她泉涌而出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根本止不住,明明已经烧得迷糊,却还记得把手机紧紧攥在胸前——潜意识里最安全的动作。
“大家都知道越泽对我好,他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学习优异,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喜欢他呢,大家都开玩笑说,郑好你不喜欢他真是太好了,那样我们就要公平竞争上岗啦!”
她轻轻撇了撇嘴,撒娇一样,眼泪却终于落下来:“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我也很喜欢他。可是他比我小,两个人太熟,我总是很难想象相处这么多年胜似亲人的俩人有朝一日会变成恋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对不对,但我的性格就是这么别扭,改不掉了啊。
“我对他,经常都不太好……伤害他其实一点好处都没有,看他不开心我也会觉得像刀子扎在心底一样难过。
“我不是没有鼓励过自己,说郑好,不要再耍性子啦,千万不要错过这个男孩子啊。但自从我对姐姐做出那样的事情以后,我变得很害怕,害怕有一天越泽会知道,那他会怎么看我?
“别人怎么想我不会太在意,可是他不行。”
她抹了抹眼泪,像个小孩子,“所以我逃到这里来了。”
她把脸埋在双手中,柔软的头发垂下来,再也看不清表情,只听到低低呜咽:“我不配他的喜欢,因为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啊……”
我把手轻轻覆在她的肩膀,这才感觉她体格那么瘦弱,像是轻轻一捏就要碎了。脑子里猛然想起安娜曾对我说过的话:“你从未给过任何人爱情。”当时不可置否,现在恍然明白,不是不曾给,而是爱情对面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人,看她笑,会轻扬唇角,看她皱眉,欲以身代劳。你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捧到她面前换她一笑。
而现在,她会为过去难过流泪,会为错过另一个男孩的爱伤心遗憾,却对周围一切的情愫世故浑然未觉。她还只是个小孩子,经历太少,所以在做错事以后会不知所措茫然慌乱,我还尚有力气来安慰她,却突然觉得自己心变成一截断壁残垣,风吹日晒时光摧残,渐渐爬上了许多裂隙来。
不过她的故事仿佛迷蒙混沌中那醍醐灌顶的一剂药,我突然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心甘情愿原来是有迹可循。
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正正好,而我在她的世界中,却迟了一步。
这段回忆让我有些疲倦,轻轻阖上眼捏了捏眉心,电话却猛然振动,屏幕上像是心灵感应现出“郑好”两个字。
不用想也知道她会说什么,无非是关于那笔学费,现在已经返还到我的账上,她小声提议说等我有空的时候去确认一下会比较保险,声音透过无线电波又低又软,传送出无法跨越的疏离感。
室内响起轻轻的笑声,安娜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真想看看她呢。”
我疑惑地挑挑眉,看她把身子向后仰,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椅上,懒洋洋说道:“我还以为你当初肯放我走,是因为你不会爱上任何人,却没有怀疑过原来是自己魅力不够。”
这番话让我哭笑不得,却也不知该从何解释,最终也只是付之一笑。
“本来今天我是带着好消息来的,”她把手虚虚拢在腹上,“我做母亲了。”
终于换我惊讶,原来她隐隐温和的气质是从这里来,两人告别时候我轻轻抱了抱她:“恭喜你。”
她用一双碧蓝的眼睛盯了我半天,最后“哈”了一声,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我本还想,这条好消息对你而言会有一点感伤,后悔当初没有好好把握我俩在一起的时光,看来这次,倒是我又失望了。”
“我和安德烈已经决定定居日内瓦,以后恐怕更少见面了。”婉转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若是有机会,让我见见这个厉害的女孩吧。